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屬于他的答案,那麼,為了更清楚更全面地認識自己,他就會像展開一張地圖一樣把他一生的道路展示在自己眼前。
他闡釋自己不再為了别人,而是首先為了他自己。
這時便出現了一個分岔路口(這種岔路口就是今天也還可以在每一部自傳裡看到):是描述生活,還是描述經曆;是闡明别人,還是闡明自我;是客觀的外部的自傳,還是主觀的内心的自傳&mdash&mdash一句話,是客觀地報告他人,還是主觀地報告自我。
一部分人永遠傾向于公開表明,他們采取忏悔這種基本形式,向教區教會忏悔或作書面忏悔;另一部分人則作思想的獨白,大都采取寫日記的方式。
隻有像歌德、司湯達和托爾斯泰那種真正的全才,才會在這裡嘗試一種完美的結合,使自己在兩種形式中永生。
然而,觀察自我,還隻是一個單純做準備的、無需考慮的步驟:每一件真實的事物隻要是恰當的,它就很容易保留真實的面貌。
藝術家真正的困難和痛苦是在想把這種真實事物轉達給别人的時候開始的,于是,便要求每個自我描述者都具有坦誠的勇氣。
因為,很自然,一方面有一種相互交流的精神壓力,迫使我們像對待親兄弟一樣把我們的往事告訴所有的人;同時另一方面在我們心裡又有一種要求保存自我、隐瞞自我的對抗性的基本意志在起作用。
這種意志在我們身上是通過羞慚表現出來的。
就像一個女人由于天生的要求願意獻出身體,同時又由于清醒感情的相反意志而力争保持自己的貞操一樣,在思想中,那種信賴世人的忏悔意志也在與勸導我們嚴守自己秘密的内心羞愧進行搏鬥。
因為這個最虛榮的人本人(而且恰恰是他)認為自己并不是完人,不是像他想在他人面前表現的那樣完美無缺。
因此,他很想讓他的醜惡的秘密、他的不足之處和他的狹隘淺薄跟他一起滅亡,同時他又希望他的形象活在人間。
可見,羞慚是每部真正自傳的永久的敵人,因為羞慚企圖以妩媚的态度誘使我們不去真實地描述自我,而是按照我們希望被看到的樣子去描述自我。
羞慚将施展各種各樣的陰謀詭計,引誘決心坦誠面對自己的藝術家隐瞞他心底的秘密,弱化他的于己有害的東西,遮掩他最機密的事情。
羞慚不自覺地教我們用雕塑家的手删去或以騙人的方式美化有損個人形象的瑣事(在心理學意義上卻是最本質的東西!),通過光與影的巧妙安排把性格特征重新修飾得更加理想。
但誰要是意志薄弱,向羞慚的谄媚要求讓步,那他就隻能神化自我或維護自我,而不能完成自我描述。
因此,每一部誠實的自傳并不要求單純的漫不經心的叙述,它要求時刻留神虛榮心闖入,要求嚴防按照個人塵世本性不可遏止的意向,把自己的形象修飾成使世人滿意的樣子。
正是在這裡,為了達到藝術家的誠實,還需要一種特殊的、千百萬人中難得一見的勇氣,因為恰恰在這裡,除了這個獨特的&ldquo自我&rdquo,沒有任何人考察和檢驗描述的真實性&mdash&mdash這個&ldquo自我&rdquo是個人面貌出現的證人和法官,又是起訴人和辯護人。
這場不可避免的反對自我欺騙的鬥争,至今沒有完善的裝備和防護手段。
正如在武器手工業那裡永遠需要找到一種穿透力強的槍彈來對付堅固的胸甲,對付欺騙也必須學會各種心理學知識。
如果一個人決心把欺騙關在門外,欺騙就必須變得兇險如蛇般圓滑,它會從縫隙裡爬進去。
如果一個人為了對付欺騙而從心理學上透徹研究欺騙的陰險狡詐,那麼,欺騙就要學會更巧妙的佯攻和抵擋新戰術;欺騙将像一頭豹狡猾地藏在暗處,以便在對方不加防禦的時刻陰險地猛撲過去。
他們自我欺騙的技巧恰恰是憑借一個人的認識能力和心理變化才變得更精到更高超。
隻要一個人粗魯笨拙地操縱真相,他的欺騙也就永遠是笨拙的,容易被識破的。
在精細的識别能力強的人那裡,他的謊言才變得更巧妙,然後又在更有識别能力的人那裡被識破,因為謊言往往躲在最使人迷亂最危險的騙人的形式裡,而它們的最危險的假面具又總是貌似真誠的。
正如蛇最喜歡藏在峭壁和岩石下面,最危險的謊言最喜歡在偉大的慷慨激昂的、貌似英雄主義的豪言壯語的陰影裡築巢。
在讀每部自傳時,人們恰恰必須對講述者最勇敢最令人驚異地暴露自己和為難自己的地方特别留神,看這種忏悔的粗野方式是否恰恰企圖把一種比較隐秘的自我隐藏在人們捶胸頓足的大喊大叫後面。
可以說,在自我忏悔中有一種幾乎永遠暗示内心隐秘弱點的大力士氣質。
一個人甯肯輕輕松松地暴露自己最可怕、最令人厭惡的東西,也不去洩露可能使自己變得可笑的最微不足道的本質特征,這便是羞慚的基本秘密。
害怕别人譏笑,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