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放了一張小小的餐桌。
南面窗前的這一小塊空間,不僅是我們吃飯的地方,外祖母有時也坐在這裡縫縫補補,家裡偶爾來了客人,也請到這裡來坐坐。
從一樓上到二樓,擡腳就能走到這扇窗前,對來訪的客人來說也很方便。
客人總是一邊打着招呼說:&ldquo家裡有人嗎?&rdquo一邊踩着木梯上到二樓。
走完樓梯,徑直往窗前一坐就成了。
也有的客人并不上到二樓來,直接就坐在樓梯的最高的一級台階上,似乎也并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阿葉姥姥作為這個家的主人,總是坐在南面窗前的木地闆上,所以也就沒必要招呼客人去裡間了。
再說,也隻有這扇窗前的這一小塊地方還算亮堂。
正對南面窗戶,北面其實也開了一扇小窗,卻很少被利用。
窗戶朝北,離樓梯口又遠,僅能作采光口和通風口。
直到我上了小學,北面窗前才擺了一張小桌,逐漸成了我看書學習的專用場所。
在此之前則僅僅隻是一方四角的小框,镂刻出外面的風景。
我和外祖母睡在裡間。
所以,每天早上醒來,我總能通過北窗射進來的光線,大緻判斷出當時是幾點,或者那天的天氣怎樣。
南北兩扇窗都裝了擋雨闆和拉窗,一入夜,擋雨闆自然是要放下來的。
不過,等我一覺醒來,外祖母早已撐起擋雨闆,打開了拉窗。
清晨醒來,緩緩睜開雙眼,那時的心境最是平靜和安穩。
柔和的光線透過拉窗上薄薄的窗紙傾瀉進來,算不得明亮,卻也絕不晦暗。
我總是賴在被窩裡不肯起來,久久地把臉朝向那扇小窗,朝向那團柔和的白光。
兒時的清晨,在小土倉中醒來時那種安穩和踏實的感覺,直到現在我仍記憶猶新。
那樣的清晨,現在看來是多麼奢侈啊!
小土倉中,剛剛蘇醒的清晨是無比美好的,相反,若是半夜醒來,可就有點狼狽了。
&ldquo我要尿尿!&rdquo
隻要我醒了,外祖母也就不得不起身。
她會點亮放在枕邊的蠟燭,拿在手裡,一面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麼,一面領着我朝南窗旁的樓梯口走去,然後再牽着我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樓梯,一邊還要不住地提醒我别踩空了。
茅房在屋外,還得拉開厚重的大門才出得去。
外祖母拉門的時候,就換我替她拿着蠟燭。
拉開大門,一腳踏出屋子,眼前便是全然不同的一個世界。
冬天,刮着肆虐的寒風;夏天,能聽見陣陣蟲鳴。
有時,天上挂着一輪明月;有時,又淅瀝瀝地下着雨。
夜晚的景象真是千差萬别。
不遠處的樹林,有時會躁動着發出沙沙的聲響,更多的時候則隻是默默地矗立在無邊的黑暗之中。
茅房就搭在土倉入口的右側。
外祖母陪我來到茅房,總是讓我先進去,自己站在茅房外等我。
我出來之後,再換外祖母進去,我在外面等她。
&ldquo你快先進屋吧!&rdquo
外祖母多半會這樣說,可是我卻更願意在屋外等她。
就算我先進屋,屋裡也是黑漆漆的。
同樣是在一片漆黑中等待,我當然甯願待在屋外,等着外祖母從茅房裡出來。
上完茅房,外祖母和我再次回到土倉,關上厚重的房門,插上門闩,再借着手裡的燭光爬上二樓,鑽回空了好一會兒的被窩。
待到在被窩裡重新躺好,我總會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好像方才完成了一件什麼大事。
同時,沉沉的睡意又會再次襲來,瞬間将我擊倒。
半夜上完茅房鑽回被窩時那種奇妙的感覺,隻有小時候的自己才體會得到。
雖然現在我仍記得那種感覺,可是卻再也沒有真正體會過。
隻記得戰争年代,我應征入伍去了大陸,在野外作戰時,有時半夜會被尿憋醒,那種感覺似乎與兒時的記憶相似,但又不如兒時的經曆那般鮮活有趣。
令人頭疼的是,有時候我明明剛上完茅廁回來,剛一鑽進被窩,立馬又想尿尿了。
&ldquo我要尿尿!&rdquo
&ldquo不是剛去了回來嗎?&rdquo
&ldquo可是人家又想去了嘛!&rdquo
這樣一來,外祖母隻得再一次點起蠟燭。
天氣不冷的話倒還罷了,直接從被窩裡鑽出來再去一次就成。
可要是遇到大冷天兒,就得在睡衣外裹上厚衣服,脖子上還得圍上圍巾。
畢竟是大半夜去室外,不裹嚴實點兒怎麼行?
為了省事,外祖母也曾在房間裡備過一個兒童專用的便盆,可是我說什麼也不肯用。
後來,她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一個用舊了的馬口鐵制的湯婆子,打算當成尿壺湊合着用。
&ldquo尿這個裡邊吧!&rdquo
沒想到,我對湯婆子也同樣敬而遠之。
那種奇怪的撒尿方式我實在是接受不了。
與其尿在便盆或者舊湯婆子裡,我還不如對着鑲鐵條的窗戶往外尿呢。
可是,這樣撒尿又會弄濕窗棱,外祖母堅決不允許。
&ldquo這孩子呀,真是頭倔驢!&rdquo
外祖母常跟人抱怨。
可是她的抱怨裡又透着幾分得意,似乎我的倔脾氣還挺讓她驕傲。
我也不知道我這算不算是脾氣倔,反正我幾乎每晚都要外祖母陪我去茅房。
遇到下雨的日子,就不去屋外的茅房,而是站在土倉的大門口就地解決。
土倉門口長了一大片青苔,外祖母說那是&ldquo尿苔&rdquo,全是我的尿澆出來的。
深夜起床上茅房,這幅畫面,現在想來卻莫名地覺得生動有趣。
雖說是深夜,一年四季也仍會有各自不同的風景。
春夜有春夜的和煦,秋夜有秋夜的清冷。
月色如水的夜晚,地面上清晰地印着我和外祖母的影子;寒風蕭瑟的夜晚,落葉在腳邊頑皮地打轉兒。
記得最清楚的,還是我倆半夜一起捉螢火蟲的事。
&ldquo好了,别玩了!該回去睡了!&rdquo
外祖母一定這麼勸過我。
可是,我一心隻想着要捉螢火蟲,哪裡還有半點睡意?外祖母當然也隻好順着我咯。
也不知那晚我倆是怎麼了,現在想起來跟做夢似的,真是一個奇妙的夜晚。
如今,我自己也有了孫子,當年幼無知的他有什麼無理的要求或是任性的舉動時,我總是盡量順着他。
我小時候不也是一樣的年幼無知嗎?外祖母不也總是這樣順着我的嗎?
說回當年,對于幼年的我來說,每一個夜晚都是那麼鮮活、那麼生動。
在這鮮活而生動的夜的世界裡,有一個小小的結實的箱子,箱子裡睡着我和我的外祖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