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毛錢沒白花,這個是我極願意看看的。
于是随他轉了兩個彎,見一幢帶有花園的洋房,聳立在前面,花園門是中國式的八字門樓,上有一塊青石匾額,大書&ldquo潔淨&rdquo二字,旁邊兩塊木闆聯,乃是&ldquo忠厚傳家久,清廉養性真&rdquo十個大字。
就這文字表示,簡直是隐者之居,何以主人會叫王老虎?但他也不容我躊躇,已經在前引路,将我引導到堂屋裡去。
這倒是個怪現狀,四壁挂着字畫,左右也列了椅幾,可是在屋中間,一邊有四個竹席子圈了丈來高,裡面黃黃的堆了飽飽的谷子。
我不覺站着出神看了一會,心想為什麼布置得這樣不倫不類。
這是第一進堂屋,進了堂屋後面的屏壁,不免向第二進屋子看去,卻和那裡又不同,連四壁的字書都沒有,隻是囤糧食的竹席子,圈了大小的圈子。
一個挨着一個,堆平了屋頂。
遠遠看到那囤子上面白雪也似的頂出一個峰尖,那正是盛放着過量的米,在那裡露出來,可是在那堂屋屋檐下,還有一塊紅漆橫匾歪斜着要落下來,不曾撤去。
那匾上有四個字&ldquo為善至樂&rdquo,要不然,我倒疑心走到糧食堆棧了。
同時我心裡也恍然想過來,這正是這位主人翁,費盡心機的生财之道。
不過米谷這樣東西不像别的貨物,人人都用得着的,何以他公開的在這裡囤積着,也沒有人過問?我正站了出神,卻嗅到一股豬毛臭味,由這堂屋側面被風吹了進來。
我偏着身子,向那裡看時,有一片很寬敞的院壩,沿院子四周,都栽有樹木,樹木下,北面是矮矮的屋子,在屋頂上冒出兩個煙囪,正是大竈房,看到一排酒缸,何以知道是大酒缸呢?因為一來有酒味在空中蕩漾。
二來在那檐下,有十來個竹簍子,裡面都盛着酒糟。
靠這院牆靠南,是一排豬圈,遠遠看去小牛一般的大肥豬,總有二三十隻。
在豬圈大棚外,正有人在拌豬食,酒糟和白米飯,在豬食槽裡滿滿的堆着,我想食米、酒糟、豬,這樣一套的辦理,卻是真正的生意經。
這種主人外号老虎,那未免名實不符,應該叫王狐狸才對。
正說着,卻有一個讨飯的,叫着&ldquo施舍一點吧&rdquo。
一言未了,隻見一個穿短衣的人手裡拿了一根木棍子,喝着出來。
後面三隻驢子似的狗,汪汪的搶着狂吠。
那叫化子将手上一根棍子亂舞着,人隻管向後退了去。
那個吆喝着的人,不去攔阻那狗,反指着叫化子罵道:&ldquo你給我滾遠些,這裡前前後後都堆着糧食。
&rdquo老申向他遠遠的招了兩招手,他才放過叫化子,迎上前來答話。
老申笑道:&ldquo你又何必對叫化子這樣大發雷霆?你把那豬食抓一把給他就行了,也免得這三條惡狗叫得吵人。
貴主人翁睡在家裡不動,天天進着整萬洋錢,你還怕叫化子會把他吃窮了嗎?&rdquo那人笑道:&ldquo倒不是舍不得打發他們一些,隻是這些人我們有點惹不起,一個人來了,就有一群人來,終日聽着狗叫,也煩人。
申先生今天又給我們帶了好消息來。
&rdquo老申點點頭道:&ldquo好消息,好消息,這一下子,準保你們老爺,又要發十萬塊錢的财。
&rdquo那人信以為真,搶着再向後一進屋去報告。
我們再走入一重院子,見兩旁廂房都掩上了門,外面鐵環上,用大鎖反鎖了。
我挨門走過去,由門縫裡張望了一下,卻見蒲包有丈來圍度,裡面裝着飽飽的,又是一個挨着一個,堆靠了屋頂,我雖不知道這裡面堆了甚麼東西,但這裡面東西,不是儲藏着主人翁自用的,那是可以斷言。
這也不容我仔細打量,主人翁已經出來了。
他上穿一件麻紗汗衫,扛起雙肩露出兩條樹根似的手臂。
下穿一條黑拷綢褲子,拖一雙細梗花拖鞋,手扶了一支長可三尺的旱煙襲,煙襲頭上可燃着一支土制雪茄,他約摸五十上下年紀,光着和尚頭,雷公臉,顴骨和額頭三塊突起,成個品字形。
嘴上有幾根數得清的老鼠胡子,笑起來,先露出滿口的黑牙齒。
老申也搶着向我介紹,這是王鎮守使,我一聽這稱呼,就有些愕然,鎮守使這官銜,還是北伐以前的玩意,現在有十年以上不用了,怎麼這樣稱呼呢?那主人翁倒受之坦然,向我點了兩點頭。
卻賴老申代我吹牛,說我是一家運輸公司的股東。
大概他最歡迎這種朋友登門,樂得他滿臉皺紋閃動,立刻笑嘻嘻的下得堂屋台階迎着我上去。
我看這堂屋裡椅案字畫,也是普通紳士人家一種陳設,在正中堂上有個特别的東西,便是在梁上懸了一塊朱漆紅匾,上寫四個金字:&ldquo急公好義&rdquo。
上款是&ldquo恭頌王鎮守使德政&rdquo,下款是&ldquo合邑紳士商民敬獻&rdquo。
在我打量時,已經升到堂屋裡,那鴉片煙的氣味,不知從何處而來,一陣陣的向鼻子裡強襲着。
主人翁對于這事,好像是公開的秘密,并不怎樣介意,兩手抱了旱煙袋,向我一拱,笑道:&ldquo舍下住得偏僻,閣下遠道而來,卻是不敢當。
&rdquo大家謙遜一番,在旁邊硬木太師椅上坐下,他家裡囤積的糧食,給予我的印象太深了。
便笑道:&ldquo現在兄弟路上,有人要買一點米,王先生有貨沒有?&rdquo王老虎搖了頭道:&ldquo這幾天,哪個出賣糧食呢?放在家裡一天,一擔可以漲一二十塊錢。
&rdquo我道:&ldquo糧食為什麼還要漲價呢?今年年成還不壞。
以前說怕天幹,這下了一個星期的雨,應該好了。
&rdquo王老虎毫不猶豫地,答複了我三個字:&ldquo好啥子?&rdquo接了這句話他才道:&ldquo為了這場雨,把黃豆一齊打壞了,昨日一天,黃豆漲了二十塊錢一擔。
&rdquo我道:
&ldquo黃豆收成好壞,與谷子有什麼相幹?&rdquo王老虎道:&ldquo這些家私,都是出在田裡的,自然是一樣漲?&rdquo這時,有他家人,送上三蓋碗泡茶來。
大概他對于我這貴客,還不錯待,随了這三蓋碗茶,便送上四碟子糕點來。
另外還有一聽開了蓋的紙煙,放在桌上。
王老虎向老申笑道:&ldquo我今天新請到了一個廚子,請老兄陪客在我這裡午餐。
這位張先生有什麼麻貨?分些給我。
&rdquo老申見他打量錯了人,又不便說破,因笑道:&ldquo張先生有是有貨。
他還不是像王鎮守使一樣?留着不願脫手&rdquo。
王老虎自己起身将煙聽子拿着,敬我一支煙,将火柴送到我面前,這像是很誠懇,很親密的樣子,他隔了茶幾,伸過頭來道:&ldquo張先生,你這個算盤打錯了。
你運輸的人和我這囤貨的人,情形大不相同,你囤了貨不賣,豈不壓住了資本?貨到了地,你趕快脫手,也好得了錢,再去跑第二趟。
&rdquo老申道:&ldquo這位張先生,也是個老生意經呢?這些關節,他還有什麼不明白?&rdquo王老虎笑道:&ldquo别别脫脫,我就把我的意思說出來。
五金、西藥、棉紗、化妝品,我都要,既是張先生到舍下來了,就是看得起兄弟,當然可以賣一點貨給我。
至于款子一層,那不成問題。
銀行裡彙劃可以,支票可以,就是現款,五七萬元,總可以想法子。
&rdquo我聽了這話,心裡就想着,這家夥真有錢,五七萬現款,家裡可以拿得出來。
正在這時,有幾個穿童子軍服的男女學生,搶進院子來。
其中有個大些的人,手裡拿了一面白紙旗,大書&ldquo征募寒衣捐&rdquo。
王老虎看了那旗子上的字,大聲問道:&ldquo做啥子呀?做啥子呀?這是我的内室。
你們這些小娃好不懂規矩,亂撞。
硬是要不得!硬是要不得!&rdquo那個拿旗子的童子軍,行了個童子軍禮,笑道:&ldquo天氣慢慢要涼了,前線将士&hellip&hellip&rdquo王老虎不等他說完,拿起手上的旱煙袋,高高指着屋檐柱上道:&ldquo你看,我早捐過了,這不是一張五角錢的收條?&rdquo那幾位童子軍,就都随了旱煙袋頭向柱上看看。
有一個人叫道:&l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