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母的聲音也随之傳來:
&mdash&mdash少爺,起床了!
我趕緊一骨碌爬起來,自己穿好衣服,去了有圍爐的堂屋。
剛一進門,就聽見不知從哪兒傳來的大伯的聲音:&mdash&mdash快去河邊洗把臉!
于是,我一把接過大伯母遞過來的毛巾,穿過土間[38],出了院子,來到了門前流過的小河邊,看到阿忠正在那裡洗臉呢。
我倆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依然沒有任何交流。
既然人家對我不懷好意,我也沒必要主動伸手向他示好。
回到家,我又被大人叫去神龛前行禮。
&mdash&mdash拜神時都說了啥?
坐在圍爐邊的大伯一邊喝茶一邊問我。
&mdash&mdash說了我想快點回家。
我回答道,這句話很自然地就從嘴裡蹦了出來。
&mdash&mdash想回家?原來求的是這個啊。
大伯依然面無表情地咕哝了一句。
一旁的大伯母卻露出一口黑牙,笑着說:
&mdash&mdash要是少爺喜歡,就再住個兩三天吧?
我可不覺得她是在開玩笑。
若是真要讓我再住一晚,我一定二話不說,當下就回去。
早飯之後,我也跟着去了位于後山半山腰的石渡家墓地掃墓。
大伯依然一臉嚴肅,走在隊伍的最前端,我和全名忠治的阿忠緊随其後。
我拿着竹水杓,阿忠捧着盛滿水的水瓶。
我們走過兩三塊梯田便來到了墓地,一片枯草叢中掩隐着十三四塊墓碑。
我和阿忠在每塊墓碑前站上一會,拜一拜,我再用水杓從水瓶中舀一瓢水,澆在墓碑上。
墓碑大緻排成一行,也有幾座在後面另成一行,前面的墓碑比較大,後面的墓碑都偏小。
墓碑大都長滿了青苔,上面刻的字也都模糊不清了。
也有的墓不過随意壓上一塊石頭,算不得墓碑。
我們正打算越過不拜,耳邊卻響起了大伯的訓斥:
&mdash&mdash别想偷懶!後面的墓也得拜!
隻見大伯正站在墓地的邊緣,雙手抱在胸前眺望遠方呢。
真奇怪,我倆的一舉一動,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難不成是後腦勺長了眼睛嗎?
現在回想起來,大伯是想讓我給父親家已故的先祖們掃掃墓。
當年的我,自然體會不到他的用心。
我隻是聽從大伯的吩咐,在每一座長滿青苔的墓碑前行個禮,再用竹水杓滿滿地澆上一瓢水。
如今看來,大伯當年為我所做的一切,是多麼地難能可貴。
當年未能引起我絲毫觸動的那份良苦用心,在半個多世紀後的今天,卻在我内心深處激起了萬千波瀾。
正月從石渡家做客回來,阿葉姥姥是這樣向本家的外祖母彙報的:瘦是瘦了一點,不過也不見有什麼頭疼腦熱的,總算平平安安地回來了。
然而在我的記憶裡,關于父親老家的一切,如今隻留下了美好舒心的回憶。
掃墓、打掃前院、自己整理床鋪、去河邊汲水&hellip&hellip每天不得不幹很多很多活兒。
飯前要說&ldquo我不客氣了&rdquo,飯後要說&ldquo多謝款待&rdquo&hellip&hellip這一切與我和阿葉姥姥兩人在土倉的生活是多麼地不一樣!就連在母親的本家,我也不曾受過這樣的待遇。
本家的外祖母也同阿葉姥姥一樣,從不讓我動手做任何事。
年複一年,我每天都生活在萬千寵愛之中。
唯有這短短的兩天,我被扔到了這樣一個截然不同的環境中,經曆了前所未有的約束和曆練。
那種心情,就好比被送去寺裡苦修的小和尚。
孩提時代,這樣的經曆不過隻有一兩次。
等我去沼津上了中學,不管我情不情願,都不得不常常去叨擾父親老家的大伯一家了。
我常常被指使着幹這幹那,動不動就挨訓。
到了暑假,他們更是取代了土倉的阿葉姥姥,管起了我功課和考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