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我趕着去同他們會合。
若真是那時候的事,當時的我也不過四五歲。
《海軍主計大尉小泉信吉》這部作品,是小泉信三博士所寫,是一個父親緬懷自己身為海軍軍人而戰死疆場的兒子的文章。
其中有一段滌蕩人心的優美文字,描寫了作者同五六歲的兒子在節日裡外出閑遊時的情景。
父親小泉走在前頭,當時不過五六歲的兒子趿拉着一雙大大的草鞋,&ldquo啪嗒啪嗒&rdquo地追着父親一路小跑。
好不容易趕上了,兩人還沒說上兩句話,兒子又落在了後面。
小泉先生記錄下這份多年前某個黃昏的遙遠回憶,又在文章結尾這樣寫道:
&mdash&mdash此時,我比任何時候都更确信:他是我的兒子,我是他的父親。
這份踏實的感覺,我至今仍難以忘懷。
這番話,寫盡了為人父者的一顆赤誠之心。
父親,比任何人都更珍惜這種&ldquo他是我的孩子,我是他的父親&rdquo的确信。
當他擁有了這份确信,他就不再有别的身份,而隻是一個父親。
這便是所謂的為父之心最應該有的樣子,也是唯一正确的方式。
不過反過來說,為人子者也許也是一樣。
身為人子,也會時常産生一種&ldquo我是這位父親的孩子,他也隻是我的父親&rdquo的确信。
确切地說,這份身為人子的确信,也正是孩子對父親的愛的最佳诠釋。
兒時同父親一起搭乘夜班列車的經曆永遠地留在了我的記憶裡,如今每每想起,總會勾起一絲難以言喻的哀愁。
借小泉博士的話來說,這正是因為年幼的我對自己的父親産生了無法動搖的确信,堅信他就是且隻是我的父親。
身為人父的确信,身為人子的确信,都會令人産生一種悲壯的情懷,這種情懷,或許最終隻能化為一絲&ldquo難以言喻的哀愁&rdquo。
在我為數不多的與父親有關的記憶中,這次搭乘夜班列車的經曆是我最為珍視的。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确切地感受到父親是我的父親,想必當時的父親也确切地感受到了我是他的兒子。
那一夜,對我和父親來說,在彼此的人生中,都是無可替代的珍貴的一夜。
大約四年前,我曾遠遊俄羅斯,曾在深夜的新西伯利亞車站,等待過一輛西伯利亞鐵道局的列車。
月台上幾乎見不到什麼乘客,隻有我們一行人站在冷冷清清的月台角落,身後是一座大倉庫似的建築。
那個時候,我突然憶起了兒時的那晚所看到的,身着軍裝走在深夜的月台上的父親。
深夜的新西伯利亞火車站也是那麼的清冷和落寞,很容易令人聯想起日本大正時代的昏暗的站台。
還有另一個與父親有關的童年的回憶,大約發生在我四歲的時候,具體幾歲我已經記不清了。
那時候,我還和父母生活在一起。
那是一間六席大的不算寬敞的屋子,屋子中間放了一張桌子。
我和父親,還有一個女人,正圍着桌子坐着。
父親正在和那個女人說着話,而我呢,面前放着一碟冰激淩,正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挖着吃。
我一邊感歎着冰激淩的美味,一邊尋思着:這個跟父親說話的女人到底是誰呀?這兩個念頭塞滿了我的小腦袋。
除了這些,别的我都記不清了。
我和父親以及那個陌生女人所在的屋子,好像是一家西餐廳的二樓,時間倒是能确定是在晚上。
我記得父親穿着和服,想必是晚飯後帶我出去散步,為了給我吃冰激淩才走進了那家店。
記憶裡的畫面很容易令人産生這樣的聯想。
問題出在那個女人身上。
她既不像是店裡的女招待,也不像是那家店的老闆娘。
看不出她究竟多大,卻也還算年輕。
父親當時不過三十二三歲,那個女人看上去明顯比他小。
或許是名藝妓,不過穿了尋常的衣服和父親見個面,一起相約吃個冰激淩什麼的。
說到底,一個四歲的孩子看一個女人,憑他怎麼絞盡腦汁地猜來猜去,也很難猜出個所以然來。
可是,不管怎麼說,這樣一幅畫面至今仍保留在我的記憶中,足見當時在我幼小的心裡引起了相當大的好奇,以至于我吃着冰激淩還不忘打量和觀察對方。
在父親永遠一身戎裝的黑白色的一生中,難得有這樣一幅充滿色彩的畫面。
除此之外,我從不記得曾跟父親去過什麼餐廳、飯店。
單從這一點來說,這份記憶已經足夠特别。
再加上旁邊還有一個陌生的神秘女子,怎能不讓我充滿好奇并且印象深刻呢?
坐夜班列車的記憶、吃冰激淩的記憶,這便是我童年時期僅有的兩個關于父親的記憶。
除此之外便全是少年時期之後才發生的事,印象中的父親不是穿着軍裝就是騎着馬。
坐夜班列車的事我曾向父親确認過,但吃冰激淩那件事我卻從未對他提起過。
似乎我還未來得及開口,父親就走了。
現在想來,多少有些惋惜。
&mdash&mdash父親,那個女人究竟是誰啊?
我真該向父親問個清楚。
也許父親已經忘了,可我卻從四歲一直記到現在。
坐夜班列車和吃冰激淩的記憶裡,隻出現了父親一人。
此外,還有一份回憶,同時與父親和母親兩個人有關。
當然,具體的時間和地點我同樣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仍然是在我四歲前後發生的事。
關于這件事,我曾寫過一篇名為《記憶》的散文詩。
不知身在何處,仿佛臨近車站。
耳邊不時傳來蒸汽機的轟鳴。
木栅欄一眼望不到頭,電線杆上的燈泡發着慘淡昏暗的光。
人迹罕至,也許是因為人們早已忘了世間還有這樣一片空地。
我蹲在空無一人的路邊,睡意不斷襲來,卻又總在睡着前的一瞬間猛然驚醒。
每一次睜開眼,我都能看到高遠的夜空中撒滿了星鬥,閃爍着冰冷而絕美的光。
孩子,别睡!背着一個大包袱的母親不似平日般溫柔,不斷冷冷地抛出這麼幾個字。
父親不知何時突然出現。
孩子,别睡!母親拍了拍我的後腦勺再一次說。
然後,她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一把抱起我來,随即又把我放下。
而此時,父親已走到前面去了。
&mdash&mdash後來,我們究竟是回家了,還是去坐火車了?我全都不記得了。
唯一記得的是,那一夜,是父母一生中最悲傷的一夜,那一夜,父母的心仿佛跌進了萬丈深淵。
年複一年,我越來越不可動搖地确定,那一夜,父母所遭遇的不幸,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多。
寫下這篇散文詩時,我還是個學生。
它最終得以在詩刊上發表時,已是戰後了。
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當我再一次回想兒時的那段經曆,心中仍然會湧出相同的情感。
這首詩中所寫的那個夜晚所發生的一切,我也曾向父親和母親求證過,可是他倆都毫無印象。
那個父母都早已遺忘的夜晚,獨獨在我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記憶。
同樣的,如今被我忽略和淡忘的某些生活的片段,也許也會以不同的形式烙印在我的兒孫的記憶中。
父子間以及祖孫間的這種微妙的傳承,實在是有意思。
從某種意義上說,甚至比血脈的傳承和延續還要更加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