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大帥,很想當我們在上海開會的時候,要來加以引誘。
甚至我們在津浦車上,他就要來聯絡。
這一點,我們必須先為聲明,絕對不睬他們。
本席今年二十二歲,到民國三十年,也不過四十多歲,大概還沒有死。
我願意到那個時候,在會場開會的人,大家常常還見面,看看我們這自負站在時代思潮前面的人物,到那個時候,還在幹什麼?我們今日是不是挂羊頭賣狗肉?将來是不是還為一個時代思潮前驅者?有道是路遙知馬力,那就可以完全發現出真面目來了。
今天開會,有新聞記者席,我先開了這張支票,我個人決不借了今日會長的資格,做那無聊無恥行為的敲門磚!&rdquo說完,有一部分人跟了鼓掌,大概是會長的同黨。
他又道:&ldquo我說過了這篇話,可以表明我的态度。
本席對于出席上海大會的代表競争,并不放棄。
&rdquo說完,他坐下去。
那個副會長羅治平,兩個指頭将他鼻梁上架的一副玳瑁眼鏡向上撐了一撐,向台下點頭笑道:&ldquo本席也有話說,請會長主持議席。
&rdquo他說畢下來了,唐天柱走上台去,立刻會場上一陣騷動,好幾個人站起來搶着要發言。
唐天柱兩手同搖着道:&ldquo請坐請坐,大家都有發言的機會。
&rdquo一個操着衡山山脈口音的青年,站在議席中間,争紅了臉道:&ldquo會長,本席要求先發言。
&rdquo唐天柱對他看了一看,因道:&ldquo可以的,但是請以十五分鐘為限。
&rdquo交代完了,這位先生,也不待旁人坐下,像放了爆竹似的,立刻發表起演說來,雖然我的耳音,極有訓練,但是對于他的言論,依然不甚了解,隻有解放,改造,奮鬥,犧牲,一連串的新名詞,仿佛可以捉摸,但是他并不顧及人家懂與否,左手按了桌沿,右手舉了個拳頭,高過額頂。
說到最緊要處,說什麼力竭聲嘶,簡直頭角上青筋,根根直冒。
台上這位會長,自然是隻有瞪了眼望着他。
便是在台下的這些會員,有的伏了案上看文件,有的拿了鉛筆畫桌子,有的彼此相望微笑一笑,我看了,倒替那位發言先生難受。
正是在這樣透着賓主無聊的當兒,忽然風門一拉,有兩樣此時正摩登而引人注意的東西閃出來,便是兩方最大的紅毛繩圍巾。
這東西,正有兩位小姐,将來披在身上。
她們一色的穿了灰布皮襖,青綢裙子,挽着一個發絲髻。
這一來,全場的人,并不用得喊口令,都站了起來,唐會長也在講台上哈哈腰兒。
一位小姐站住腳,呵了一聲道:&ldquo開了會了,我們來遲了。
&rdquo唐天柱立刻點點頭道:&ldquo不遲不遲,你二位來得路遠,我們也是剛剛開會。
&rdquo這樣一來,大家都來應酬這兩位女賓,無論哪位發言的先生用了多大的力量來做那慷慨激昂的姿态,但決沒有人理會他的言語。
他仿佛也感到隻管說話,不招待來賓,是一種失态的事,便悄悄地坐了下去,雖是他那段精彩言論尚未說完,卻也不顧了。
正會長站在主持議席的講台上,究竟不便走下台來,倒是那位副會長羅治平見義勇為,立刻迎着兩位小姐笑道:&ldquo坐第一排呢?坐第三排呢?&rdquo其中一位年長些的小姐笑道:&ldquo還是照固定的位子坐吧。
&rdquo說着,羅治平引了她們大轉彎地走議席前方繞過去,正經過我面前,一陣極濃厚的脂粉香氣襲入了我的鼻端。
在民國九年的今日,男女社交還是初步公開。
有許多苦悶青年跑到華貴的電影院裡,特意去享受這種粉香,現時在會場上就有這種香氣,那大可以調劑會場上叫嚣枯燥的空氣了。
她們坐到會場正中的一排椅子上去,經過的所在,很謙遜的有幾位青年站起來,帶了嚴肅的笑意。
便是剛才那位高舉着拳頭,像個武夫的發言人,也放出滿臉的笑容,站起來點了兩點頭。
直待他兩人落座了,那哈着腰站在講台上的會長,才正了面孔道:&ldquo現在繼續開會,還有哪位發言?&rdquo羅治平道:&ldquo密斯張密斯李剛到,不知道我們開會的經過,是不是可請會長追補報告兩旬?&rdquo那會長先是點頭哦了一聲,後來一回頭看到有我這個旁聽人,便輕輕說了一聲不必!在這兩位女賓來過之後,不知什麼緣故,會場上倒寂寞了兩三分鐘,大家全靜靜地坐着睜眼望了那會長。
唐天柱這才向大家點了個頭道:&ldquo若是各位沒有什麼意見可發表的話,我以為可以投票了。
不過兄弟附帶發表一點意思,似乎我們應當有一位女代表出席。
&rdquo這話說出來以後,這兩位小姐,首先笑了一笑,但是立刻感覺到這一笑有毛病,把頭低下去了。
剛才那位發言的先生,又站起來了。
他很簡單的兩句話,倒是可以聽得明白,他說:&ldquo推選女代表的票子,應該用記名投票法,這樣,可以看出尊重女權的是些什麼人。
&rdquo站在講台上的唐會長對于這個主張似乎有點同感,也跟着微笑了一笑。
我正想着,青年們的腦子是純潔的,首先完全是正義感,到了知道什麼是私欲了,他也會用點手腕。
任何眼面前的人,恐怕也不會例外些,一般的半邊腦子裡是洋樓汽車,半邊腦子裡是好看的女人。
這個念頭沒有完,忽然院子裡一陣雜亂聲,烏壓壓的擁進來一群人,正是北洋政府的标準警察。
他們自五四以來,有了特殊的訓練,進門之後,兩個捉住會場裡一個。
我雖是事外之人,急忙之中,無是非可辯。
一個警察夾住我的左手,一個警察夾住我的右手,兩人将我向上一擡,拖了我就走。
在我前面,已經有十幾位大學生在人肉夾闆裡夾出去了,我既不能抵杭,也無須抵抗,就由着他們将我夾了走,經過街巷的時候,也有人站在路邊看。
北京人士,總是那麼悠閑的,垂了冬衣的長袖,靜靜的看着。
有些人還彼此說着風涼話,&ldquo又在鬧學生&rdquo,這個鬧字,連我事外人聽了,都十分刺耳,我倒不知道當時諸青年作什麼感想。
不多一會,我們就到了區分所裡,先是把這些人統統關在一間拘留室裡,後來便是區長傳各人進去,分别談話。
傳到第二名,便是我了。
使我十分驚訝的,這位區長竟是很客氣,他在辦公室裡的公事案邊,站起來和我點了兩點頭,還伸手和我握了一握,笑道:&ldquo對不起,我們弟兄誤會了,我們已知道閣下不是開會的學生。
&rdquo我看他黑胖的臉兒,嘴上蓄了兩撇八字須。
身穿灰嘩叽皮袍,外套青呢馬褂,頭戴小瓜皮帽,頂着個小紅帽結子。
口裡操着純粹的京話,活表現他是一位北洋政府下一個小官僚的典型人物,我笑道:&ldquo既是貴區長明白了真情,大概兄弟可以被釋放。
&rdquo他笑道:&ldquo不成問題,不成問題,就是這些學生,我們留他們過夜,一天明也讓他們回去。
請坐請坐,我還有幾句話和閣下談談。
&rdquo我坐在旁邊一把椅子上,他也掉過公事桌子邊的椅子,對照了我。
剛剛坐下,卻又回轉頭來向窗子外叫了一聲&ldquo來呀&rdquo,随着進來了個勤務,區長皺了眉道:&ldquo客來了,倒茶。
&rdquo随了這話,有聽差進來,送着茶杯向前。
我笑道:&ldquo區長倒是無須和兄弟客氣。
你有事,我在這裡,免不了耽誤你的公事。
我可以回去了嗎?&rdquo區長笑道:&ldquo可以可以,叫弟兄們給張先生雇輛車。
&rdquo我想,打鐵趁熱,就是這時候走吧。
于是站了起來,做個要走的樣子,區長站起來,和我握了一握手,笑道:&ldquo兄弟有點兒要求,今天這件事,請張先生不必發表新聞。
這些青年,放了書不念,整天開會,高談國家大事,我們幹涉他們,也是為他們父兄做主。
&rdquo我笑着說了一聲是。
他又道:&ldquo國家大事,讓他們這樣的毛頭小子來辦,說什麼打倒帝國主義,恐怕轉過來,讓帝國主義打倒。
兄弟說句不知進退的話,他們這樣鬧得起勁,就由于新聞界太肯和他捧場。
張先生,我敢說,你要是把他們捧着來主持國家大事,你們當新聞記者的,比現在還要受幹涉得厲害。
這話怎麼說呢?他們遇事講個隻有他聰明,他們能做,别人全不成。
上自大總統,下至站崗的巡警,都歸他包辦&hellip&hellip&rdquo
我想,我何必老聽他罵學生,便搶着笑道:&ldquo區長放心。
新聞記者,也有新聞記者的道德。
區長既是說不能發表,兄弟決不發表,更不能因為貴區兄弟誤會了,将我帶區,我就借此洩私憤。
&rdquo區長見我把話說得透徹,又握着我的手搖撼了幾下。
笑道:&ldquo那好極了,有工夫可來賜教。
&rdquo聽這音,是許可我走了,我還等什麼,于是告辭出了警署。
在大街上走着,忽然身後有人低聲道:&ldquo老張,你出來了?&rdquo街燈底下,我看到胡詩雄将大衣領子扶起圍住了臉,站在人家屋檐下。
因道:&ldquo匆忙之中,我沒有理會到你,你怎麼漏網出來的?&rdquo胡詩雄道:&ldquo你看北洋軍閥的這些走狗,多麼可惡。
我們在學校裡開會礙着他們什麼事?偏是他鼻子尖嗅着我們藏身的所在,将來有一天&hellip&hellip&rdquo我們一面踏着雪地走路,一面說話,我回頭看看,并沒有什麼人,便笑道:&ldquo你的話就止于此,不必向下說了,讓我猜一猜,你有一天怎麼樣?&rdquo胡詩雄笑道:&ldquo好!讓你猜一猜。
&rdquo我道:&ldquo有一天你在會場上,一定要宣布這北洋軍閥小走狗的罪狀?&rdquo他哼着表示了不對。
我道:&ldquo有一天你若被捕了,你得向他們抗議?&rdquo他又哈哈笑了。
我笑道:&ldquo有一天,你要自殺,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rdquo胡詩雄道:&ldquo不能那麼消極。
有一天我踏上了政治的路線,第一步我就整頓全國的警察。
&rdquo我道:&ldquo可是你們在會場裡說過,你們的文化運動,并不是做官的敲門磚。
&rdquo他笑道:&ldquo老張,寒街深夜,這裡并無外人,我對你實說了吧。
不但将來,現在就有我們的大批同志,向政界裡拼命的鑽。
我雖不知道民國二十年三十年将來是個什麼局面,可是我敢預言,五四運動時代的學生代表,那日子必定有大批的做上了特任官與簡任官。
今日之喊打倒腐敗官僚者,那時&hellip&hellip&rdquo牆角警察崗棚子裡有人哈哈大笑道:&ldquo你們可漏了!&rdquo我被那笑聲驚醒。
睜眼看時,床頭邊懸着民國三十年的日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