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十四章 第七十七夢北平之冬

首頁
了一番威風,其中一個,白淨面皮,似乎更能辦事的樣子,伸手抓了座中一人的衣領口,拖開了座位,喝道:&ldquo你狗頭上長了眼睛,也應該看一點事,這是倪總長大少爺。

    &rdquo說畢,啪的一聲,向那人臉上一掌,滿樓的人聽到倪總長大少爺這句話,微微地哄了一聲,這聲音裡表示着,原來就是他。

    那個受侮辱的老頭子,也立刻拱拱手道:&ldquo好好,我們讓座就是。

    &rdquo說着,三人連大衣帽子全不及拿,就閃開了。

    我向姚又平看了一眼,他也對我回看了一眼。

    這時,全樓一二百位吃客,全面面相觑,連咳嗽也沒有一聲。

    自然我們并非三頭六臂的哪吒不敢空着手和盒子炮去講理。

    無奈是這位倪大少爺,就坐着成了我們的緊鄰。

    我們固然不便說什麼,就是手腳放重一點,也怕得罪了他。

     這一頓飯,大概不下于劉邦去赴項羽的鴻門宴,勉勉強強低頭把飯吃完了,我首先站起身來,對夥計道:&ldquo我們櫃上會賬吧。

    &rdquo夥計正巴不得我們這樣的做,立刻鞠着躬連說是是。

    我在櫃上會賬,姚又平追了上來,向我低聲笑道:&ldquo我本來想搶着來會東,無奈那小子橫着眼看了我們,而且故意伸長了一條腿,攔着我的出路。

    我怕搶着走,會碰了他那兒,那豈不是太歲頭上動土?這樣,所以讓你搶先會了東。

    我說,我請你吃飯的,這未免口惠而實不至了。

    &rdquo我笑道:&ldquo老姚,我們是朋友哇。

    &rdquo我隻說了這句,也沒有當着飯店賬房再向下說,就走出店來。

    我們對了火鍋子,吃了這頓羊肉測鍋子,臉紅紅的,身上大汗直淋,由脖子上直流到脊梁上來,皮袍子上再加上大衣,熱得人肩膀沉甸甸的。

    雖然這是北方的嚴寒冬天,我們還不受到一些子冷的威脅,反是覺得汗出得太多了,身上有些芒刺在背。

    這時走出了羊肉館子,到了這冷的世界裡,舒出了一口熱氣,頭腦清醒過來了。

    向大街兩頭一看,大雪茫茫,在半空裡飛舞。

    向近處看,那些房屋店鋪,還是若隐若現的,在白的煙霧裡,模糊一些朦胧的影子。

    向遠處看,那簡直是天地都成為一種白色。

    自然所有在這白色雲霧裡的人物,都寒冷着成為瑟縮的模樣。

    馬路上大雪鋪着,馬拖着鐵皮車輪在上面滑過,發出清脆的聲音。

    馬鼻子呼出來的氣,像兩道白煙。

    人力車夫,周身灑着雪花,也是在鼻子眼和口裡吐出白氣。

    尤其是那跑得快的車夫,額頭上流了汗珠子,雪花飛在頭上,歪曲着一絲一縷的細煙。

    北京城裡街頭本來寬,雪鋪在地上屋上,兩旁人家,各緊閉了店門,每段馬路,都仿佛成了一片廣場。

    三四輛人力車,車篷上蓋滿了雪在這廣場上,悠然拉過去。

    所剩的是兩旁杈杈桠桠的枯樹,和突立在寒空,挂滿了長線的電線柱。

    那電線在白色的世界裡攔空布了網,越是線條清朗,我抖了一抖大衣領子,笑道:&ldquo在今天世界上盡多怕冷的人,可是我卻成了怕熱。

    到了這雪地裡來站着,仿佛輕了一身累。

    我們這一會子工夫,看了很多的不平等,可是反躬自問,我們又何嘗不是和勞苦大衆站在反面。

    &rdquo姚又平笑道:&ldquo你處處倒表現了正義感。

    &rdquo 我道:&ldquo表現正義感嗎?老兄台,你這不會讓那真有正義感的人笑掉了大牙嗎?&rdquo姚又平懂了我的意思,站着雪地裡四周看了一看,把這話鋒避開去。

    因笑道:&ldquo這樣大的雪,無地方可去。

    我特意約你在羊肉館子裡談談,不想遇到了那個高衙内式的惡少一句話沒說。

    那件托你的事,可不可以俯允?&rdquo我道:&ldquo我們友誼不錯,我願意和你說實話。

    你這種向朱門托缽的行為,我有點反對。

    &rdquo姚又平站着苦笑了一笑,因點點頭道:&ldquo你這也是良言,不過&hellip&hellip&rdquo他沉吟着,話還不曾說出來,身後一陣腳步響,回頭看時,正是那穿鹿皮大衣的惡少,手上拿了鞭子,追将過來。

    我想,難道他還要和我們為難?勢逼此處,那也隻有和他拼上一拼了。

    我便斜側了身子,兩手插在大衣袋裡,看他怎麼樣?他直奔了我們兩人而來,倒不曾橫瞪了眼睛,将手上的鞭子,遠指了姚又平道:&ldquo你姓姚嗎?&rdquo姚又平被他逼着,也不能表示好感,便正着臉色點點頭道:&ldquo我姓姚。

    &rdquo那少年笑道:&ldquo沒什麼,我和你交個朋友。

    我知道你是鐵翼隊裡的籃球名手。

    我現在私下組織了個籃球隊,打算把北京籃球健将都網羅了。

    我好幾次看你賽球,那遠投你真有一手,十次有八次能中籃。

    &rdquo 說着,又把鞭梢子指了姚又平的臉。

    在他可說是善意的,便是他那番驕傲的樣子,也讓人受不了,我倒要看看又平用什麼話去拒絕他的邀請。

    又平聽了他那番話,早是帶了七分笑容,便向他點點頭道:&ldquo你閣下貴姓?&rdquo他道:&ldquo吓!你這人腦筋太簡單。

    剛才在館子裡,我那馬弁,不是告訴了你們,我是倪大少爺?我父親是北京第一位紅閣員,你應該知道。

    &rdquo姚又平點點頭笑道:&ldquo台甫怎樣稱呼?&rdquo他道:&ldquo我找的那班球員,他們都稱呼我倪五爺,你也叫我倪五爺就是了,也沒有什麼人敢叫我的号。

    &rdquo我在一邊聽到,大為姚又平難受。

    他這樣說話,不是找人交朋友,簡直是教人來受他的侮辱。

    他是不曾和我說話,他若和我說話,我至少是拂袖而去了。

    可是又平并沒有什麼感覺,卻向那人笑道:&ldquo五爺組織的球隊,現在有多少球員了?&rdquo他這一聲五爺,叫得我通身肉麻,我不過是他的朋友,我無權幹涉他這樣做。

    便叫道:&ldquo又平,再見了,我先回去。

    &rdquo 說着,我不待他回答我,我立刻走開了。

    我在風雪中,穿過了幾條冷靜胡同,一口氣奔回家中,走進我那破書房,卻見胡詩雄端了椅子,靠近煤爐烤火。

    我道:&ldquo怎麼樣,會開完了?&rdquo他笑道:&ldquo愛好文藝的人,究竟不是那樣熱心,會沒有開成,改期了。

    我順路到徐先生家裡坐談了一會。

    我在胡同裡走着,作成了一首詩,當時寫給徐先生看,請他改。

    徐先生大為高興,說我可算是泰戈爾的再傳弟子。

    &rdquo說到這裡他把頭連晃了兩下。

    我脫下了大衣,也拖把椅子,坐在煤爐邊,向他笑道:&ldquo哪個徐先生?&rdquo詩雄喲了一聲,瞪眼望了我道:&ldquo你難道不曉得,我和徐志摩先生十分要好。

    自然在大學名教授裡面,還有其他姓徐的,可是和我最說得來的,還是志摩先生。

    &rdquo我笑道:&ldquo這泰戈爾再傳弟子一句話,怎樣說法?&rdquo詩雄道:&ldquo志摩先生的詩,是學泰戈爾的,我又學志摩先生,豈不是再傳弟子?這并非我師生互相标榜。

    老張,我把今天所作的詩念給你聽,你雖是作舊詩的人,你也不能不心服口服。

    &rdquo我笑道:&ldquo心服口服,我對于你的詩,早就如此了。

    看你這個架式,這首詩一定不錯,我這裡先洗耳恭聽。

    &rdquo詩雄站在我面前,左手拿了那張五十磅的蠟光橫格子紙,右手半舉着,比了姿勢,笑念道:&ldquo皓潔遮蓋了,一切罪惡,屋上樹上地上,都換上了銀色的絨衣,風在半空經過,像快利的剪刀,在人面上且刮且飛。

    一條彎曲的胡同,冷靜得像在夜半,兩旁的屋宇,萎縮得那樣低,那樣低!牆頭上的枯草,有些顫巍巍。

    是那牆角落裡,有一張蘆席,上面鋪着雪,下面露出藍色的破衣。

    呵!這裡躺着一個人呢,他沒有氣息,也不知道這世界上的是非。

    怪不得每日那狂風中的慘呼:&lsquo修好的太太老爺&rsquo。

    今天不聽到了,咦!&rdquo他念到這個咦字,将手高舉起,嗓音拖得很長,瞪了大眼望着我,這分明是海派戲子拉長了嗓子,盡等台底下那個滿堂好,我不能不給他捧一捧場,于是鼓了掌道:&ldquo好極!好極!這用我們鬥方名士的大長語來批評,是羚羊挂角,無迹可尋。

    你在哪裡看到了這一個路倒,發生了這正義感。

    &rdquo 詩雄道:&ldquo我并沒有看到這麼一個雪中死人,不過想當然耳。

    &rdquo我道:&ldquo你要這一類的資料,我大可供給,但小詩不夠,必寫成長詩,才能發揮盡緻。

    &rdquo詩雄搖搖頭道:&ldquo我不作長詩!&rdquo他很幹脆的答複了我這一句話,我倒有些愕然。

    問道:&ldquo為什麼不作長詩呢?&rdquo他從從容容把那張五十磅洋紙折疊好了,揣到懷裡去。

    因坐下答道:&ldquo徐志摩先生不作長詩,所以我也不作長詩。

    &rdquo我道:&ldquo原來如此。

    徐先生之所以不作長詩,是不是因為泰戈爾也不作長詩呢?&rdquo詩雄頓了一頓,笑道:&ldquo這個我沒有問徐先生,大概如此吧?&rdquo我道:&ldquo這話且丢開,你二次光顧,必有所謂。

    &rdquo他道:&ldquo你這裡有《宋詩别裁》沒有?借一部我看看。

    &rdquo我道:&ldquo這種書,你貴校圖書館裡,不有的是嗎?&rdquo他道:&ldquo我們老朋友,誰知道誰,我也不妨實告。

    現在我正和人打着筆墨官司,讨論宋詩。

    我若到圖書館裡去翻書,顯着我肚子裡沒有存貨。

    &rdquo我道:&ldquo但不知你讨論哪幾個人的詩?&rdquo他道:&ldquo我是讨論謝康樂、鮑明遠兩人的詩。

    &rdquo我笑道:&ldquo我兄錯矣。

    此兩公的詩,不在《宋詩别裁》之内。

    &rdquo他道:&ldquo宋代這兩位大詩人,别裁裡還沒有他的詩嗎?&rdquo我道:&ldquo《宋詩别裁》選的是趙宋詩人之詩。

    &rdquo 詩雄道:&ldquo難道這兩位不是宋人,我也查過人名大辭典,決無錯誤。

    &rdquo我笑道:&ldquo你當然曆史比我熟。

    宋代不止一朝。

    &rdquo他舉手搔着頭發,沉吟了一會。

    我笑道:&ldquo似乎南北朝的時候,南朝有個宋代。

    開國的皇帝,是劉裕。

    小孩子念的《三字經》上,有這麼一句書,&lsquo宋齊繼&rsquo。

    不過我手邊沒有人名大辭典,我也不敢說我一定對。

    這裡是出我之口,入君之耳,做老朋友的,有這麼一點責任。

    &rdquo他哦了一聲,不由得紅了臉,便緩緩地坐了下來,因強笑道:&ldquo也許是我弄錯了。

    我就沒注意到這個六朝宋代
上一頁 章節目錄 下一頁
推薦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