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
他的聲音竟然穿透了震天動地的風雨聲,傳進了我們的土倉,隻是聽上去忽遠忽近。
此時,在我的想象中,土倉外已是一片波濤洶湧、暗無天日的汪洋大海,而窗外的聲聲呼喊,不正是風暴中遇險的船隻發出的求救信号嗎?
&mdash&mdash有人在叫我們呢!
&mdash&mdash在哪兒?
外祖母側着耳朵仔細一聽,果然聽見了遇險船隻的求救信号,這才把北面窗戶的擋雨闆微微拉開一條縫。
窗外仍是風雨大作。
&mdash&mdash原來是染坊的表叔啊。
&mdash&mdash沒錯。
隔着窗戶,土倉内外的交談一下子變得熱絡起來。
&mdash&mdash今兒這風雨可不得了。
連河堤都差點被沖垮了呢。
&mdash&mdash您幫我瞧瞧咱家的房頂吧,也不知被吹成啥樣了。
&mdash&mdash您叫我瞧我也瞧不見呀。
不過,倒像是沒啥大毛病,還穩穩當當地罩在那兒呢。
&mdash&mdash家裡可漏雨漏得不成樣兒了。
&mdash&mdash漏點兒雨算什麼?淺田家雜物間的房頂都被掀到天上去了,還撞上了淺井家老當家的屋頂呢。
&mdash&mdash是嗎?那,您再幫我瞧瞧,咱家院子裡的樹還好吧?
&mdash&mdash石榴樹倒了。
不過,一棵石榴樹也不值什麼。
等天亮了,您再去橫濑家的後院看看,啧啧啧,那才叫一個慘呢!
染坊的表叔全身上下隻裹了一條兜裆布,就這麼光着身子披了一件蓑衣。
有時候甚至隻在頭上頂一個蒲團就來了。
外祖父則相反,他從不在窗下打招呼,而是直接就上土倉的二樓來。
進屋時,他渾身都濕透了,頭上、臉上,雨水直往下滴。
此時的土倉二樓已經積滿了房頂漏下來的雨水,連個落腳的地兒都找不到了。
外祖父總是默默掃視一周,突然冒出一句,
&mdash&mdash這土倉,也到時候了。
&mdash&mdash隻把屋頂修修就好。
外祖母回答說。
&mdash&mdash還有啥好修的?與其白費力氣,還不如直接推倒算了。
&mdash&mdash把這土倉推了,你叫我們祖孫倆住哪兒去?
外祖父卻并不回答,隻說,
&mdash&mdash倒了兩三棵樹,趕明兒我拿幾根棍子過來,給你撐一撐。
說完,外祖父就走了。
這個表面倔強内心柔軟的老頭兒,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表示安慰的話,可是他在暴風雨中深夜造訪,不正是對我們最大的安慰嗎?
在暴風雨之夜來看望我們的,還不隻染坊的表叔和外祖父兩個。
住在附近的農戶往往會冒着風雨去地裡看看莊稼的情況,也就會順道來我們的窗戶下打個招呼,或是在樓下的大門口吆喝兩聲。
台風之夜,來訪者們的問候無異于雪中送炭,可是他們的呼喊聲總是聽不真切。
再大聲的呼喊也會被狂風吹散,聽起來斷斷續續,真的就像是大海的風浪中遇險船隻發出的求救聲。
每每聽到這樣的呼喊聲,阿葉姥姥總會打開北面的小窗,或是跑到南面的窗前側耳傾聽,或是直接跑去樓下看看。
此時已經徹底清醒的我,也會跟在她後面跑來跑去。
&mdash&mdash你幹嗎?還不快回床上去?
外祖母當然會這麼說,可我哪裡肯乖乖回到被窩裡去?
&mdash&mdash你聽,又有人在叫了!
聽我這麼一說,阿葉姥姥也趕緊豎起耳朵來聽,屋外卻隻有呼呼的風聲。
&mdash&mdash我啥也沒聽見啊。
&mdash&mdash不對不對,方才我明明聽見了,是阿幸的聲音。
&mdash&mdash胡說些什麼!這樣的天氣,阿幸要是站在外邊,不早被風刮天上去了嗎?
&mdash&mdash你聽,又來了。
這回是阿町姐姐的聲音。
不知怎的,我老是聽到外邊有人在叫。
在風雨的怒吼中,我總能聽見熟悉的人的聲音傳來。
不是阿幸,就是阿町姐,心裡想到誰就能聽到誰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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