粹。
在我上了大學之後,父親當上了弘前師團的軍醫部部長。
這也是他出任的最後一項職務,之後便以将軍的軍銜從陸軍退役了。
父親退役那天,我們全家一起走上了弘前的街頭。
父親戴着将軍的肩章走在盛開的櫻花樹下,其他人緊随其後。
街上到處是賞花的遊人,很是熱鬧。
這一天對父親來說,既是開心的一天,也是失落的一天。
已是大學生的我,自然能體會父親的心境。
就連當時才十來歲的最小的妹妹,似乎也能憑借着小孩子獨有的直覺隐約地感覺到,那一天對父親來說是一個特别的日子。
兒時記憶中的每一幅畫面,母親似乎都從不曾單獨出現。
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父親的形象是清晰而生動的,然而母親,卻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迹。
即便是進入了青少年時期,關于母親,也很難搜尋到什麼特别印象深刻的記憶。
不過,這種情況恐怕不隻發生在我一人身上。
父與子之間,多多少少會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逆反心。
然而,當這種逆反心受到某件事的沖擊而産生了動搖,孩子對父親那種身為人子的信念,父親對孩子那種身為人父的信念,反而會比任何情感都更加強烈、更加堅定。
毫無例外,這種悲壯的情懷,會成為父子之情的最堅實的支撐,也使天下為人子者能夠更清楚地看清自己對父親的一片深情。
相反,母親卻永遠都是母親。
無論有沒有逆反心,孩子都是母親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甚至可以說是母親的分身,這是無可辯駁的事實。
母子關系與生俱來,無需證明。
常言道&ldquo母子連心&rdquo,這種情感更是自然流露,無需刻意去追求、去求證。
母親永遠是母親。
若硬要說出什麼印象深刻的事來證明,那或許就是對母親的喜悅和悲傷感同身受的時候。
又或許是母親表現得不像母親的時候,也就是自己作為孩子的地位受到威脅,對母親的依戀遭到背叛的時候。
總而言之,隻有當理所當然的事變得不那麼理所當然的時候,那種反常和不自然所帶來震驚與傷痛才會異常深刻地留在一個人的記憶裡。
我的記憶裡雖然沒有母親單獨出現的畫面,但卻有不少關于她的零碎的片段,雖然無法構成一幅完整的畫。
比如,在母親那裡受了委屈之後的傷心,忍不住頂撞了母親之後的懊惱,等等。
不過,這樣的事,是任何一對母子之間都會經常發生的小插曲,并不會給人留下多麼刻骨銘心的記憶。
母親今年八十八歲了,住在鄉下老家,在妹妹妹夫的照顧下,身體還挺硬朗。
母親不挑食,但從我少年時期開始,她就不怎麼吃肉了。
我考初中時,為了我能順利考上,母親立誓茹素,一兩年都沒碰過肉。
等考試結束,她竟真的變得不愛吃肉了。
這事我從未聽母親提起過,旁人也不曾告訴過我,我卻記得特别清楚,對事情的緣由也有自己的理解。
準确地說,這是關于母親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
其實,決心茹素的時候,母親究竟說了什麼做了什麼,我都不記得了。
也就是說,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母親為我做了這件事,卻從此在我身上烙下了終身無法抹去的印記&mdash&mdash我永遠是母親的孩子。
啰啰唆唆講了許多童年的往事,一句話概括,我自幼離開父母,在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外祖母的溺愛下長大,多少有些不正常。
然而,現在想來,這也不失為一種最佳的成長方式。
養育我的雖然是一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外祖母,但母親的娘家就在附近,親生的外祖父母也還健在。
父親的老家雖說離得遠一點,卻也在同一個村子裡。
父母雖然不在身邊,我也并不是孤兒,父母都活得好好的。
而且,也多虧了他們的資助,我的日子過得還挺自在。
我跟阿葉姥姥住在一起時,村裡人就總說我是她的俘虜。
即便在多年以後,他們還是愛這麼說。
不過,就算真是俘虜,也是個頗受優待的俘虜吧。
若硬要說誰是誰的俘虜,阿葉姥姥倒更像是曾外祖父潔的俘虜。
這名俘虜在曾外祖父亡故之後,又俘虜了他的曾孫子,以報當年之仇。
在曾外祖父亡故之後,阿葉姥姥一個外鄉人,又入不了井上家的戶籍,幾乎陷入了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的境地。
我這個小俘虜,既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曾經傾注了全部的愛的曾外祖父的替代品。
年輕時,她身為俘虜愛過她的占有者&mdash&mdash潔;老了,她自己成了占有者,又将所有的愛給了她的俘虜&mdash&mdash我。
她在伊豆的小山村走完了自己六十四年的一生,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如今,阿葉姥姥作為我家的祖輩,長眠在家族的墓園裡。
阿葉姥姥給了兒時的我全部的愛,兒時的我也同樣無私地愛着她。
我明白她處境艱難,所以總是事事維護她,生怕她受外人一丁點委屈。
正月裡去大伯家過了極不舒服極不自在的一夜,也是為了讓阿葉姥姥在老家好做人。
由此看來,我倆在土倉中相依為命的生活,更像是一種緊密的合作。
因為從小長在阿葉姥姥身邊,我似乎比旁的孩子更能敏銳地察覺到周圍人的心思。
并且,我雖然任性、淘氣,卻不像在家人身邊長大的孩子那般嬌氣、矯情。
阿葉姥姥對我雖然百般溺愛,卻也總是說一不二,不像有血緣關系的家人那樣拖泥帶水、優柔寡斷。
我和阿葉姥姥之間,也許并不是純粹的祖孫關系,似乎還夾雜着類似男女之愛的那種微妙情愫。
直到今天,當我站在阿葉姥姥的墓前,心中也不全然是外孫祭拜外祖母的心情,倒更像是來看望已逝的昔日戀人。
既感念對方的一片癡情,也感歎自己愛得并不輕松。
回憶童年,我感到能在老家伊豆的小山村裡長大,真是一件好事。
在氣候宜人的伊豆,無需與大自然抗争,也無需忍耐嚴酷的自然環境。
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大自然的懷抱中,在大自然溫柔的撫摸下野蠻生長,真是莫大的幸福。
每天,我都能看到北方小小的富士山。
我喜歡富士山。
特别是在故鄉看到的小小的富士山。
現在每次回鄉,第一件事就是去自家院子裡,看看當天能不能看見富士山。
我也喜歡故鄉的雲。
南面,天空被高高的天城山所遮蔽,北面卻天高雲闊。
傍晚有大片大片的火燒雲,天晴時有層層疊疊的小卷雲,在北方遙遠的富士山的映襯下,格外美麗。
南面的天城山山巅也終年雲霧缭繞。
連綿起伏的山峰上雲海翻湧,不斷變幻出各種形狀,好似突然冒出一幢幢造型各異的建築。
還有夏天的積雨雲,秋天如仙女的天衣般的薄雲&hellip&hellip雲卷雲舒,靜靜俯瞰着山谷間的小小村落。
這裡冬天不冷,夏天不熱,初春和晚秋才是最美的季節。
三月的山巒長滿雜木林,好似瓷器上的水墨畫一般清新淡雅。
深秋十月的空氣則靜谧如夜,緊緊包裹着人的肌膚,仿佛能感到有無數細小的微粒在暗暗湧動。
我在故鄉長大,對&ldquo故鄉&rdquo一詞也情有獨鐘。
并且覺得,無論是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