媪驚問:“何來?”女曰:“憐媪獨居,故來相伴。
”媪疑為侯門亡人,苦相诘,女曰:“媪勿懼,妾之孤亦猶媪也。
我愛媪潔,故相就,兩免岑寂,固不佳耶?”媪又疑為狐,默然猶豫。
女竟升床代績。
曰:“媪無憂,此等生活,妾優為之,定不以口腹相累。
”媪見其溫婉可愛,遂安之。
夜深,謂媪曰:“攜來衾枕,尚在門外,出溲時煩代捉入。
”媪出,果得衣一裹。
女解陳榻上,不知是何等錦繡,香滑無比,媪亦設布被,與女同榻。
羅衿甫解,異香滿室。
既寝,媪私念遇此佳人,可惜身非男子。
女子枕邊笑曰:“姥七旬猶妄想耶?”媪曰:“無之。
”女曰:“既不妄想,奈何欲作男子?”媪愈知為狐,大懼。
女又笑曰:“願作男子,何心而又懼我耶?”媪益恐,股戰搖床。
女曰:“嗟乎!膽如此大,還欲作男子!實相告:我真仙人,然非禍汝者。
但須謹言,衣食自足。
”媪早起拜于床下,女出臂挽之,臂膩如脂,熱香噴溢;肌一着人,覺皮膚松快。
媪心動,複涉遐想。
女哂曰:“婆子戰栗才止,心又何處去矣!使作丈夫,當為情死。
”媪曰:“使是丈夫,今夜那得不死!”由是兩心浃洽,日同操作。
視所績勻細生光,織為布晶瑩如錦,價較常三倍。
媪出則扃其戶,有訪媪者,辄于他室應之。
居半載,無知者。
後媪漸洩于所親,裡中姊妹行皆托媪以求見。
女讓曰:“汝言不慎,我将不能久居矣。
”媪悔失言,深自責;而求見者日益衆,至有以勢迫媪者。
媪涕泣自陳。
女曰:“若諸女伴,見亦無妨;恐有輕薄兒,将見狎侮。
”媪複哀懇,始許之。
越日老媪少女,香煙相屬于道。
女厭其煩,無貴賤,悉不交語,惟默然端坐,以聽朝參而已。
鄉中少年聞其美,神魂傾動,媪悉絕之。
有費生者,邑之名士,傾其産以重金啖媪,媪諾為之請。
女已知之,責曰:“汝賣我耶?”媪伏地自投。
女曰:“汝貪其賂,我感其癡,可以一見。
然而緣分盡矣。
”媪又伏叩。
女約以明日。
生聞之,喜,具香燭而往,入門長揖。
女簾内與語,問:“君破産相見,将何以教妾也?”生曰:“實不敢他有所幹,隻以王嫱、西子,徒得傳聞,如不以冥頑見棄,俾得一闊眼界,不願已足。
若休咎自有定數,非所樂聞。
”忽見布幕之中,容光射露,翠黛朱櫻,無不畢現,似無簾幌之隔者。
生意炫神馳,不覺傾拜。
拜已而起,則厚幕沉沉,聞聲不見矣。
悒怅間,竊恨未睹下體;俄見簾下繡履雙翹,瘦不盈指。
生又拜。
簾中語曰:“君歸休!妾體惰矣!”媪延生别室,烹茶為供。
生題《南鄉子》一調于壁雲:“隐約畫簾前,三寸淩波玉筍尖;點地分明蓮瓣落,纖纖,再着重台更可憐。
花襯鳳頭彎,入握應知軟似綿;但願化為蝴蝶去,裙邊,一嗅餘香死亦甜。
”題畢而去。
女覽題不悅,謂媪曰:“我言緣分已盡,今不妄矣。
”媪伏地請罪。
女曰:“罪不盡在汝。
我偶堕情障,以色身示人,遂被淫詞污亵,此皆自取,于汝何尤。
若不速遷,恐陷身情窟,轉劫難出矣。
”遂襆被出。
媪追挽之,轉瞬已失。
老婦吃驚地問:“你從哪兒來?來幹啥?”少女說:“覺得老奶奶一個人住着孤獨,所以來跟你作伴。
”老婦懷疑她是從官宦人家私跑出來的小姐,便一再追問。
少女說:“奶奶别怕,我也像您一樣孤身一人。
喜歡您的貞潔,才來投奔您。
省得咱倆都悶得慌,難道不好嗎?”老婦又懷疑她是狐仙,猶豫着不答應。
少女竟然上了床替她紡起線來,說:“奶奶别愁,這種活路我最熟悉了,一定不白吃您的飯。
”老婦覺得她溫柔俊美可愛,也就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