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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五十八夢上下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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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收巴蜀,以建瓴之勢,為明朝打開出路,何緻清人以漢攻漢,同歸于盡?&rdquo說到這裡他将桌子輕輕拍了兩下,歎道:&ldquo論起馬阮,萬死不足以蔽其辜。

    他竟說北兵南下,猶可議款。

    對于上遊之師,非對敵不可。

    黃得功呢?是個癡子。

    他竟聽着馬阮的話,也盡撤江南之兵,和左良玉對敵。

    我再三阻止,他也不聽。

    左軍撤兵了,北兵渡江,南朝也就亡了。

    明之亡,不亡于清軍,不亡于流寇,實亡于無文無武,個個自私。

    千秋萬世,後代子孫必以此為戒。

    足下回去之後,可以把我這話,多多轉勸世人。

    &rdquo我聽了這話,通身汗下,衣服濕透,躬身站立說聲是。

    史可法見我十分惶恐,倒不解所謂。

    便将臉色放和悅了,因道:&ldquo足下請坐。

    我想起當年的事,就不免有一番悲憤,其實我非敢慢客。

    &rdquo柳敬亭這才插嘴道:&ldquo閣部謙恭下士,向來藹然可親的,張君倒不必介意。

    &rdquo我何嘗不知道史可法是位最和悅的賢人,隻是他說的話,句句都刺在我心上,不由我不惶恐起來,他既發笑了,我也就如釋重負,便思索着要向這位民族英雄問些什麼。

    他又不等我開口,先問道:&ldquo足下在南京住過嗎?&rdquo我道:&ldquo戰事爆發之前,住過兩年,直到國都西遷,方才離開南京。

    &rdquo史可法又道:&ldquo秦淮歌舞,比之古代如何?&rdquo我道:&ldquo若論風雅,今不如古;若論繁華,古不如今。

    &rdquo史可法吃驚道:&ldquo當年秦淮聲色,就覺得有所不堪。

    怎麼,前兩年的秦淮,還比以前更繁華嗎?&rdquo柳敬亭道:&ldquo相國有所不知,在前兩年還有一種人欣慕我等當年的聲色呢,那南京文人,用綢子做了橫匾,到歌場上去張挂,上面大書:&lsquo桃花扇裡人&rsquo。

    那時異族雖已侵犯國土,還不曾進逼中原。

    可是南京的文人,就仿效桃花扇裡人了。

    &rdquo史可法道:&ldquo有此荒謬舉動?&rdquo我被他這一問,又不好答複,若說無這事,那匾額我已親自得見。

    若說有這事,史可法正恭維後代比明末的人好得多。

    我一承認,未免說現代人太不争氣。

    因笑答道:&ldquo晚輩已經說過了,若論風雅,今不如古。

    那一班文人,根本不知道桃花扇是怎樣一回事。

    隻知道事出在南京,卻不知是出在南京一個不幸時期,他們不懂曆史就弄出了這笑話。

    &rdquo柳敬亭道:&ldquo似乎這匾額随了歌妓走,由南京到漢口,由漢口到重慶,都曾挂過,難道尚沒有一個人發現這是不通的。

    我們所演的故事,是已罵名千載,何忍後人去蹈我們的覆轍?&rdquo史可法聽着這話,面色黯然,若非為了我是一個凡間生客,他竟要落下幾點英雄淚來。

    他手理着胡須,默然不語,我覺得對這位前輩的訪問,徒然增加賓主的不快,隻好起身告辭,約着改曰奉谒。

    柳敬亭依然陪了我出來,他笑道:&ldquo你這位新聞記者,我有些不解。

    遇到不可問的人,你偏要問,而遇到可問的人呢?你又什麼不肯說。

    &rdquo我說道:&ldquo柳先生你不是現代的人,你不知道現代人的心事。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我且不管你的事,我們既是同行,我就教你來盡興而返。

    你說你還想訪什麼人,我好引了你去。

    &rdquo我想了一想,笑道:&ldquo這卻難了,天上這多古人,我哪裡會得齊全?而教我挑選一個去拜訪,我又不知拜訪哪一個是好?&rdquo我心裡一面躊躇着,一面擡頭四處張望。

    卻看到了一座小山上,堆了一堆太湖石,有一個人也身穿黃袍,扶了一株小松樹,昂頭四望,他頭上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戴頭巾,隻是一塊黃綢帶子束住了牛角髻。

    我悄悄地問柳敬亭道:&ldquo這是哪一代皇帝,倒有些潇灑出塵之态。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這不是皇帝,也不是公仆将相,可是他已叱咤風雲,做過一番事業。

    &rdquo 我笑道:&ldquo莫非是一位塞主。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強盜不會有這種架式,這是當年與明太祖分庭抗禮的張士誠。

    &rdquo我道:&ldquo此公雖是一位敗則為寇的漢子,後來聽到蘇州人說,他是一個好人,我倒願和他談一談。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去是可去,我恕不奉陪,就在這路邊樹蔭下等你。

    因為他和朱明君是不兩立的,他罵起明人來,我有些難為情的。

    &rdquo我想他所說也對,便朝着那山石走去。

    看到張士誠掉轉臉來,便道:&ldquo吳大王,現在凡間遊客前來拜訪,可以一見嗎?&rdquo張士誠聽說我稱他大王,甚是高興,他拱手笑道:&ldquo請來一談,那又何妨!&rdquo我向前兩步,行過賓主之禮,就在太湖石上對坐了。

    他先笑道:&ldquo人人都叫我張士誠,怎麼足下稱我作吳王?&rdquo我道:&ldquo我們是後人,落得公道。

    我們常稱朱元璋做明太祖,又為什麼不能稱閣下做吳王呢?明太祖未嘗對我們特别有恩,閣下也未嘗特别有害,閣下不過是敗在明太祖手上而已,這與我們後人何幹?&rdquo張士誠道:&ldquo朱元璋與你後人未嘗特别有恩嗎?他曾驅逐異族,恢複漢家山河。

    &rdquo我道:&ldquo這一點我們并不否認,但當年吳王起兵的時候,不也是以驅逐異族相号召嗎?假使明太祖當年敗在吳王手上,這民族英雄一頂帽子,便會戴在吳王頭上了。

    &rdquo張士誠連連拱手道:&ldquo痛快痛快!生平少聽到這一針見血的議論。

    &rdquo我道&ldquo據史書所載,大王當日也曾降了太祖,後來何以各行其是?&rdquo張士誠笑道:&ldquo當年我和朱元璋起兵,雖然是苦于元人的苛政,但論起實際來,誰又不是圖謀本身富貴?事到今日,我又何必相瞞?那時我覺自身力量很好,朱元璋他也不能容我這擁有吳越大平原的人。

    正是石勒所說,趙王趙帝,我自為之,哪能受他妒嫉,所以我就自立為吳王了。

    &rdquo我道:&ldquo明人說大王曾降元,真有這事嗎?&rdquo張士誠笑道:&ldquo凡是建功立業的人,使用手腕起來那是難說什麼是非的。

    就像朱元璋當年,何嘗沒有和元朝通款?他果然是後代所稱的一位民族英雄,當年他定鼎金陵之後,就先該揮戈北伐。

    然而當年的行為,後人可以在史書上查到,他就是東滅我張士誠,西掃陳友諒,南滅方國珍。

    若由着你們現代人看起來,他顯然是個先私而後公的人。

    所幸是那些元人不争氣,民心已失,無可挽回。

    假使元人是有能力的,當着我們南方漢人互攻的時候,他出一支兵,渡河入淮,由朱元璋故裡直搗金陵之背,像我張士誠以及方國珍等人,固然是不免,可是首先遭元人蹂躏的,那豈不是朱元璋?這一着棋子,當時沒有人看破,到後來,三鎮争功,清兵渡江,還是蹈了禍起蕭牆之戒。

    朱元璋也在這裡,足下不妨訪他一下,看他還有什麼說的?我以為劉邦李世民同是開國之主,公私分明這一點上,比朱元璋強得多。

    你不要以為我和他是仇人,其實還是照你們現代人的看法說的。

    &rdquo 這位及身而亡的吳王,越說越興起,說得面皮通紅,我想着,柳敬亭果有先見之明,他料定張士誠必然要大罵明人,不肯來領教,聽此公所說,除了批評明太祖君臣之外,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好史料來供給我。

    一味的所他罵人倒把柳敬亭冷落了,也許他不在山下久候着我,因向他告辭道:&ldquo今日沒有準備時間,不能與大王長談,改日再來拜見。

    &rdquo張士誠有話不曾說完,見我告辭,頗覺減趣,便道:&ldquo這地方不容易來,然而你真下了決心要來,也未嘗不能來。

    難得閣下不以成敗論人,下次我還願作一度更長時間的談話。

    &rdquo我也未便拂逆了他的盛情,便完全接受,方始下山。

    柳敬亭果然有信,還在路邊等着我。

    相見之下,老遠便拱了手笑道:&ldquo聽他的話,覺得很滿意嗎?&rdquo我笑道:&ldquo他自然不失去他的立場,我現在同到哪裡去?&rdquo柳敬亭想了一想,笑道:&ldquo閣下來到此地,隻管訪人,而且隻管訪政治上的頭等人物,未免近乎一套。

    另換一換口味,你覺得好嗎?&rdquo我笑道:&ldquo正有此意。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閣下來到此間,總是遠客,忝為同行,我應當聊盡地主之誼,請閣下略飲三杯,幸勿推卻。

    &rdquo我笑道:&ldquo恭敬不如從命。

    &rdquo說着,随他之後走不多遠,便有朱漆欄杆,描金彩畫的飛檐樓房,矗立在面前,檐前一幅橫匾,大書&ldquo戒亡閣&rdquo三字,下書仿羲之體,菊花道人書,我看了倒是一怔。

    柳敬亭在後,拍着我的肩膀道:&ldquo莫非不懂此意嗎?&rdquo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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