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待仰起臉一看,不見了妻子。
就這麼幾間屋子,還能消失了不成?風野蹑足走進餐廳,見妻子背朝外,站在水槽邊。
妻子正往水壺裡灌水。
看得出來,她關關水龍頭的每個動作都充滿怒氣。
風野在飯桌前的椅子裡坐下,先開了口:
“你去哪兒了?”
“是買東西去了?”
風野又叮問了一句。
妻子背對着他答道:“去下北澤了。
”
風野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下北澤,-子住在那裡。
“幹什麼去了?”
“我見她了。
”
風野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半張着嘴。
心想,這不可能。
可是,妻子絕不像開玩笑。
“真的嗎?”
妻子可能知道-子的住址。
但不會去過。
風野至今也不相信那兩個玩偶動物是妻子仍在門口的。
“我對她把話講清楚了。
”
“什麼?”
“今後,要麼與你一切兩斷,要麼把你的生活包下來。
”妻子胡亂地擰着水龍頭,水嘩嘩地流進水槽。
“這事不能無限期地拖下去了。
”
“她說什麼?”
“她好像也想跟你分子。
希望你不要再去她那兒。
人家讨厭你,你硬纏着不放。
”
“她是那麼說的?”
“她說看見你就惡心。
”說完,妻子快步走進客廳。
“你真的見她了?”
風野跟着進了客廳。
妻子伸直了手臂從架子上拿下來個大旅行包。
妻子要幹什麼?風野從後面不解地看着。
妻子拿着包上了樓。
對于妻子今天早上去-子公寓,風野吃了一驚。
如果他再稍晚一點出來,就會被妻子堵個正着。
真要是那樣,接下去會出現什麼情況呢?
在兩個女人虎視眈眈地相互對峙、憎惡中,是風野一個人縮頭縮尾,不知所措?或者是被兩個女人罵得狗血淋頭,倉皇出逃?僅僅想一想就讓人膽寒。
風野心裡慶幸自己避開了唇槍舌戰的戰場。
很快,樓上響起咚咚的腳步聲,妻子下樓了。
風野回頭看時,妻子已穿上外套,右手拿着鼓鼓囊囊的旅行包,朝門口走去。
“喂……”
風野慌忙喊了一聲,妻子并不答話,一隻腳踩在水泥地上開始換鞋。
“你想幹什麼?”
“今晚上我不回來了。
”
妻子換好鞋,拿起旅行包。
“去哪裡?”
“想去哪兒就去哪兒。
”
“慢着,孩子們怎麼辦?”
“我都交待好了。
”
“交待什麼?”
妻子不再理會風野的追問,徑自開了門。
“喂,等一下!”
話音未落,門已嘭地一聲關上了。
她這是要幹什麼?風野急忙蹬上涼鞋,跑出屋,見妻子已走到鄰居圍牆的前邊。
“嗯……”
剛喊了一聲,風野就不再喊了。
大白天的,扯着嗓子喊妻子有失禮面。
這一帶人家不少,太惹人注目。
“隻顧自己的家夥……”
看着漸漸遠去的妻子背影,風野恨恨地說道。
“這把年紀了,還歇斯底裡的,不知好歹!”
風野在氣頭上,罵了幾句。
心裡卻清楚過錯在自己。
隻是無處出氣。
可妻子到底去哪兒了?看她拿着旅行包,不像是在附近,可能去相當遠的地方。
是她住在中野的姐姐家還是仙台的娘家?
孩子們她就不管了嗎?還沒放寒假,孩子們每天要上學,真不負責任。
會不會向兩個女兒交待了去向,她們在外邊見面?
總之,看那架勢,今天妻子不大可能回來了。
現在,我該幹什麼?
首先,今天是周刊雜志的截稿日,可是這種精神狀态也寫不出來。
風野再一次環視着屋内的一切,覺得妻子出走後的家忽然間變得空空蕩蕩。
“有沒有吃的東西……”
到廚房一看,電飯堡裡沒有米飯。
冰箱裡也沒什麼可吃的。
可能妻子在昨天夜裡決定了出走,把吃剩的東西都收拾了。
“壞事了……”
雖然還想回-子那裡看看情況,但如果是妻子說的那樣剛大吵過一場,估計不會讓自己進屋。
不過,-子真的說過不想見自己嗎?或許是在你一言我一語的争吵中說走了嘴吧?
妻子棄夫而去,-子又生厭倦之心,如同夢中所見,隻剩下風野孑然一身。
風野再次意識到事态之嚴重,但又苦于找不到對策。
眼下第一件事是去工作間。
風野下了決心,上樓上的書房做出發的準備。
風野離開家,來到工作間,内心仍然無法平靜下來。
寫了兩三行字就停了手,看了看窗外,又沏了杯咖啡。
喝了口咖啡,又忽然往家裡打電話,當然不可能有人接。
以前,一聽到妻子接電話的聲音,就心情郁悶。
今天卻截然相反。
本來,心裡想過,妻子不在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真的不在了,反而心虛起來。
如此看來,以往的抑郁,可能是以有妻子為前提的一種撒嬌心态。
現實問題是,沒有妻子消息的話,今晚怎麼過?自己一個人怎麼都好說。
可是,還得給孩子們吃飯啊。
想着想着就到了中午。
風野隻好出去吃了碗養麥面條。
回屋後就坐到桌前,可還是寫不下去。
風野無奈地打開電視,這時電話鈴響了。
會不會是妻子呢?風野趕快抓起話筒,原來是周刊雜志的編輯來催稿子。
“哎呀,今天身體不舒服,給我寬限一天吧。
”
風野說着在電話前低下頭,想延長一天時間。
後來,又有兩個電話。
一個是出版社的,另一個是以前公司的同事。
要命的妻子與-子卻全無動靜。
怎麼辦呢?風野陷入沉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睜眼時已經五點了。
天色已變暗,街上霓虹燈也亮了。
該是-子下班的時間了。
本想在她下班之前打個電話,但心存畏懼,隻得作罷。
在光線昏暗的屋裡,風野吸着煙,又試着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女兒的聲音猛地沖入耳朵。
“爸爸,你在哪裡?”
“工作間。
媽媽在嗎?”
“不在呀。
媽媽說有急事,今天可能不回來了。
爸爸你快回來吧。
”
“就你們倆人嗎?”
“是的。
媽媽寫着買飯團子,所以我剛叫了外賣。
”
“媽媽留條了嗎?”
“在我桌上。
媽媽有什麼事出門?”
這倒是風野正想的。
“好,我這就回去。
”
家裡扔着兩個孩子不管,真夠狠心的。
現在隻好先回家了。
從工作間直接回到家裡。
兩個孩子正吃着外賣的飯團。
看着兩個孩子并肩坐在餐桌前,風野心中不禁凄然。
“媽媽去哪裡了?”
“爸爸你也不知道嗎?”
“不……”
回答不知道的話。
會引起猜疑。
風野岔開話題說道:“好吃嗎?爸爸也來一個。
“
“吃這個吧。
我給你沏杯茶。
”
母親不在,大女兒俨然小大人似的,站在水槽邊。
很快,吃完了晚飯。
孩子們像是忘記了母親不在家,嘻嘻哈哈地看起電視來。
風野看了晚報以後,進了書房準備寫稿,但是仍然沒有情緒。
于是,又翻閱資料,過了一會兒,下樓一看,兩個女兒還在看電視。
“你們倆光玩兒行嗎?”
兩個孩子都不答話,仍然盯着電視看。
母親不在,孩子們也沒心思睡覺嗎?有心訓斥幾句,又覺得孩子可憐。
“媽媽真的不回來嗎?”
過了一會兒,小女兒的眼睛才離開電視,問爸爸。
“出遠門嘛,可能一下回不來。
我也不清楚。
”
“那明天誰做飯呢?”
“有面包,問題不大。
”
大女兒故意朗聲說道。
臉上卻掩飾不住凄涼的神情。
妻子就這麼甩手走了嗎?再生氣也不能扔下孩子不管呀,太不負責了。
每天這種日子可實在沒法過。
“自私的家夥。
”
一想起這些火就上冒。
風野強壓着氣,拿起晚報。
電話鈴響了。
“啊,是媽媽……”
大女兒叫着跑向電話。
風野奇怪為什麼女兒這麼肯定,凝神一聽,還真是妻子。
“你在哪兒呀?”
“嗯,是的。
”
好像妻子在通過電話探詢家裡的情況。
風野起身朝電話走去。
大女兒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啊,爸爸在這兒,讓他接了。
”
“等一下……”
風野剛要說話,大女兒仍然拿着話筒,“嗯,什麼?”地問她母親。
妻子知道丈夫要接電話,大概對女兒說了不樂意。
風野從女兒手裡奪過話筒。
“喂,喂……”
連喊幾聲,妻子卻什麼也沒說。
“哎,我看你别太過分了吧。
”風野強忍着火,等着妻子的回話。
孩子們擔心地仰臉看着父親。
風野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盡量語氣和緩地說道:
“你在什麼地方啊?”
“扔着孩子不管,安的什麼心?”
“那又怎樣?”
“什麼?”風野剛要發火,又忍住了。
在這時吵架,作難的是風野。
無論多憤怒,也得低下頭來,把妻子請回來。
“你還是快回來吧。
”
風野十分不情願,語調近乎哀求。
“你真想要我回去嗎?”
“那當然了。
”
“你真認識到自己錯了嗎?”
“你再不會幹那種事了吧?”
話說得這麼直截了當,風野很難回答。
但在心裡卻點了頭。
“你真的會道歉嗎?”
“嗯……”
“那就說聲對不起吧。
”
“你回來了再說行不行?”
“不,就現在說。
”
“可是,在這種地方……”
風野向站在旁邊的女兒們使了個眼色,等她們走到客廳,才把嘴貼近話筒。
“對不起……”
“好,我這就回去。
”
“現在,你在哪兒?”
“東京啊。
”
看來,中了妻子的計謀,但總算放下了心。
妻子在電話後大約一個小時回來了。
在市内能一個小時回來,說明妻子并未遠行。
可能是去了中野她姐姐家。
風野後悔自己把事情搞得有些張揚。
孩子們一起到大門口接母親的歸來。
“哇,是媽媽!”
“您回來了。
”
兩個孩子圍着妻子,把旅行包搶了下來。
“媽媽累了吧?”
“你不在家,我們好寂寞呀!”
妻子對孩子們說着“對不起,謝謝”,一邊撫摸着她們的頭。
要是換了自己,恐怕孩子們什麼也不會說吧。
頂多說句“您回來了”,還接着看電視。
這麼一想,就覺得妻子有意大做文章,渲染氣氛。
風野默默地吸着煙,見兩個孩子一邊一個簇擁着妻子進了客廳。
“媽媽,吃過飯嗎?”
“啊,吃過了。
這是禮物。
”
妻子從旅行包裡拿出花朵圖案的拖鞋遞給女兒們。
分明是離家出走,卻擺出旅行歸來的樣子。
風野心中不悅,裝作沒有看見。
這時,小女兒湊過來開始說教。
“爸爸,媽媽回來了,你連招呼也不打,不像話。
”
風野無奈地回過頭去,妻子朝這邊瞟了一眼。
風野移開視線。
妻子像是去換衣服,上樓去了。
風野雖然心裡不高興,但是妻子是自己請回來的。
現在最好是什麼都不說。
正看着電視,妻子換上家裡穿的毛衣和裙子,從樓上下來了。
兩個孩子仍然一邊一個地跟着。
“好了,小圭,很晚了,快去睡。
”
“媽媽,你不會再走了吧?”
“别擔心,我不會再走了。
”
“太好了。
”
母女三人親吻面頰後,小女兒這才開始脫衣服。
風野覺得簡直是在看一出母愛劇,劇情乏味,演員們卻十分賣力。
兩個孩子上了樓。
看着女兒們的背影,風野想終于到了一決勝負的時刻。
孩子們不在,失去了緩沖物,自己将與妻子直接交手,該說些什麼呢?
是妻子擅自出走的,她該先為此道歉。
但隻要說一聲“請原諒”,自己就不予追究。
相反,如果妻子的态度是“我為你回來了”,那就不客氣地跟她辯辯理。
既然已經在電話上道過一次歉了,沒有必要再次低頭認錯。
風野正考慮着對策,妻子下了樓,默默地把女兒們脫下的衣服疊了起來。
風野裝着沒有注意到,又拿起已看過的晚報看起來。
這時,妻子說話了。
“我有些累,先睡了。
”
“什麼……”
回過頭看時,妻子已經上了樓。
“哎……”風野想叫住妻子,又把話咽了回去。
把妻子叫回來,四目相對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弄不好又鬧出不愉快,反而不美。
或許,今晚上就這樣停戰最理想。
風野雖然有些沮喪,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看來,妻子出走的騷亂算是平息了。
明天即使再開戰,也至多是小規模沖突。
“這就是結局嗎?”
風野自言自語道,長出了一口氣。
幾乎在同時,衿子的事又在腦海中複蘇。
“現在她怎樣了?”
家裡總算是搞定了,風野卻又抹不去好像失去什麼重要東西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