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去年的收條。
&rdquo王老虎道:&ldquo我不否認,這果然是去年的收條。
去年的收條難道就不能作數嗎?&rdquo那一個大點的童子軍笑道:&ldquo算數當然算數,不過這是去年的事情,今年請你再捐一次。
&rdquo王老虎把臉哕着道:&ldquo我不看你們是一群小娃兒,我真不客氣。
你們放着書不念,拿了一面旗子,滿街滿巷這樣的跑,讨飯一樣,二毛三毛,伸手向人家亂要。
破壞秩序,又侵犯人家自由。
&rdquo那個童子軍倒不示弱,也紅着臉道:&ldquo救國不分男女老幼,我們年紀雖小,愛國的心可和大人一樣。
我們也就因為年紀小,做不了什麼大事,所以出來募募寒衣捐。
你捐了錢我們就走,不捐錢,也不強迫你,破壞什麼秩序?&rdquo王老虎冷笑道:&ldquo你們也該愛國,國家大事,要等你這群小娃兒來幹,那中國早就完了。
廢話少說,這是我的家,我有權管理,你們滾出去!&rdquo老申看這事太僵,便在身上掏出兩張毛票,交給一個童子軍道:&ldquo各位請吧,各位請吧,我這裡捐錢了。
&rdquo他口裡說着,手上是連推帶送,把這群小孩子送出去。
王老虎站在堂屋中間,隻瞪了眼望着他們走去。
雖是我也聽到那童子軍罵着涼血動物與漢奸。
這位王鎮守使卻口角裡銜了旱煙袋待抽不抽的,望了門外出神。
老申回轉來向我笑道:&ldquo王鎮守使是最愛國的人,這一點小捐算什麼,往年他購買公債,一買就是幾萬。
不過他讨厭這些小孩子向人家胡鬧,故意和他們憋這口氣。
&rdquo王老虎笑道:&ldquo申先生就很知道我,無論什麼愛國捐,我沒有一次不來的。
不過我認為捐款決不是出風頭的事,所以錢雖捐出去了,我并不要收款人公布我的姓名。
&rdquo老申一拍手道:&ldquo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上次獻金,聽到王鎮守使也獻了一筆很大的數目,原來是你不肯公布。
&rdquo王老虎将旱煙袋嘴子,指了自己的鼻子頭笑道:&ldquo報上不是登着無名氏獻金一千元嗎?這個無名氏就是我。
愛國要出風頭,那就不是真愛國,所以我獻金千元,卻不願意在報紙上露一個字。
這些小娃兒他們說我是涼血動物,他們自己就是一群大混蛋。
&rdquo老申笑道:&ldquo不談這些話了,我們還想到隔壁錢公館裡去看看。
&rdquo王老虎将手指頭點了他道:&ldquo這就是你不對。
平常我們做些小來往的時候,你表示有主顧上門,決不拉到别的地方去。
今天這位張先生來了,我們很可以做一點生意,怎麼你倒要拉到隔壁去。
張先生你有所不知,這社會是個萬惡的社會,專一和忠實分子過不去。
我和隔壁這位錢道尹,讓他們給取了兩個外号,我叫王老虎,錢道尹叫錢老豹。
以我為人耿直,他們叫我老虎簡直是不知是非,不過他們叫錢道尹做錢老豹,倒是對的。
他做官不過有家财幾十萬,于今經起商來,倒有八百萬了。
這位錢老豹見着了洋錢,猶之乎狗見了肉骨頭一樣,絲毫不肯放松一口咬住,拖了就跑。
誰人要和他做上了來往,那就連本帶利,休想拖出一文,隻有完全奉送。
張先生,你不必到他那裡去,有什麼買和賣,就和我商量吧。
&rdquo我見他步步迫上了生意經,我拿什麼來和他做買賣,正自躊躇着。
老申早已看透了我這樣為難,便笑道:&ldquo老兄,你要辦的那件事,你先去辦。
買賣的事,你不便當面接洽,可以交給我代表一切。
&rdquo我料着他是先讓我脫去羁絆,向那王老虎拱了兩拱手。
說聲再會,便走出這存貨山積的王公館。
來的時候跟了老申瞎跑,未曾賞鑒風景,這時是個自由身子,安步當車,就緩緩地走着。
這是一個兩山對峙的長谷,中間一條清水石澗,流泉碰在石上,淙淙作響。
點滴都留在地上,并不曾流出山去。
澗兩岸高大的松柏樹,擋住了當頂的日光,這谷裡陰森森的,水都映成淡綠色,我也是大樹蔭下好乘涼,順了這邊一條石闆路上走,迎面忽然閃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刻有四個大字,乃是&ldquo無天日處&rdquo。
牌下有個箭頭木牌,橫向前指,上寫&ldquo&lsquo福人居&rsquo,由此前進。
&rdquo再回頭看那石牌柱上卻有副七言聯對。
那字是:
&ldquo卻攬萬山歸掌上,不流滴水到人間&rdquo。
我猛然看到這十四個字,倒有些莫名其妙,後來參悟那橫匾&ldquo無天日處&rdquo四字,覺得對這個陰森的山谷孔道,卻也情生于文。
穿過牌坊下面,一直向前進行,走上有十來層山坡,翻過一座小山口子,前面現出一個小小平原。
這裡顯然是經人工修理過了,一灣流水,繞着幾畦花草。
迎面一座最新式的七層立體洋樓,有白石欄杆周圍環繞,一條水泥面的行人路,直通到面前。
我心想,在這深山大谷裡,有這樣好的洋房子,這是到了桃花源了。
要不,這是一等&hellip&hellip這念頭未曾轉完,看到這屋邊有個小山丘,在淺草裡用白石嵌了四個丈來見方字乃是:&ldquo儉以養廉&rdquo。
對面是片草地,草地用花編字栽着,也有一句四個字的成語,乃是:&ldquo清白傳家&rdquo。
我倒出神了一會,覺得這幢屋子,有些神秘。
順了水泥人行路,且向前走,見那洋房大門卻是中式門樓,八根朱漆柱子落地。
柱上也有一副對聯,乃是&ldquo白菜黃粱堪果,竹籬茅舍自甘心。
&rdquo這無論如何我猜定了,這副對聯乃是旁人代拟的,而主人翁卻是胸無點墨。
不然,何以這樣拟不予倫?就在這時,隻聽到轟轟隆隆,頭上馬達聲喧。
擡頭一看,一架巨型飛機,卻在平原上打旋轉。
我看清楚了那飛機翅膀上的标志,是民航機。
它雖老在頭上,倒也不覺有危險性。
不想我這又大意了,隻在一分鐘的時間,大大小小的方形圓形物,像雨點般由飛機上落下,我下意識地向一棵小松樹下一鑽。
我不知道經過了若幹時候,我才恢複了我的意志,睜眼看時,一切如常,隻是這花圃裡落了幾個布袋,又是幾個蒲包。
那洋樓裡笑嘻嘻的出來一群人,将地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用木杠扛了走。
在我面前不遠,也有一個蒲包,一隻小口袋,這兩樣東西都破裂了口子,可以看出是什麼。
蒲包裡面是裝着香蕉、砀山梨、蘋果、美國橘子。
那口袋裡是大海蝦,桂魚,北平填鴨,廣東新豐雞。
在那袋子上,印有紅字大印,碗大的字寫得很清楚,富公館日用品免稅。
一個來四川多年的人,對于這些食物都不免有點莼鲈之恩的,現在我是個親眼得見,而且嗅得到那種氣味,怎不悠然神往?可是我對這香蕉大海蝦也神往不了多時,那些扛東西的人,把這一包一袋也扛進了洋樓。
我呆立了一會,想着這洋樓莫非就是富公館。
我又看看山坡上白石嵌的&ldquo儉以養廉&rdquo标語,又覺這不是富公館了。
同時我發現面前立着一塊木牌上寫着:&ldquo平常百姓,不得在此停留&rdquo,自己不再考量,轉身便走。
大概是我轉身匆促了,所走的卻不是那道山坡石闆路。
隻見幾根粗鐵纜,在半空中懸着。
鐵纜下面,有鐵杠子架的空中軌道,我明白了,這是空中電車。
行駛空中,這是往年要在廬山建設,而沒有實現的事,不想在這裡有了。
可是這軌道一直上前,并無山峰,隻是直入雲霧缭繞之中。
這建築也透着一點神秘,我不免向前看去。
這軌道的起點,有鐵鑄的十二生肖:各有十餘丈上下。
左邊一隻虎頭人,右邊一隻豬頭人,各把蹄爪舉起,共舉了一個大銅錢。
這錢有兩畝地那麼大,銅錢眼裡,便是空中電車道。
放了一輛車子在那裡。
就在這時,有兩隻哈巴狗幾隻翻毛雞,踏上了車廂,車子便像放箭一般,直入雲霄。
我想着,這一群雞犬要向哪裡去呢?好了,那錢眼車站門告訴了我,原來那錢上将&ldquo順治通寶&rdquo四個字改了,錢眼四方,各嵌一個大字,合起來是&ldquo其道通天&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