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用大量的篇幅來講述的,或許隻有這一件事。
然而,要将這件事寫清楚又是何其艱難。
我的父親五十歲時便早早地從陸軍退役,随後便幽居在伊豆老家的山中。
直到去年離世,整整三十年幾乎沒有離開過家。
父親就是這樣一個人。
他的俸祿不多,但也能勉強維持生活。
本人對功名利祿更是清心寡欲。
既不向往多麼奢侈的生活,也沒打算混個一官半職,甚至還有點不善交際。
雖說是個醫生,回鄉之後,也不曾見他替誰診過脈。
母親也一樣,素來與父親步調一緻,四十多歲就随父親告老還鄉,後來便一直待在鄉下。
也從未有過為了能過上更優渥的生活而抛頭露面進入社會的念頭。
對于父母的這一點,我的反抗情緒尤為強烈。
為了否定父母的這種生活态度,我選擇了不斷将自己的大名變成鉛字的謀生手段。
然而卻常常有人指出,我在自己的作品中經常會提到自己的父親和母親。
對于父母&ldquo避世無為&rdquo的人生态度,我向來是充滿敵意的,并一直在與之抗争。
但卻在自己的作品中以各種形式反複提到自己的父母,究竟又是為什麼呢?
我最近時常想,為了反抗父母,我一直勉強自己過着與父母截然不同的人生,然而,說不定對父母的生活方式最能感同身受、最能給予理解的,正是我自己。
在我悟出這一點的一瞬間,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失落和怅惘。
不過無論如何,父親是走了。
随着去年父親的離世,我和他之間這出演了幾十年的大戲也該落幕了。
我究竟從父親身上得到了什麼?父親究竟給了我怎樣的影響?這些問題自然會在不久的将來得到解答。
我從父親和母親身上所得到的一切,那些決定我人生的關鍵因素,也許現在的我尚未有清醒的認識。
我的臉的上半部長得像父親,下半部長得像母親。
若是整張臉都像父親,也許我的面相要更為溫和、敦厚。
但若是全都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則會長得更加純真、明朗。
我就長着這麼一張一半像父親一半像母親的奇特的臉。
此外,我走路的姿勢像父親,說話的語氣像母親。
所以我對自己走路、說話的樣子都極其不滿意。
最近這幾年倒好些了,二三十歲的時候簡直厭惡透頂。
前幾天有個親戚說,當有撒歡兒的狗向我撲來時,我伸手阻擋的姿勢像極了我的父親。
聽了這話,我不由得一驚。
心裡嘀咕,說不準往後還會被人說我哪裡像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