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少說點,就是這奇芳閣樓上,哪一天沒有幾十樁談房子地皮買賣的。
這并不要緊,要置房地,還是立刻動手的好,等到人都回了南京了,那就另外是一樁行情。
南京這大地方,自然不愁買不到地皮,可是要買地點适中的,就不容易了。
&rdquo李老實将茶碗向桌子中心一推,伸着頭低聲道:&ldquo談到房子,你路上有現成的嗎?&rdquo這老頭子被這一問加增了三分神氣。
手摸胡須,身子向後仰了去,因翻了眼皮,做個沉吟的樣子,然後點頭道:&ldquo房子是有一幢,地點也不錯,不過價錢可就大了。
本來,現在磚瓦木料,沒有一件不成問題,瓦木工匠,也要談交情,才和老闆做工,蓋房子,實在不是易事,房子為什麼不貴起來呢?&rdquo我道:&ldquo這也是實話,不過,我要告訴南京置産人一句話,許多人鑒于戰前花幾萬萬元在南京蓋些房子,至少是犧牲了萬架以上的飛機,或者兩三條兩萬噸以上的主力艦,此外如柏油路,宮殿的鋼骨水泥衙門,那種費用,移來做國防經費,是多麼好。
現在抗戰結束了,建國方才開始,重工業的建設,正需要大量的錢,有錢也犯不上去造個花花世界的南京。
一般人看法,戰前以修馬路蓋洋樓繁榮南京市的計劃,是不大妥當的,這次恐怕不許像以前那樣做了。
&rdquo那老頭子靜靜地聽着我的話,然後把胡子一抹道:&ldquo這話也不盡然吧?南京是個首都,人口一定很多,無論怎樣省儉,房子總是要住的。
&rdquo
我道:&ldquo房子自然是要住的,不過人民遭了這一次炮火的洗禮,多少曉得一點什麼叫平等自由。
從前幾十個人住一幢房子,和一人住幾十間房子,那種對比的事,以後決不會有,也決不許有。
&rdquo老頭子道:&ldquo決不許有?哪個來不許呢?&rdquo我看這位老人家穿着晃蕩的長衣,卷起長袖子,還不失卻那十八世紀的典型。
嘴上的黑胡須,八字兒分梳着,摸了胡子的手指,還帶了幾分長的手指甲。
我想,這和他談平等自由,透着有點格格不入。
但我生平是個直腸子人又不忍有話不說,因想了一想笑道:&ldquo我們現在是強國之民了。
國家是中華民國,主義是三民主義,一切都有一個民字,難道這做民的人,還不應當明白自己是主人翁?老百姓大家說不許,那就不許。
&rdquo這老頭子聽了我的話,似乎掉入漿糊缸裡,越攪越糊塗,将桌上的紙煙拿起來,銜在嘴角裡,擦了根火柴偏頭吸着。
眼睛微微閉了,似乎想着出神。
李老實道:&ldquo這些國家大事,我們談他做什麼?除了出買的,老先生路上,還有出租的房子沒有?&rdquo這句話卻提起了老頭子的精神,他笑道:&ldquo俗言道得好,錢可神通。
真是肯多花幾個小費的話,房子也未嘗找不到。
&rdquo我道:&ldquo果然有房子,當然找房子的人,可以出點傭金,但不知房子在什麼地方?&rdquo老頭子将手連摸胡子兩下,微笑了一笑,這期間總有兩三分鐘的工夫,也沒有宣布房子在哪裡。
但是他也不肯決不答複,卻笑着向隔席茶桌上一指道:&ldquo那位劉老闆他有辦法。
&rdquo我回頭看時,那桌上獨坐着一個人,面前放了一把宜興紫泥茶壺。
夫子廟并不改掉老規矩,凡是老顧客,有一把固定的茶壺。
由這茶壺看去,可以知道他是一位老顧客了,他圓圓的臉,秃着一顆大腦袋,一笑,腮肉下面現出兩條斜紋來。
身上穿件四口袋的灰綢短夾襖,在小口袋裡拖出一條金表鍊子。
李老實似乎也認得他,便站起來向他點了兩點頭,他也站起來點了點頭。
李老實便走過去,坐在桌子旁邊,向他笑問道:&ldquo劉老闆路上有房子嗎?&rdquo他把頭昂起來,先笑了一笑,然後搖了兩搖道:&ldquo房子談何容易?難哕!&rdquo李老實道:&ldquo若是有的話&hellip&hellip&rdquo他倒不答應有沒有,翻了眼向李老實道:&ldquo你也要租房子,打算做二房東?&rdquo李老實遙遙的向我指着道:&ldquo那位重慶回來的張先生要找房子。
&rdquo劉老闆操着滿口南京腔道:&ldquo真是個大蘿蔔,替他們發什麼愁。
人沒有來,電報早就來了呢。
有些人由上海跑回南京來,早已代那在四川的親戚朋友,把房子安頓得一妥二貼。
這幾天,新住宅區,晝夜有瓦木工匠在修理房子,那房子修理好了,是讓我們住嗎?&rdquo我聽那大聲言語,倒有些受寵若驚,隻好向李老實招兩招手,仍舊回座,這話似乎不便再說下去了。
李老實随着我的招手走了過來,低聲向我笑道:&ldquo你不要看他口氣說得那樣強硬。
他實在有房子,他不這樣做作,不顯得他那房子值錢。
&rdquo我皺了眉道:&ldquo自從有了回南京的行動以後,房子房子,時時刻刻談着房子,我有點膩了。
我們另外談一件事好不好?&rdquo李老實聽到頂頭給他個大釘子碰了,他實在不能再提到房子的事了,因擡手搔了兩搔頭發,笑道:&ldquo那麼,我們移一個地方去坐坐吧。
這裡過了吃點心的時候,喝空心茶,也把肚子洗空了。
我們到豆腐澇店裡去吃兩塊蔥油餅,來碗酒糟湯圓,好嗎?&rdquo我笑道:&ldquo正是許久沒有嘗到夫子廟風味,應該拜訪拜訪。
&rdquo其實論到豆腐澇,也不見得是讓人念念不忘的東西。
不過在重慶的時候,想到在夫子廟消遣了半夜,到了十二點鐘以後了,豆腐澇店裡燈光雪亮,射到馬路上來。
蔥油香味,在夜空裡盤旋着。
正當肚子餓得咕噜作響,引着兩三個氣味相投的朋友,帶了一點聽戲看電影的餘興,走了進去。
這一種情調,由南京去重慶的朋友,回想到了,卻也悠然神往。
那個老頭子倒富于趣味,将手一摸胡子,笑道:&ldquo最好是那個時候,油漆雪白的公共汽車,馬達呼呼作響,要開不開,遊客正好回家。
稻香村糕餅店裡還大開着門,電燈大亮,你去買些點心要帶回家去,好送給太太吃。
櫃台旁邊,遇到一位花枝招展的歌女,在那裡買鴨肫肝吃。
雖是不和你說話,你站着相隔不遠,聞到那一陣胭脂花粉香,你忘記了回家,回頭看時,那一輛公共汽車已經開走了。
而且那部汽車,還是最後一班。
回家路正遠得很,你就覺得有點兒尴尬了。
在重慶的時候,你們回想到過這種滋味沒有?&rdquo我哈哈大笑道:&ldquo這樣看起來,你老先生倒是有經驗的人了。
不過這一類的經驗,還是在城北住公館的人豐富些。
&rdquo李老實對于這些話,不感到什麼興趣,便站了起來代會過了茶賬,匆匆地就向樓下走去。
我自無須留戀,跟着他也向前去。
那個隔席的胖子,看到我們不買他的賬,直追到樓梯口上,把李老實找了回去,對着他的耳朵邊,叽咕了幾句,李老實笑了一陣,然後引我走出奇芳閣來,笑道:&ldquo他最後向我問一句話,問這位張先生是代表哪個機關的。
假如是重慶搬回來的機關要找房子,那倒可以想法子。
&rdquo我道:&ldquo這是不是以為機關租房子,他就可以大大的敲一下竹杠?&rdquo李老實道:&ldquo不!他倒是一番好意,他以為把房子租給機關,也就為國家盡了忠。
&rdquo我笑道:&ldquo他們也知道為國盡忠。
&rdquo李老實笑道:&ldquo張先生你不要說這話。
我們失陷在南京的人,是沒有法子,并非是不愛國。
你不要以為這些東西的主人翁才是愛國的。
&rdquo
說時,他伸手一指面前停擺着的汽車。
我們去吃豆腐澇,本當向西拐。
不知不覺走錯了路,卻是向東拐。
他所指的這汽車,卻是六華春、太平洋兩個大酒館子門口。
這兩家館子,不但依然是從前那個鋪面,而且油漆一新,汽車在大門外兩旁分列着。
有的汽車夫,新從車子上走下來,挺起了胸脯子,口角上斜銜了一支香煙,大開着步子穿過馬路去。
我對這兩家館子看了,頗有點出神,心裡就轉着念頭,這也許是個興趣問題。
我們在南京的時候,這裡顧客盈門,我們離開南京,在重慶聽到傳說,夫子廟這幾家館子,不但不受什麼影響,也許比以前的生意還要好些。
于今我們回到南京來了,這兩家館子,又是這樣熱鬧。
顧客雖換來換去,熱鬧總是一樣,這不可以研究一下嗎?這兩家館子如此,其餘館子的情形,也不會例外。
假如我是六華春的茶房,我又始終不曾走開,那麼,在十年來,我在這不同的顧客身份上,也可以看出這是一種什麼社會。
我心裡隻管這樣想着,當然也就向那裡看去。
忽然有人叫着我的名字,問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隔了馬路看時,是我們一位老同行,不過現在不是同行,他是一位老爺。
因為朋友背後都稱他局長,我也就叫他薛局長。
走過馬路握了他的手笑道:&ldquo自從南京警報器一響,你就到歐洲去了。
真是不幸得很,聽到你在羅馬第二天,墨翁就承認了僞滿,于是你就離開了這靴形國,這多年你在哪裡當華僑?不是歐洲吧?英德法比,一度大轟炸,也不亞于在南京的時候。
&rdquo薛局長正色道:&ldquo我早就要回國的,因為要替國家宣傳,我到美國去了。
&rdquo我笑道:&ldquo那麼,你要回來辦一家大報了。
貴社價值百萬元的輪轉機,現在還安然無恙吧?&rdquo他苦笑了一笑,答道:&ldquo你明知故問,那是為抗戰而犧牲了。
&rdquo我道:&ldquo那實在可惜。
像我這措大,辦了一張小報,兩三架平版機隻值幾千塊錢,也舍不得把它丢了。
終于是用木船搬到漢口,再由漢口搬到了重慶,難道你的政治力量&hellip&hellip&rdquo薛局長一把挽了我的手就向六華春裡面拉了去。
笑道:&ldquo過去的事,提它做什麼。
我們總算回了南京,什麼東西全可以再來。
今天這裡有個熟人請客,我們喝兩盅去。
&rdquo我道:&ldquo我還有個窮朋友在馬路那邊等着我呢。
&rdquo說着,我回頭一看,李老實已經不見了。
高聲叫了兩句李老闆,也不見人答應。
這可無法,隻随了薛局長走進酒館去。
我倒不覺來的怎樣荒唐,走進一座大廳,裡面有三桌酒席,有不少的熟人,自然也就有了幾位新聞記者。
其中有位侯先生擡頭看見我,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