歎了口氣道:&ldquo沒法子呀。
這樣大雪,誰不願意在家裡烤火?一下幾天雪,煤面全漲錢。
人一天不死,一天就得幹。
&rdquo姚又平最是和窮苦人同情,他不但在口頭如此,而且是常常形之于文字。
這時聽得老販子說了這番話,越發站在雪地裡向他笑道:&ldquo你這話還得說轉來。
咱們一天不死,一天得幹,還有人一天也不用幹有吃有穿,幹了倒是要死哩。
&rdquo說着,将手向胡同左邊一扇朱漆大門裡面指了一指,因笑道:&ldquo你瞧人家那裡住着的。
到這個時候為止,也許還沒有出被窩呢。
&rdquo
老頭子笑道:&ldquo那怎麼能比?人家是前輩子修的。
&rdquo他說着,那清鼻涕水,隻是由蒼白胡子上向下滴着。
那鼻子眼和口裡噴出來的白氣,和鐵鍋裡噴出的熱氣,糾纏住了一團。
我扯着姚又平道:&ldquo不要耽擱人家做生意了,走吧。
&rdquo姚又平走着,笑道:&ldquo我就是和窮人表示同情,将來我要作一部長篇小說,專門描寫這些苦人兒。
&rdquo我們一面說話,一面走着。
走到胡同口時,待要轉彎,卻有一輛汽車軋得地面積雪呼呼作響,飛奔前來,我們兩人趕快閃到人家牆根下站定,那車輪子在地面上滾起來的雪泥點子,還是濺了我們一身。
我正要申斥那汽車主人一聲,卻聽到車輪嘟呀響着,發出了慘叫,接着有人啊喲了叫着。
我和姚又平回頭看時,見那輛賣煮薯的平頭車子,已打翻在地上,那老頭子跌在幾丈遠。
姚又平道:&ldquo你看,出了亂子了。
&rdquo我也來不及和他說第二句話,回轉身就向前跑了去。
自然,我們都是同情賣煮薯老人,要和那坐汽車人辨是非的,同時,我們也還覺得這汽車主人也有可取,他的車子撞了人,并沒有逃跑。
然而我們這念頭還不曾轉完,那汽車的前座門開了,跳下來一個司機,跳到老頭子面前去,擡起腿來,就向他腳上踢了兩下,罵道:
&ldquo你這老王八蛋,眼睛瞎了,汽車來了,你不讓開。
&rdquo我平素雖也講個十年讀書,十年養氣,到了這時,實在不能忍耐,便老遠的大聲叫道:&ldquo呔!打不得,打不得,北京城裡是有王法的地方。
&rdquo說着,我兩人跑近那賣薯老人看時,他正在積雪裡掙紮着要爬起來,看看他周身,倒沒有什麼血漬,也許是跌在積雪裡,并沒有碰傷他哪裡,那司機穿着湖绉面的白羊皮袍子,卷着兩隻袖子,翻出一大截羊毛在外面,卻是很潇灑的樣子,他還指手劃腳對着地上的老頭子大罵,兩手捏了拳頭,舉平了胸口。
我便插嘴道:&ldquo朋友,你沒有把他撞死,算是少了一條人命官司。
他這樣大年紀,跌個七死八活,你還忍心要打他嗎。
&rdquo司機瞪了眼道:&ldquo幹你什麼事,要你管?&rdquo
姚又平見這人過分強橫,也挺了胸道:&ldquo天下人事,天下人管。
我們一路去找警察,這老頭子究竟傷了哪裡還不知道,你還脫不了身呢。
&rdquo那老頭子左手扶了牆,已經彎腰站起來,右手捶着腰,哼道:&ldquo人倒沒關系,隻是我這輛車子打翻了,不知道哪裡折了沒有?那一鍋薯全倒在雪裡,稀化得沾着爛泥,也不能再賣給人吃了。
&rdquo姚又平道:&ldquo不成問題,那得要他主人賠。
&rdquo司機道:&ldquo賠?賠他坐死囚牢。
&rdquo說着,扭身便要走上車去,這時,驚動了胡同裡人家,紛紛的開門出來看。
我和姚又平都覺着有公理可講,便緊跟了那司機走去,不肯放過,走到那汽車邊下,見車子裡坐着的那位主兒,正是姚又平文字曾把他形容過的,圓圓的胖臉,戴了一副玳瑁邊圓眼鏡,嘴唇上蓄一撮小胡子,而且嘴角上正銜着半截雪茄。
我心裡想着,又平看到這種人,一定是火上加油,必定要和他交涉一番的。
然而我所猜想的,是适得其反,當那人把身子向前一伸的時候,又平卻立刻取下帽子來,對那人一鞠躬,笑着叫一聲老爺,那人道:&ldquo哦!剛才是你說話,這個老頭可惡得很,把車子停在胡同中間,擋住了人行路。
我有個約會,立刻要去,沒工夫在這裡糾纏,托你和我辦一辦吧,真是這老頭子跌傷了的話,你拿我的名義,和附近的警察崗位交代一聲就是。
&rdquo姚又平垂手站着,連連地說了幾聲是。
那汽車夫見主人翁把事情已交代清楚,也并不問姚又平是否答應,開着車子就走了。
我站在路邊,倒是一怔,姚又平回轉頭來,見那老販子已經爬了起來,正在扶起他的木闆車子。
便迎向前道:&ldquo老頭兒,你也不好,你這輛車子,擺在路中間,又是胡同拐彎的所在,你教人家汽車來了,雪深路滑,怎麼來得及讓你。
&rdquo那老頭子扶正了車子,又把煮白薯的那口大鐵鍋端了起來,苦笑着道:&ldquo總算好,吃飯的家夥,全沒有跌壞。
我們這窮苦人撞上了坐汽車的,一千個對,一萬個對,算起來總還是個不對。
那還有什麼話說?&rdquo我倒有點忍不住,便向前道:&ldquo老人家,你跌傷哪裡沒有?&rdquo老人苦笑道:&ldquo我跌傷了又怎麼樣,還不是活該?&rdquo就在說到這個時候,胡同口上跑來兩隻大惡狗,把打撒在地面上的煮白薯,一頓亂搶。
那老販子先還吆喝了兩聲,随後他也不轟那狗了,兩手操着腰帶,呆了臉子光瞧着。
我道:&ldquo老人家,你這一鍋薯,要賣多少錢?&rdquo他笑道:&ldquo你瞧,人倒了黴,狗都欺侮人,今天再回去想法子吧。
反正跌不死,也餓不死。
一鍋白薯,倒不值什麼,兩塊錢吧。
&rdquo我便在身上掏出兩塊錢來,向他笑道:&ldquo咱們交個朋友,這錢我借給你墊今天的夥食。
&rdquo那老頭子且不接我的錢,向我身上看看,雖覺得我不是周身破爛,可是比那坐汽車的人就差得遠了,将手掌在前衣服上摩擦着,向我望了笑道:&ldquo又不是你先生把我撞倒的。
&rdquo我覺得這也太夠不上誇耀,把錢塞在他手上,立刻走開。
姚又平随着我身後走來笑道:&ldquo我本來打算給他兩塊錢的,你已給了他,我就不必再給了。
站在我們走路人的立場上,那總覺得坐汽車的人是不對的,其實雪地這樣滑,車子可不好開。
&rdquo我笑道:&ldquo這事也值不得我們再去提他,我們快去吃涮鍋子吧,我們站在風雪裡面這樣的久,也該感到有些冷吧。
&rdquo他自也不願再提這事,随了我跑到街上羊肉館子裡去。
還是爿相當有名的老館子,天氣冷了,鬧哄哄的擁擠了許多顧客。
我們走上樓,四周一望,恰好靠樓欄的玻璃窗邊,空着一張桌子,我和姚又平過去坐下,他見玻璃窗上蒙滿了水蒸氣,就将一個食指在上面畫着。
我也隔了玻璃窗看街上的雪景。
正好又是一輛汽車飛跑過來,把樓下一輛空的人力車,撞着滾到馬路中心去。
那汽車果然又停了,開了車門,先跳下來一頭狼狗。
狗脖子上的皮帶,帶了一位穿鹿皮短大衣,頭戴獺皮帽子的少年下來,他并不理會那撞翻了的人力車,另一隻手套了根鞭子,向這館子裡走了來。
我笑道:&ldquo我們今天盡遇着這一類深可遺憾的事。
&rdquo姚又平對于我這個提議,似乎感到有些尴尬,便笑道:&ldquo這裡生意太好,我們來了這樣久,夥計還沒有來看座兒。
&rdquo于是對着樓座裡面,高聲喊着夥計。
夥計過來一番張羅,自把我的話混過去,我也隻好不談,便笑道:&ldquo今日天氣很冷,我請你喝二兩酒。
&rdquo他笑道:&ldquo這回你不要客氣,我實在有點事請求你。
應該讓我會東。
&rdquo我道:&ldquo你先說出來是什麼事,我才肯擾你。
&rdquo姚又平回頭看了一看别的座位,這才拖方凳子,和我擠着桌子角,将頭伸到我身邊來,低聲道:&ldquo我想請你替我寫一封信,說明我求學的苦境,要被求的人和我找個挂名差事。
&rdquo我道:&ldquo你不是說,已經求好了你令親嗎?&rdquo又平笑道:&ldquo這個人頭腦有點冬烘,喜歡人家鬧之乎者也。
我雖當面求他,可是我拙于言辭,不能說得婉轉,如再寫一封古文觀止式的信去,那就百發百中。
當然你弄這一手是内行。
&rdquo我聽了這話,便有點猶豫。
又平笑道:&ldquo你看看他那副樣子,十足官僚,倒是一手好文學。
&rdquo我道:&ldquo我哪認識令親?&rdquo又平道:&ldquo剛才坐在汽車上和我說話的,那不就是?&rdquo我不由得望了他道:&ldquo你叫我替你寫信,去求這種人?&rdquo他還不曾答言,突然一條大狼狗走了過來,兩腳搭在方凳子上,把頭伸到桌子上來。
看看我們這桌上還沒有端來羊肉,它又落下凳子去,奔向隔席這個座位。
這裡正有一老兩少圍了火鍋,吃得興緻淋漓,這條狗,将頭伸到桌子面上。
老頭子如何看得慣,将竹筷子敲了桌沿,向狗大喝了一聲。
這老頭子對于這條狼狗,雖或有點失禮,可是就他一方面說,也可以說是正當防衛。
不料有人就以他這一喝為不對,涮的一聲,一條皮鞭子打在這桌子上,嗆啷啷好幾隻碗碟,被這鞭梢子打破,正是那位頭戴獺皮帽,身穿鹿皮大衣的少年,兇狠狠地到桌子面前,手握了鞭子,大聲喝道:&ldquo老賊,你為什麼喝我的狗?&rdquo老頭子真沒有料到這種意外,醬油醋濺了滿身與滿臉,正望了這位少年,要質問他。
誰知道他更是厲害,已經破口大罵了。
那兩個年輕的,也穿了長袍馬褂,似乎也是社會上所謂體面人。
其中一個站了起來,向他問道:&ldquo你這人怎麼這樣不講理?你的狗&hellip&hellip&rdquo那牽狗少年不等他說完,在褲子腰後面袋裡向外一掏,掏出一支手槍來。
他将槍口對準了這人的臉,橫了眼喝道:&ldquo什麼東西?你多嘴,再說,我就斃了你。
&rdquo那人眼光正對了這個槍口,又看到這少年氣焰十分兇惡,忍了不敢作聲。
所幸這裡夥計懂事,立刻跑過來,滿臉是笑的,向那少年請了一個安。
他笑道:&ldquo大爺,你瞧我了,菜都和你要好了,請你喝酒去。
&rdquo那少年不把手槍對着那人的臉了,卻還指了這桌子,喝道:&ldquo叫他們和我滾開,我要這個座位。
我不要雅座,我愛瞧個熱鬧。
&rdquo那三個人當了這滿樓的座客,受了這種侮辱,臉都變蒼白了。
可是後面又來了幾個挂盒子炮的馬弁,更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