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
&rdquo我笑道:&ldquo你該請請我了。
你和人家打筆墨官司,要把主人翁的朝代也給弄錯,你說得怎麼有理由,你也赢不了人家。
&rdquo詩雄隻好笑着向我拱拱手,因道:&ldquo怪不得呢,我在《唐宋詩醇》那部書上,拼命的翻,也沒有翻到這兩人的詩,我還以為是編書的人,漏了這兩個。
那麼,這兩個人的詩,要在什麼書上找?&rdquo我道:&ldquo那就多了!圖書館裡詩集部裡可以找到專集,曆史名人編的古詩鈔裡面必定都有,一折八扣書的《十八家詩鈔》也有。
但是哪部書裡有詳細注解,我腹儉得很,一時不能舉例。
&rdquo詩雄拱拱手笑道:&ldquo你罵人不帶髒字。
當了我的面,你自己說是腹儉,不過你挖苦我我也值得,免得我在刊物上公然失敗。
&rdquo他一服軟,我倒老大難為情,抓了他的手,連連搖撼了幾下,笑道:&ldquo對不起,對不起,我也不過是和老朋友開開玩笑。
其實我應當鄭重出之的,不該俏皮你。
&rdquo詩雄笑道:&ldquo沒關系,沒關系,我也應當受一點刺激,以後也可下點讀死書的工夫。
不過這也不能怪我,自五四以後,一年我沒有正經上過一天的課。
一來是罷課日子太多,二來是鼓不起上課這點勇氣。
反正不上課我也可以畢業。
說到這裡還鬧了個笑話,有一天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跑到課堂上去。
不料空洞洞的,全課堂并無第二人,不見有上課景象。
跑出課堂來,向人一打聽,原來是星期。
你看,我會把什麼日子都忘了。
&rdquo他說了這一篇話,把話鋒轉移開了,我當然也就不必追着再問什麼。
他坐了一會,擡起手臂來看了一看手表,便去衣架上取大衣。
我道:&ldquo又在下猛雪,你何必走,在我這裡偎爐烤火,談談天不好嗎?&rdquo詩雄道:&ldquo今天下午四點鐘開會,我是幹事之一,不能不到。
&rdquo我道:&ldquo你們這樣忙于開會,和社會上可能發生一點影響?如其不然的話,這也是犧牲光陰的一件事。
&rdquo
詩雄道:&ldquo口說無憑,你如有這個興趣,可以去參觀一次。
&rdquo我道:&ldquo我既非會員,又非學生,怎樣可以去參觀?&rdquo詩雄道:&ldquo你難道不是一個新聞記者嗎?&rdquo我被他這句話鼓動了,便笑道:&ldquo那也好,我順便去瞧瞧各位名人。
&rdquo于是我也穿上大衣,和他一路出門。
今天他們開會的地點,倒離我寒舍不遠。
二十分鐘後,我們已經到了會場了。
這是法學院一個小教室,天色不十分黑,那屋子裡已經電燈通明。
隔了月亮門,這邊是個小院落,并排有若幹廂房,窗戶紙通亮,乃是教授的休息室。
拉開風門,裡面一陣熱氣向臉上撲了過來,正是屋子正中生好了煤爐子,火氣生得呼呼作響。
屋梁下垂了幾盞電燈,照得屋裡如同白晝。
在教育費三四個月未發的今日,這第一個印象,讓我有點出乎意料。
沿屋子四周,陳設了七八張半新舊的大小沙發。
許多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學了教授們那個架勢,架起腿,半仰着坐在那裡。
學校裡校役,對于這些大學生的伺候,有甚于伺候教授,在每人面前,都斟上一杯滾熱的香片茶。
那茶杯有的放在椅扶手上,有的放在茶幾上,熱氣向上升,與茶幾上幾盆梅花相輝映,反映着這裡很清閑,所欠缺的隻是各人口裡沒銜上一隻煙鬥。
詩雄将我引進來了,大家見是位生客,不知我是何校代表,便都起身迎上前來。
詩雄笑道:&ldquo這位密斯脫張。
是上海《大聲報》駐京記者,每次發表通信,鼓吹文化運動,各位都看見了。
今日我在路上遇到他,聽說我們開會,他想來旁聽一次。
我和他雖是好朋友,這事也不能做主,特意引來征求大家同意。
&rdquo說着,一一和我引見。
第一位是會長了。
他戴了玳瑁邊圓框眼鏡,梳着西式分發,灰色愛國布皮袍子上,罩了半舊的青哔叽馬褂,馬褂紐扣中間,斜夾了自來水筆。
他和我握着手,自稱唐天柱。
呵!這個名字是很熟的。
報上每逢什麼民衆開會,必定有他到場,而且還有演說。
本星期,在報上青年學子們有一篇宣言發表,正是他領銜,于是我微彎了腰,連說久仰。
其次介紹的是副會長和幾股幹事。
那文書股幹事袁大鵬,白淨瓜子臉兒,眼罩金絲托力克眼鏡,身穿半舊藍湖绉皮袍,外罩幹淨無皺紋的藍布大褂,細條個兒,不過二十歲,透着是個調皮角色。
他和我握着手笑道:&ldquo密斯脫張到這裡來,我們是很歡迎的。
我們的行動,正要&hellip&hellip&rdquo說到這裡。
他換了一句英語&ldquoTobemadeknowninthenewspaper&rdquo。
這句話他雖吐音不十分清楚,算我半猜半懂了,便笑道:&ldquo兄弟就為了找消息來的,貴會如有消息要發表,那算我來着了。
&rdquo我們這樣談着,不過那位正會長唐天柱先生,在臉上現出一種猶豫不甚贊同的樣子。
我立刻站了起來,向他聲明着道:&ldquo若是會長覺得未便招待新聞記者,我就告退。
便是國會,有開秘密會議的時候,也随便讓旁聽的人退席,這沒有關系。
&rdquo那位副會長羅治平,是個白胖子,穿件灰布袍子,籠了袖子坐着,倒帶些忠厚相,便呵呀一聲,笑着站起來,因向我點頭道:&ldquo這是密斯脫張的誤會。
因為我們這裡,從前預備了旁聽席,并沒有人家,于今就沒有這種準備了。
其次呢,我們開會的儀式都是平民式的,若是由新聞記者筆尖下加以形容,那大概是很有些不堪。
&rdquo我笑道:&ldquo那決無此理。
當新聞記者的,也有他的技巧,他決不能為了一次随便寫文字,打斷了以後的消息來源。
幹脆說一句吧,無論站在公私哪一方面,我都隻有和各位幫忙的。
&rdquo說到這裡,恰好那外面院子裡叮叮哨哨搖起了一陣鈴子,正是到了開會的時間。
會長便拉着詩雄匆忙地說了幾句,他和一些幹事們紛紛出門而去。
詩雄和我獨後,悄悄地向我笑道:&ldquo會場上少不得總有點辯論的,凡事都請你和會長幫點忙。
&rdquo我這才明了會長所以猶豫的原因,便笑道:&ldquo你打了招呼,我自然就明白。
這樣說,你是站在會長一方面的了。
&rdquo詩雄道:&ldquo我無所謂,我對于這會,并沒有什麼野心,你回頭在會場上看就明白了,你随我來。
&rdquo說着,牽了我衣襟一下。
我随在他後面,走進那小教室,裡面熱烘烘的,屋角上那鐵爐子正燒着大量的紅煤。
講台上那張長方桌,上面蒙了雪白的新白布,兩隻白瓷盆子供着紅梅花,踞着左右桌子角。
會員們在課堂座位上,紛紛就席,每人面前,都放着一套文具,和一大套文件,頗像個會議的樣子,我被胡詩雄引導着,坐在右端屋角孤零的一個座位上,面對了會場的會員,似乎是新設的一個新聞記者席,這總算客氣極了。
這時,大家入座,那位會長先生,從從容容走上講台去,拿桌上一個鈴子,直挺闆住面孔,站在講台中間,叮叮哨口當,将鈴搖了一陣,依然放在桌上,對全會場的人看了一看,然後回轉頭來,也向我看了一看,這才面對了台下道:&ldquo現在開會。
&rdquo鈴子搖過之後,全會場寂然,一點點什麼聲音沒有。
會長道:&ldquo今天這會有兩件大事,一件是預選出席上海大會代表,一件是讨論大會宣言,我們應當提出什麼意見。
這兩件事我們先辦哪樣?回頭請大家決定,現在請文書股袁幹事,報告各種文件。
&rdquo
那袁大鵬聽了此話,手裡捧了一疊文件,站将起來,走向講台。
那會長便慢慢地走下台來,坐到第一排椅子上去。
袁大鵬将一疊文書放在桌上,一面翻着,一面向講台下看去,口裡報告了道:&ldquo第一件是張幹事李代表請假。
第二件是&hellip&hellip&rdquo他手裡亂翻着,口裡輕輕地又來了兩句英語,我僅聽到他說了兩句:&ldquo梭累&rdquo。
他翻了一陣,終于是把要找的那張稿件清理出來了,他兩手捧了念道:&ldquo平民夜校來信一件,要求本會承認他們為大會一個單位。
第三件羊尾巴胡同住戶伍子幹來信一件,說他曾在中學讀書,現在因貧辍學,要求本會承認他是個學生。
&rdquo類似這樣的文件,他一直報告過了十七件,方才下台。
會長唐天柱又走上講台去,來了兩手,向大家行了個注目禮。
然後道:&ldquo本席在各位未讨論之前,有幾句話要發表,先請副會長來主持議席。
&rdquo于是羅治平副會長上台去,唐天柱退在議席上,他站在第二排椅子中間,先報了一聲席次号數,二十四号。
我明白了,這是學的國會開會的那一套國會裡人多,恐怕書記不相識,無法記錄。
這小屋子裡才統共二三十人,我第一次見面,就記住了他是唐天柱,倒覺他報号一舉,令人不解。
他道:&ldquo本席所說的是我們的志趣問題,也就是派代表到上海去,先要認清的一點。
自五四運動以來,我們的奮鬥的精神,已振動了全球。
可是,我們是謀人民得到解放,是謀社會得到改造。
我們的目的,不但不是謀做官發财,而且要打倒一切以升官發财來投機的分子。
我們這些作文化運動的人,報上常有名字宣布,他要做官,要發财,除非改名換姓,設若他仍用現在作文化運動的名字去做官,去和我們現在所認為的惡勢力妥協,不但我們可以反對他,社會上也會加以唾棄!&rdquo說完,全場劈劈啪啪一陣鼓掌。
他說到這裡,嗓子提高了一點,因道:&ldquo現在是民國九年,我保證,到了民國十九年,民國二十九年,我們依然為&lsquo解放與改造&rsquo而奮鬥。
設若到了民國十九年,民國二十九年,我們這一群裡,大之有做總長做次長的,小之有做局長做科長的,除非他們另用其他技巧與才具得來,那是另一問題。
若是借了五四運動奮鬥者的名義去作升官發财的敲門磚,隻有我們都死了才罷休。
有一個人在,我們必當鳴鼓而攻之!&rdquo
全場人一陣大鼓掌,我被他的話刺激了感情,也跟着鼓掌起來。
唐天柱見大家鼓掌,他益發精神抖擻。
昂了頭道:&ldquo那為什麼?因為五四運動,是最純潔的文化運動,最神聖的革命行為,它在曆史上,有閃爍千古不可磨滅的價值。
若是隻造就些大學生去做政客官僚,不但侮辱了無數熱血青年的心迹,也在曆史上給予後人一種疑慮。
本席說這篇話,并非無的放矢,聽到一點風聲,江浙方面,所謂某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