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親們道了别。
也是在那一片黎明前的朦胧夜色中,我得到了屬于我的&ldquo千人針[8]&rdquo。
類似的記憶還有許多許多。
大陸地區的野戰,部隊開拔大都選在黎明時分。
我是一名辎重兵,所以總是牽着戰馬。
一人一馬,一前一後,半睡半醒地走在黎明前的夜色中。
那場景,時至今日仍然記憶猶新。
橫渡河北省永定河是在黎明時分,朝保定城外進發也是在黎明時分,就連我離開隊伍,為了轉移到後方的醫院而孤身一人趕往石家莊火車站,也是在一個清冷的黎明。
自從當了小說家,我再也不曾有過與黎明相關的經曆,也許是因為生活變得平淡了吧。
有時,我徹夜伏案工作,也會隐約感覺到窗外黎明的降臨。
可是,真正置身于黎明前的夜色中的感覺,卻再也沒有體會過了。
我偏愛籠罩在黎明前的夜色中那将明而未明的時刻。
因為這一刻,人仿佛正面臨着某種未知。
我們常說&ldquo穿過黎明前的黑夜&rdquo,正是因為在這一刻,我們的精神正與未明的黑夜兩兩相對,并随時準備沖破這黑暗去幹點什麼。
我在自己的小說中,常常會将故事發生的時間設定在&ldquo黎明時分&rdquo。
每每此時,幼年時暴風雨之夜的經曆便會隐約浮現于腦海。
我不愛寫暮色低垂的傍晚,卻愛寫晨曦微露的黎明,隻因比起薄薄的暮霭,黎明前的黑暗中所蘊藏的一切要更富吸引力。
也不知是否有&ldquo未明曉雪&rdquo這樣的詞,我常常想要将黎明的夜色中白雪紛飛的場景寫進我的某部作品裡,卻一直未能如願。
暴風雨過境之後,第二天一定是個大晴天。
碧空如洗,豔陽高照,仿佛昨夜那場風雨根本不曾來過。
整個村子也好似被噴了消毒液徹徹底底地清洗過一般,連一粒灰塵都找不見了。
不過,也許是清洗得太過用力,雖沒了灰塵和污漬,卻添了許多随處可見的破損和傷口。
暴風雨的第二天是最忙碌的,就連孩子們也不閑着。
昨夜那場狂風暴雨的魔爪,究竟給咱們的小村留下了多少爪印和傷痕呢?我們一定會跑遍全村,好好清點一番。
聽說誰家的柳樹倒了,必得去看個究竟。
又聽說誰家池塘的金魚被水沖走了,就連那空蕩蕩的池子,也一定要親自看上一眼才算。
此外還有不少樂子呢。
把黏在泥地裡的樹葉一張一張地揭下來,這可是暴風雨第二天獨有的遊戲。
&mdash&mdash大夥兒加把勁兒呀!
大人們也時不時地相互打着氣,為收拾暴風雨之後的殘局而忙得不可開交。
有的忙着曬榻榻米,有的忙着把擋雨闆搬到室外,有的忙着往竹竿上晾剛洗好的衣服被褥&hellip&hellip人人都忙得團團轉。
孩子們就在這些忙碌的大人們中間鑽來鑽去,好像跟身邊幹活的大人們較上了勁似的,大人們幹得越賣力,孩子們也玩得越起勁。
&mdash&mdash嘿!你們這些孩子,真礙事!一邊兒玩去!
有時候,我們不得不轉移遊戲的陣地。
當然,轉移陣地也沒什麼大不了,反正換個地兒也一樣照玩不誤。
我還記得,在暴風雨過後的第二天,屋前那條小河裡,總會從上遊不斷漂來各種各樣的東西,我總能撿好多回家。
那條河是村裡人常去洗衣淘米的地方,平日裡水深不過隻到小孩的膝頭。
隻有供大家洗東西的一段水域,水流被人用木闆截住,所以顯得格外深一點。
隻因昨夜的一場暴雨,河水水量猛漲,便從上遊沖下來各種稀奇玩意兒,七零八落地漂浮在渾濁的水面上。
一隻落了單的木屐、一個空罐頭、一塊軟木塞&hellip&hellip真是應有盡有。
這些東西漂到專門用來洗東西的那段水域,就漂不動了,慢慢堆積起來。
我見了,也不管有用沒用,全都一股腦兒撈起來帶回家去。
在我衆多的戰利品之中,外祖母曾經發現了一把木飯勺,并把它帶回了我們的土倉。
第二天,這把木飯勺便成為了竈房的重要工具之一。
每當聽到外祖母向人講起這把木飯勺的來曆,我總感覺自己特有面子。
現在想來,在我的一生之中,這把木飯勺算得上是我的第一個戰利品,第一份通過自己的勞動而獲得的回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