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dquo那老翁十分歡喜,立刻打開身邊的皮包,拿出三千元鈔票來,放在桌上。
那金不取,依然斜坐在一邊抽旱煙袋,并不曾正眼看上一下,老人也站起來,拱手托重一番走去。
這位金不取先生送到房門口,倒回頭向桌上的鈔票看了三四次,就不曾再向前送了。
隔壁房子裡,卻有個中年婦人,搶了進來,她穿了一套紫綢白點子衣服,塗了滿臉的胭脂粉。
雖是胭脂粉底層,還透出整片的雀斑來。
光着臂膀,套上兩個蒜條金镯。
我想金不取那分寒酸,還有這樣摩登的眷屬嗎?那婦人進房,兩手把鈔票抓着,放在懷裡。
這位金不取先生,這時頗有點名實相違,他把手裡旱煙袋丢了,也做了個黑虎掏心的姿勢,在那女人手裡将那三千元的鈔票搶了去。
低聲喝道:&ldquo你不要見錢眼紅,這是公家的款子。
人家捐了款子,我們是要登報公布的。
&rdquo那婦人把嘴一撇道:&ldquo你這是什麼鬼話?哪一回人家捐的款子,你不是一體全收,自己用了?怎麼樣?有了這一批款子你就改邪歸正了嗎?你不要癡心妄想,以為那老頭子,也許有十萬塊錢沒拿出來,先要向人家作點信用,那實在用不着,你這件藍布長衫和這根竹子旱煙袋,已騙得人家死心塌地了!&rdquo金先生已是将鈔票放在椅子上,屁股坐在上面,頓了腳低聲道:&ldquo你隻管叫些什麼?戳破了紙老虎,是我一個人倒黴嗎?這兩個月手邊沒有一個錢用,東拉西扯,天天着急,你還沒有嘗夠這滋味嗎?&rdquo那婦人道:&ldquo是呀!你既知道這兩個月我們嘗夠了辛苦滋味,現時有了錢在手,應該痛快一下,補償補償。
&rdquo金不取道:&ldquo還有十萬元沒來呢。
你不想這件大事辦成功嗎?&rdquo那婦人道:&ldquo廢話少說。
我今天還沒有吃飽飯。
&rdquo說着,他就大聲将茶房叫了去,因道:&ldquo你到隔壁館子裡去和我叫點東西來吃。
&rdquo茶房道:&ldquo我知道,一碗光面,兩個燒餅。
&rdquo婦人道:&ldquo不,前幾天我們吃素,現在開葷了,要一個栗子燒雞塊,一個紅燒全桂魚,一個清炖白鴨,要一個紅燒蹄膀,再來籠米粉牛肉。
&rdquo金不取在旁插嘴道:&ldquo你怎麼要的都是大魚大肉?&rdquo婦人道:&ldquo你是嫌沒有海菜,好,添一個紅燒魚翅。
&rdquo那茶房聽了這話,望着他說不出話來,隻是微笑。
婦人道:&ldquo你以為我和你說笑話嗎?&rdquo說着,兩手将金不取一推,在椅子上面,拿了一張一百元的鈔票,交給茶房道:&ldquo你先拿去交給館子裡,然後送菜來。
&rdquo茶房見了一百元鈔票,立刻鞠了個躬去了。
金不取道:&ldquo别忙走,帶一斤真茅台酒來。
&rdquo那婦人才笑道:&ldquo呵!你也饞了,曉得要喝真茅台酒。
我有三個月沒有好好吃一頓飯,就不該吃頓大肉大魚嗎?我告訴你,明天早上陪我到銀樓去買金镯子。
&rdquo金不取道:&ldquo什麼?打金镯子?你知道,現在金子是什麼價錢?&rdquo婦人道:&ldquo管它值多少錢,反正是别人給你的鈔票,白丢了也不會有多少損失,何況還是買了硬貨在家裡存着呢?&rdquo金不取到了這時,似乎覺得門外有人會聽到他們的說話,便在燈影下連連向她搖了手,既皺着眉又低聲道:&ldquo唉!不要鬧,不要鬧,我陪着你去買就是。
&rdquo我本也無心聽人家的秘密,隻是偶然碰到這種事,打動我的好奇心而已。
在人家那分外為難的情形之下,我便悄悄地回了房。
可是這邊隔壁說話的聲音,又随着發生了。
我雖然想不聽,一來這是木闆隔壁,隔不住聲浪。
二來這說話的是上海浦東人,那聲音非常響亮。
那人道:&ldquo這筆生意一定賺錢,我們的資本已經夠了。
因為運輸困難,辦多了貨,也未必得來。
先試辦兩萬元,有三隻箱子,可以把這些東西完全運來。
到了本地呢,若像現在這種情形,我們可以賺三萬元。
為了我們将來其他生意合作起見,我們暫時歡迎你先生加入一萬元的資本,你看至多不過是四十天的工夫,你先生可以賺一萬五千元,這樣的好事,差不多的人肯讓出來嗎?&rdquo這人一連串的說了許多,隻聽那人連連的說着&ldquo是是是&rdquo。
我猜想那是接受他的意見了。
随後,這位浦東人又道:&ldquo好,這一萬元我先開一張收條給你先生。
&rdquo這樣子,他是轉過那入股的一萬元了。
關于這生意經的事,我是個外行,也就沒有仔細向下聽了去。
到了次日早上起來,我想着,離開這個公道旅館為是。
把錢交給茶房,教他去算清房錢,信步走出房門來,在走廊上等着找錢,這就看到一個黃臉漢子,穿的筆挺的西裝,口角上銜了紙煙,也在這裡徘徊。
他聽到我說的是外鄉口音,便向我點點頭道:&ldquo你先生也在做進口生意的?&rdquo我聽到他說的是浦東口音,正是昨晚上他收入股本的人,便微笑着點點頭道:&ldquo我們不敢在閣下面前談生意經。
&rdquo他笑道:&ldquo你先生也知道我在做大生意。
現在經商也很難,好像隻要看得準機會,一下抓住,那就穩賺錢。
可是人事千變萬化,你又哪裡說得定?比方說,販了大批金雞納霜來,偏偏今秋沒有流行的脾寒症,老百姓個個健康,藥販子就大失所望了。
這奎甯丸之類的玩意,倒是不好傾銷的。
&rdquo他正在開始講生意經,忽然一陣樓梯響,接着有上海的口音喊了上來:&ldquo老魏,老魏,今朝有仔銅細,可以又麻将哉。
&rdquo随着這話,上來一群西裝朋友,這人答道:&ldquo今朝我預備一千隻洋撈本。
&rdquo說着話,他們一窩蜂地擁進房去了。
我聽了這話,料想他預備下撈本的一千元,一定是取之于加入新股的那一萬元之内。
有人曾勸我,當此薪水不足維持生活的日子,應當找着商人搭股子,謀點外快,如此看來,大有和人墊賭本的可能了。
這時,茶房已經把我交付房錢的剩餘,找補了回來,我也無意再在這裡留戀,便出了旅館,要找個地方吃點心去。
在旅館門外,遙遠聽到有人叫了一聲&ldquo我兄何來?&rdquo回頭看時,是一位日久不見的老申。
他已穿了一套筆挺的西裝,手揮一根斯的克七搠八搗的走近來。
我笑道:&ldquo士隔三日,刮目相看。
我兄怎麼這樣一身漂亮?&rdquo他笑道:&ldquo實不相瞞,跑了一趟香港,兩趟海防,略略掙了幾個錢。
二十年老友今天見着,應當大大請一次客。
&rdquo我知道,這種做外彙生意的商家,手頭極闊,五十元的西餐,算是家常便飯,他說要大大請我一頓,必系這一類的請法,然而我何必呃?便笑道:&ldquo不必不必,我來請你吃早茶吧。
&rdquo老申笑道:&ldquo不是我瞧不起你們文人,你們掙幾個死錢,實在沒有我做生意活動,今天相遇,老實不客氣,應當我請你,到了到了,就是這裡吧。
&rdquo我看時,卻是五六尺寬的屋巷子,門口有套鍋竈,在炸油條。
裡面一條龍幾副座頭,坐滿了經濟朋友,在喝豆漿。
這樣用早點,我倒是極贊同的,不過老申說要大大請我一頓&hellip&hellip老申見我沉吟着,拉了我一隻手臂進屋去,他笑道:&ldquo任何早點,沒有這樣吃衛生。
豆漿富于滋養料,油條經過滾油炸了,一切細菌都已殺死。
&rdquo我對于他的話,無可反駁,便在人叢中擠了坐下。
吃喝之後,也不過幾角錢,由他看來,我雖是窮文人,我倒搶着會了賬。
這樣,他倒未便出店就分手,因道:&ldquo老兄既是要到這裡來參觀參觀的,這裡有一位紳士王老虎,我們不妨同路去拜訪一下。
我和他作過好幾次來往,此公不可不見。
王老虎公館隔壁,有一位錢老豹,也是一位土産經濟大家,多少可以供給你新聞記者一點材料。
&rdquo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