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直和在圖書館裡一樣。
”
“是啊,”我贊同,“隻是沒有咖啡,沒有大島。
”
“隻是一本書也沒有,而且。
”
我做了兩個香味茶,倒進杯子拿去餐桌。
我們隔桌對坐。
鳥叫聲從打開的窗口傳來。
蜜蜂仍在玻璃窗上安睡。
先開口的是佐伯:“今天到這裡來,說實話很不容易,可我無論如何都想見你和你聊聊。
”
我點頭:“謝謝你來見我。
”
她唇角浮現出一如往日的微笑。
“那本來是我必須對你說的。
”她說。
那微笑同少女的微笑幾乎一模一樣,不過佐伯的微笑多少帶有深度,這微乎其微的差異讓我心旌搖顫。
佐伯用手心捧似的拿着杯子。
我注視着她耳朵上小巧玲珑的白珍珠耳環。
她考慮了一小會兒,比平時花的時間要多。
“我把記憶全部燒掉了。
”她緩緩地斟酌詞句,“一切化為青煙消失在天空。
所以我對種種事情的記憶保持不了多久——各種各樣的事,所有的事,也包括你。
因此想盡快見到你,趁我的心還記得許多事的時候。
”
我歪起脖子看窗玻璃上的蜜蜂,黑色的蜂影變成一個點孤零零地落在窗台上。
“首先比什麼都要緊的是,”佐伯聲音沉靜地說,“趁還來得及離開這裡。
穿過森林離開,返回原來的生活。
入口很快就要關上。
你要保證這麼做。
”
我搖頭道:“嗳,佐伯女士,你還不清楚,哪裡都沒有我可以返回的世界。
生來至今,我從不記得真正被誰愛過被誰需求過,也不曉得除了自己能依靠什麼人。
你所說的‘原來的生活’,對于我沒有任何意義。
”
“可是你還是要返回才行。
”
“即使那裡什麼也沒有?即使沒有一個人希望我留在那裡?”
“不是那樣的。
”她說,“我希望你返回,希望你留在那裡。
”
“但你不在那裡,是吧?”
佐伯俯視着兩手攏住的茶杯:“是啊,遺憾的是我已經不在那裡了。
”
“那麼你對返回那裡的我到底希求什麼呢?”
“我希求于你的事隻有一項,”說着,佐伯揚起臉筆直地盯住我的眼睛,“希望你記住我。
隻要有你記住我,被其他所有人忘掉都無所謂。
”
沉默降臨到我們中間。
深深的沉默。
一個疑問在我胸間膨脹,膨脹得堵塞我的喉嚨,讓我呼吸困難。
但我終于将其咽了回去。
“記憶就那麼重要麼?”我問起别的來。
“要看情況。
”她輕輕閉起眼睛,“在某些情況下它比什麼都重要。
”
“可是你自己把它燒掉了。
”
“因為對我已沒有用處了。
”佐伯手背朝上把雙手置于桌面,一如少女的動作,“嗳,田村君,求你件事——把那幅畫帶走。
”
“圖書館我房間裡挂的那幅海邊的畫?”
佐伯點頭:“是的。
《海邊的卡夫卡》。
希望你把那幅畫帶走,哪裡都沒關系,你去哪裡就帶去哪裡。
”
“那幅畫不歸誰所有嗎?”
她搖頭道:“那是我的東西,他去東京上學時送給我的。
自那以來那幅畫我從未離身,走到哪裡都挂在自己房間的牆上,隻是在甲村圖書館工作後才臨時送回那個房間,送回原來的場所。
我給大島寫了封信放在圖書館我的寫字台抽屜裡,信上交待我把這幅畫轉讓給你。
那幅畫本來就是你的。
”
“我的?”
她點頭:“因為你在那裡。
而且我坐在旁邊看你。
很久很久以前,在海邊,天上飄浮着雪白雪白的雲絮,季節總是夏季。
”
我閉目合眼。
我置身于夏日海邊,歪在帆布椅上。
我的皮膚可以感覺出粗粗拉拉的帆布質地,可以把海潮的清香深深吸入肺腑。
即使閉上眼睛陽光也閃閃耀眼。
濤聲傳來。
濤聲像被時間搖晃着,時遠時近。
有人在稍離開些的地方畫我的像。
旁邊坐着身穿淡藍色半袖連衣裙的少女,往這邊看着。
她戴一頂有白色蝴蝶結的草帽,手裡抓一把沙子。
筆直下瀉的頭發,修長有力的手指。
彈鋼琴的手指。
兩隻手臂在太陽光下宛如瓷器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