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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八十夢回到了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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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翁暫告了辭,和李老實由小巷子裡穿出中正路。

    看時,兩邊房屋,零落的被摧毀了。

    不曾頹倒的白粉牆上,左一片黑墨,右一片黑墨,淡墨的地方,還露出敵僞留下的标語。

    可是,就在這裡,便有筆在牆上寫的新标語,如殺盡倭奴,歡迎義民還都等等。

    最大的幾個字,還是本街某号某戶某某人敬制。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因問李老實道:&ldquo汪精衛在南京的時候,你也認識幾個小漢奸嗎?&rdquo李老實紅着臉,身子向後退着,啊喲了一聲。

    我笑道:&ldquo那沒關系呀。

    你還是種你的菜,你又沒做漢奸。

    譬如你要買菜給人,這熟主顧裡面,就不能沒有在汪賤手下做事的。

    說你認得他,也沒有在你身上塗了黑漆。

    我正想問問你們,日本人要逃跑的時候,他們什麼感想?&rdquo李老實道:&ldquo做大官的人,急得不得了,日本人又不許他們跑。

    總是說南京不要緊。

    就是要緊,也可以帶了他們上東洋去。

    他們也知道這事靠不住,都托了家人,在鄉下找房子,而且是越窮越僻靜的地方越好。

    我們在城邊上種菜的人,很有些人受過他們重托,所以我知道。

    我想,這種人碎屍萬段,确是應該,哪個替他們想法子,讓他們逃命。

    後來日本人走了,他們也就不曉得逃到哪裡去了。

    &rdquo我道:&ldquo那麼,當小漢奸的人呢?&rdquo李老實道:&ldquo越幹小事的,心裡越安穩。

    我們料着作惡不大,大家總可以原諒的。

    就是受點小折磨,眼見中央回到了南京,那也是一件痛快事。

    譬如這幾個月裡,南京也常放警報。

    在南京城裡的人,除了那些怕死的大漢奸,沒有一個人不快活。

    嗚嗚警報一響,千千萬人,全由心裡喊出來,我們的飛機來了。

    不但沒有人躲,在街上看不到,有人還偷偷地爬到屋頂上去看。

    警報越放得多,大家心裡越高興。

    日本鬼子氣得要命,想不放警報。

    但是不放警報他們在城内的僑民,又要埋怨。

    譬如太平路一帶做生意的鬼子,他們就最害怕,有了警報,附近有防空壕也不躲,跑到城南老百姓的地方來,他料着中國飛機不炸中國人。

    &rdquo我笑道:&ldquo這倒是真話。

    在南京的日本人不放警報害怕。

    放了警報,又是告訴淪陷在城裡的中國人,你們的飛機來了。

    &rdquo說到這裡,我們很高興,不知不覺穿過了健康路。

    這裡還是以前一樣,夾着中間一條水泥面的馬路。

    不過十家鋪子,倒有八家改了東洋建築。

    那牆上貼的廣告牌,大學眼藥、仁丹、中将湯等等,還是花紅栗綠的,未曾摘下。

    健康路轉角,向貢院街去的橫街口上,有兩個五彩燈架招牌,樹立在電線杆子上,一個上面大字寫着&ldquo東亞舞廳&rdquo。

    另一個格外大,有一丈長,兩尺寬,上面五個大字旁邊還注着日文,是&ldquo松竹軒妓院&rdquo。

    我不覺呀了一聲。

    心想,這簡直是對神聖首都一種侮辱,李老實雖不大識字,他看到了我對那牌子驚奇了一下,自然,知道我意所在,便笑道:&ldquo張先生看到這姑娘堂子的招牌,奇怪起來啊,這見得日本鬼子是個畜類,漢奸也不要臉。

    因為在南京的日本鬼子,他明說非找婊子不可,沒有婊子,他們就亂來,漢奸就在夫子廟一帶,辦了許多堂子,還怕日本鬼子找不到,在大街口樹起大招牌來,讓他們好認識。

    堂子已沒有了,倒不知道這牌子怎麼還在?&rdquo說着話我們到了舊市政府。

    外面那道圍牆,還依然如故,可是大門外那個木樓,就成了一堆焦土,由此向裡面看去,大大小小幾堆瓦礫,雜在花木裡面。

    這地方是敵人駐過兵的,他如何肯留下痕迹?相反的,離這裡不到五十步的一個清唱社,門口依舊樹着彩牌樓,牆上紅紙金字的歌女芳名招牌,并不曾有一張破的,似乎在敵僞退走的前夜,還有大批的人渣在這裡尋找麻煩。

    好在就在這清唱社門口,攔街已橫挂着一幅白布标語,上面大書特書,&ldquo慶祝最後勝利共同建設新國家&rdquo。

    這就把這條街上各店鋪私人貼的标語,映帶得更有意思。

    第一是什麼閣清唱社,正有幾個工人在紮新牌坊大門旁邊,一塊木牌,糊了白紙,用紅綠彩筆寫了布告。

    我覺得這異樣的刺激視神經,便站着腳看下去。

    隻見上面大意寫着,&ldquo陳某某女士,俞某某女士,随國府入川,站在藝人崗位上,宣傳抗戰,始終不懈,實堪欽佩。

    現已随同凱旋人士,同回首都。

    本社情誼商懇,已蒙允許,不日在本社登台獻藝。

    久違女士技藝者,當無不深為欣慰也。

    &rdquo李老實站在我後面,十字九不認得,也看了一番,因笑問道:&ldquo是四川回來的歌女,又到夫子廟來唱戲?&rdquo我笑道:&ldquo那比學生出洋回來還要體面些吧?&rdquo李老實且不答我的話,将手指着一個理發館玻璃窗上,新用紙糊的廣告,笑問道:&ldquo這上面好幾個地面,到底是哪裡搬到哪裡的?&rdquo我看時,上面寫着,&ldquo重慶南京理發館,由重慶遷移南京營業,即日開幕。

    &rdquo我笑道:&ldquo那不比對門一家的布告還清楚一點嗎?&rdquo原來對門是一家南京菜館,正在修飾着門面,也是将白布用紅綠彩筆寫了布告,懸在門壁邊,第一行便是&ldquo重慶首都南京昧川菜館&rdquo。

    李老實望着,不由得伸手搔了一搔頭發。

    我笑道:&ldquo你不懂嗎?這也就和你歡迎我回來一樣。

    我們是抗戰入川過的,這句話最響亮。

    可是話又說回來了,你有地皮要兜着向凱旋回都的人去賣,那是對的,不過像我這種人應當除外。

    就是這一位角色,也許都可以買得起你的貨。

    &rdquo我說時,正走着經過一家落子館。

    那門口也挂起了布的橫披,上面大書,&ldquo建國雜耍場,不日開幕&rdquo,門邊另有兩塊廣告牌子上面寫着,&ldquo相聲大王劉哈哈,率同全體雜耍藝員,于抗戰初期,由京遷漢,由漢遷渝,繼續宣傳抗戰救國,争取最後勝利。

    在渝獻藝時,譽滿西南。

    現随凱旋人士回都,新編建國技藝多種,與全體男女藝員,在本社繼續獻藝。

    此為我雜耍藝員抗戰史上最大光榮人物,想各界人士當以先睹風采為快也。

    &rdquo李老實道:&ldquo劉哈哈,我曉得他,他也回京了。

    &rdquo我笑道:&ldquo他不但回來了,他還是光榮地回來了。

    你應該拜訪拜訪這路人。

    &rdquo李老實道:&ldquo他要買地皮嗎?&rdquo我笑道:&ldquo并不是他要買地皮,不過我譬方說,像他這種人都可以買得起地皮呢。

    &rdquo說着話,奇芳閣已經在望,雖然這是下午,并非吃茶的時候,可是來吃茶的人,卻還不少。

    門口台階上,依然也攤了許多報。

    有兩個老報販子,蹲在地上。

    我先笑着向他點頭道:&ldquo你們還在這裡賣報?&rdquo一個老頭子道:&ldquo受了兩年的氣,沒法子,現在好了。

    &rdquo我随手拿起來兩份報紙,都是隔日上海出版的。

    我道:&ldquo怎麼賣上海的陳報呢?&rdquo老頭子道:&ldquo南京現在還隻有兩家報出版,他們印得又不多,不到十點鐘,就賣完了。

    就是上海報,早兩天也擱不住。

    南京人好久不看到罵日本鬼子的報了,不看消息,隻看兩句罵日本的話也十分快活,你先生不買份看看,我保證你滿意。

    &rdquo李老實笑道:&ldquo人家在重慶報館才來的,一直到現在,人家沒有停止過罵日本鬼子,像我們嗎?現在算是開葷了。

    &rdquo那報販子聽說是重慶來的新聞記者,卻由台階上站立起來向我望着,因笑道:&ldquo你們重慶來的報還隻有一家出版,實在不夠銷,你先生這多年辛苦了。

    &rdquo我覺得老百姓把我們在重慶的人實在着得過高了,也隻好微笑了一笑,算答複了他。

    走進茶館子去,已不是從前的奇芳閣,第一是牆上壁上,有許多新的圖案。

    其實這圖案,也沒有什麼新奇,就是幾塊黑墨。

    原來這黑下面墨下面,便是敵僞給老闆留下的麻煩,不是紙印的标語,便是搪瓷的标語,時間來得匆促,老闆來不及張張剝下,隻好把些黑墨塗了。

    同時,又在那塗黑墨的所在,另貼了加大的标語。

    除了擁護字樣之外,便是殺盡倭奴方罷手。

    上得樓梯去,迎面一張标語,還是五彩奪目的,是極新鮮的一張畫。

    一面青白國旗下面,一個戴青天白日帽章的武裝兵士,腳踏了一個戴紅太陽帽章的倭兵。

    本來上面有印刷的标語是殺盡倭奴,那旁邊倒有不少鉛筆寫的字,每行都寫的是&ldquo你也有今日&rdquo。

    自然是茶客寫的,這倒讓我想着在南京的百姓,雖淪陷在魔窟裡,其實并未絲毫減少抗戰的觀念。

    我正在打量着,找一個适當的地方坐下,好來觀察一切。

     可是有一位說南京話的老人,拱手迎着李老實道:&ldquo到處找你,不想在這遇着。

    &rdquo李老實半昂着頭,表示得意的樣子,笑指了我道:&ldquo這是重慶來的張先生,我們是親戚。

    &rdquo那老頭兒喲呵了一聲,向我拱拱手道:&ldquo是凱旋回來的,歡迎歡迎!我們一塊兒坐着吃茶,好嗎?我就是一個人。

    &rdquo他說時,支了兩隻手将我們讓着。

    我也正想找個老人談談南京情形,便如約同在臨窗一張桌子上坐下。

    茶房送上茶壺茶碗來,那老頭替我斟着茶,第一句話便是到過三牌樓沒有?我道:&ldquo那裡也沒有什麼特别之處,過兩天或者去看看。

    &rdquo老頭子道:&ldquo那裡是鬼子駐兵的地方。

    日本鬼子在南京的時候,裝得神出鬼沒,每條街口和巷子口上,都釘了木牌子,上寫禁止通行。

    他們走後,我們去一看,以先鬼子說什麼那裡有鋼骨水泥的炮台了,有地道通到紫金山了,有天字第一号的高射炮了,那全是些鬼話,一點影子也沒有,現在那裡又變成很平常的地方了。

    不過平常雖然平常,究竟還是交通要道。

    我路上有一片地在那裡,閣下&hellip&hellip&rdquo我聽他兜了一個大圈子說話,見面也是談地皮生意,因笑道:&ldquo實不相瞞,我們這吃筆墨飯的人,戰前是怎麼樣,戰後還是怎麼樣。

    假如我要買地皮的話,第一樁買賣,就該攤着這位李老闆做了。

    &rdquo那老頭子笑道:&ldquo吃飯穿衣住房子,人生三件大事,這總是要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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