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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五十八夢上下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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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quo正是如此。

    &rdquo柳敬亭道:&ldquo這正是一爿以賣酒着名的菜館,便用了大禹戒酒的這個典故。

    &rdquo我笑道:&ldquo這酒店老闆倒有些奇怪。

    人家開館子願意主顧上門,他倒說飲酒可以亡國。

    &rdquo柳敬亭道:&ldquo這就是這裡一點好處。

    雖然做的事是會發生壞事情的,但他也不諱言。

    &rdquo我道:&ldquo這招牌倒是寫的是一筆好蘭亭書法,落了王羲之款,也可以亂真,來個仿字何意?&rdquo柳敬亭道:&ldquo你想:王羲之的字有個不人人去求的嗎?可是人人去求他,他要有求必應,怎樣應付得了?因此他請了許多代筆人在家裡,由那個代筆依然落那個的款。

    讀書人首先要講個孝悌忠信,豈有到處将假字騙人之理?這也就是作事不肯小德出入的意思。

    &rdquo我笑道:&ldquo憑這塊招牌,那也就覺得這家館子不錯。

    柳先生要破鈔,就在這裡叨擾吧。

    &rdquo 柳敬亭自是贊許,将我引進了酒館,在樓上小閣子裡坐下。

    酒保随着我們進來,便問要些什麼酒菜,柳敬亭指着我道:&ldquo這是遠方來客,請你斟酌我們兩人的情形預備了來就是。

    &rdquo酒保去了,我笑道:&ldquo這話有些欠通。

    菜哩,酒保可以估量預備。

    至于我們的酒量,他怎麼會知道?&rdquo柳敬亭道:&ldquo這也有個原因。

    在這裡的人,根本就不會喝醉。

    而這裡也隻有一樣作為娛樂的酒,用不着來賓挑選,多喝少喝無關。

    &rdquo我道:&ldquo那要是劉伶這一輩古人到了此地,豈不大為苦悶?&rdquo柳敬亭指了自己鼻子尖笑道:&ldquo譬如我吧,我以前是借了說書的小技,到處糊口,于今到這裡來,我用不着,何以故,這裡一切無可掠奪,也無須競争,沒有搶奪與競争,就沒有不平,人就不會發生苦悶。

    人生要沒有苦悶,刺激,麻醉,這些東西就用不着了。

    這裡人隻有回憶往事而苦惱,所以誰也不願聽評書掉淚了。

    &rdquo我道:&ldquo那麼,我來得有些不識相,我見着任何一個人,都願意提起他往事的。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為了勸勸後代人,我們就掉一回淚又何妨?&rdquo正說着,酒保送上酒菜,果然是一壺酒,三樣菜,我們淺酌談話,少不得又讨教了許多明末遺恨。

    酒有半酣,卻聽到隔壁屋子裡有人道:&ldquo他們把這事情弄得太糟了,已經在法院裡打起了官司。

    &rdquo另有一個人道:&ldquo你何不再顯一番手段,把後園那棵紫荊樹再枯槁下去。

    &rdquo先一人道:&ldquo唉!你以為這年月還像以前呢?他們兄弟要分家,平屋梁中間,一鋸兩段,扒開椽子,卸了屋瓦,由堂屋到大門口,拆了一條寬巷,作為兄弟分家的界限,風雨一來,房屋搖撼,遍地泥水,到了晚上,小偷和扒手,在這寬巷裡七進七出。

    吓得小孩子哭哭啼啼,老太爺老太婆念阿彌陀佛,可是兄弟二人,還隔個巷子叫罵。

    不是哥哥說那邊拔了這邊一根草,就是弟弟說這邊多瞪了那邊一眼。

    老叫小哭,誰也止不住他們兄弟拼命,一棵樹的枯榮,與他們何幹?我忝為他們先人,實在無法。

    &rdquo我聽了這言語,低聲問道:&ldquo這莫非說的是田家兄弟嗎?&rdquo柳敬亭道:&ldquo來的大概是他們祖先,他的後代越來越鬧意見,骨肉已經成了仇人了。

    &rdquo我道:&ldquo京漢戲裡,都有&lsquo打竈分家&rsquo這一出戲,不斷地演了這故事給别人看,那位三弟媳婦想把家産獨吞了去,頗為厲害。

    可是就在紫荊樹一榮一枯,感化了她,這有點不近情理。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神權時代,道德所不能勸,刑法所不能禁的人,神話可以制伏他。

    于今人打破了迷信,神話就不能制伏誰?所以他們的祖先,頗也感着束手無策呢。

    &rdquo 我笑道:&ldquo往年我很反對人心不古這句話。

    于今看起來,倒也有兩分理由。

    &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到這裡來了,是另一世界,喝酒吧,不要發牢騷。

    &rdquo我們喝了兩杯酒,聽得對面小閣子裡有人笑道:&ldquo當年你老先生留下來的格言,把我們子孫教訓壞了。

    你說的什麼不為五鬥米折腰,這米價未免漲得太高了,他們實在望塵莫及。

    于今一鬥米可抵你們當年一年的俸祿,為什麼不折腰呢?&rdquo我看時,一位斑白胡子的古人,身穿葛袍,發挽頂髻,身旁放了一支藤杖,那正是陶淵明先生。

    旁邊一位頭垂發辮,戴了瓜皮帽穿着大布長衫的人,頗也斯文一脈,我問柳敬亭道:&ldquo那有辮子的是誰?&rdquo他道:&ldquo此清代窮詩人黃仲則也。

    全家都在西風裡,九月寒衣未剪裁。

    &rdquo他說完了,微笑着念了這兩句詩,我便繼續的聽他們說些什麼?陶淵明扶了酒杯道:&ldquo上中等的官,隻掙這麼五鬥米的錢,那風塵小吏怎麼過日子呢,我看看中國的官,還依然過剩呵!&rdquo我倒沒有聽到那邊的答複,卻好酒保送上一碗菜來,把門簾子順手放了下來了,我惋惜不能聽這兩位詩人的妙論。

    因向柳敬亭道:&ldquo據傳說,這全家都在西風裡的詩句,很博得許多人的同情。

    送銀子的送銀子,送衣服的送衣服,這又是個人心不古。

    于今九月寒衣未剪裁的老百姓,固然滿眼皆是,便是全家都在西風裡的文人,恐怕也可編成一師,哪裡找闊人同情去?&rdquo柳敬亭笑道:&ldquo寒士寒士,為士的都來個輕裘厚履,不是寒士是暖士了。

    &rdquo我道:&ldquo在這裡的寒士,總算不錯,還可以上這戒亡閣喝三杯,現代的人間,寒士在家裡喝稀飯還有問題。

    &rdquo柳敬亭道:&ldquo這裡無所謂供求不合,也就無所謂囤積居奇,寒士所以寒,乃由于富人之所以富,這裡是不許富人立足的,所以寒士還過得去。

    &rdquo我道:&ldquo那倒可惜,我正有心問古來的富人,何以緻富的?現在沒有這機會了。

    &rdquo柳敬亭道:&ldquo但有心于此,還可以訪問得到,譬如古來有錢人,莫過于石崇。

    石崇雖不在這裡,但綠珠有墜樓這一個壯舉,不失為好人,我可引你去一見。

    &rdquo我覺得這訪問換了大大一個花樣,十分高興,吃過了酒飯,便請柳敬亭一同去訪綠珠。

    見一片桑園,擁了三間草屋,門外小草地上,有一眼井,井上按着辘轳架子,一位布衣布裙的美妙女子,正拉着辘轳上的繩子在汲水。

    我隔了桑林低聲問道:&ldquo這個就是綠珠了,何以變成村姑娘的模樣?&rdquo柳敬亭道:&ldquo一個人經過大富,不想再富,經過大貴,不想再貴,宋徽宗在宮裡設禦街,裝扮了叫化子要飯,那就是一個明證。

    所以說聽遍笙歌樵唱好了。

    &rdquo說着話,穿過桑林,到了草屋門前。

    柳敬亭為我介紹一番,綠珠笑道:&ldquo我不過是一個懂歌舞的人,恐怕沒有什麼可貢獻的。

    &rdquo笑道:&ldquo我也不敢問什麼天下大事。

    &rdquo說時,賓主讓進草屋,也是些木桌竹椅,綠珠自敬了茶,坐在主位等我發問,我笑道:&ldquo看石夫人現在生活,就很知道不滿當年奢侈:但在下有一事不明,石常侍和王恺鬥富的話,史書所載很多,當然有根據。

    但像世說新語所載,讓姬人勸客飲酒,勸客不醉,就即席殺死姬人,這未免形容太過吧?這種事夫人必定曾親身目睹過,請問到底有無?&rdquo綠珠道:&ldquo擊碎珊瑚樹這故事,想張君知道。

    珊瑚雖是王大将軍拿出,卻是借自武帝,皇家珍寶,他還敢打碎照賠,别的事他有何不敢?&rdquo 我道:&ldquo固然錢可通神,但威富作得太過,豈不顧國法?&rdquo綠珠道:&ldquo張君難道不曉得所謂二十四友,是黨于賈後的嗎?&rdquo我道:&ldquo據史書所載,晉朝豪華之士,共是三家,羊繡王恺和石府上,羊王兩家,他們是内戚,自然不患無錢,府上并無貴胄關系,錢反而比羊王兩家多,那是什麼緣故?&rdquo綠珠笑道:&ldquo我家也做了兩代大官。

    &rdquo我道:&ldquo比過府上人做大官的,那就多了,何曾有錢?令翁石芭,做過揚州都督,似乎也不算位極人臣。

    晉書這樣說過,&lsquo石崇為荊州刺史,劫奪殺人,以緻巨富&rsquo。

    莫非這話是真的?&rdquo綠珠被我一問,臉色紅了起來,低頭不語,柳敬亭便插嘴道:&ldquo史家記載,有時也不免愛而加諸膝,惡而沉諸淵。

    &rdquo我笑道:&ldquo我們也并不打千年前的死老虎,隻是想問一問做官怎樣就會發财而已。

    知道了這個訣竅時,将來我有做官的一日,多少也懂一點生财之道。

    &rdquo我這樣一說,綠珠也微微一笑。

    她道:&ldquo張君要知道,發财做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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