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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薩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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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dquo呀,&ldquo絕妙的臀部&rdquo呀,&ldquo朱諾的體态&rdquo呀,一再通過其他偶然事件顯露出來的&ldquo最秘密的刺激&rdquo呀,不一而足;隻是這些使一個好色的中學生見到女仆時眼珠發直的東西。

    這樣,無數亨利埃特,伊萊娜,巴貝特,瑪留西娅,埃爾美利娜,馬考利娜,伊格納齊娅,盧齊亞,埃斯特,薩拉和克拉拉,留下的隻是淫蕩女人溫熱身體上的一種肉色的潤膚膏,一種酒神狂歡節的号碼和數字、成果和熱情留下的混雜物&mdash&mdash他清晨的樣子完全像一個醉漢,醒來時仍然是頭腦昏沉,不知道他夜間在哪裡跟誰喝了什麼酒。

    他隻通過皮膚享用了她們,通過表皮感覺了她們,通過肉體認識了她們。

    這樣,他的藝術的精密尺度比生活本身更清楚地向我們揭示了純粹好色者和真正熱戀者之間的差别,揭示了赢得一切卻絲毫無存的人與全力把瞬間提高成永恒的人之間的差别。

    司湯達這位事實上相當悲慘的愛情英雄的一次經曆通過升華分離出來的精神内涵,比在卡薩諾瓦這裡三千夜分離出來的還要多;關于性愛能上升到何等精神愉快的高度的問題,卡薩諾瓦全部十六卷作品給人的印象還比不上歌德的一首四行小詩。

    從更高的意義上看,卡薩諾瓦的回憶錄與其說是長篇小說,不如說是統計報告,與其說是創作不如說是軍旅經曆,是一部描述諸多肉欲經曆的《奧德賽》,是描寫男子對永恒的海倫的永恒性欲沖動的《伊利亞特》。

    它們的價值表現在數量上,而不是質量上,它們由于多變而不是單一,是通過多種形式,而不是通過意義深遠的思想,顯出其價值。

     正是由于這些經曆無比豐富,我們這個幾乎永遠隻記載最佳成績,很少衡量靈魂力量的世界,才把賈科莫·卡薩諾瓦擡高成男性生殖器勝利者的象征,給他戴上了最寶貴的有口皆碑的花環。

    卡薩諾瓦這個詞兒,今天在德語和所有歐洲語言裡的意思便是:不可抗拒的騎士,女人貪食者,高超的誘惑者,正如女性神話中的海倫、弗裡娜、尼侬·德·朗克洛,他是男性神話中的代表。

    為了從它的千百萬假面具中創造出不朽的典型,人類必須永遠在一般情況中标明個别人面孔的特征,于是這個威尼斯演員的兒子便獲得了意想不到的榮譽,被稱為一切時代愛情英雄的化身。

    當然他還必須跟第二個傳奇般的夥伴分享這令人羨慕的名望;在他身旁站立着他的西班牙對手唐璜,此人出身更高貴,性情更神秘,魔力更強大。

    在這兩個勾引女人的高手之間往往可以看到潛在的對比。

    現在對達·芬奇與米開朗基羅、托爾斯泰與陀思妥耶夫斯基、柏拉圖與亞裡士多德之間的精神對照已經越來越少見了,因為每一代人都從類型學角度重複比較他們。

    但在性愛的這兩個原型之間進行的對比卻始終收獲甚豐。

    雖然他們二人都向着同樣的方向突擊,這兩個捕捉女人的老鷹,永遠重新闖入她們那個畏縮不前或驚喜不止的群體裡,但是兩個人的精神特征卻是完全不同的。

    唐璜是封建時代的騎士,是貴族,是西班牙人,即使有反叛行為,感情上仍然是一個天主教徒。

    作為純血統的西班牙中世紀的天主教徒,他又是不自覺地屈從于把一切肉欲視為&ldquo罪過&rdquo的宗教觀點。

    從這種超自然的宗教立場出發,婚外戀(因為有雙倍的刺激)是惡魔的、反神的、應被禁止的行為,而女人、妻子,則是這種罪過的工具。

    她們的本性,她們的存在本身就是誘惑和危害,因此就連女人貌似完美無缺的道德也隻不過是象征,是欺騙,是毒蛇的假面具。

    唐璜不相信這種魔鬼性别的人會有哪一個有什麼純潔和貞操可言,他知道在她們的衣服底下都是用來引誘男人的赤裸裸的肉體,他能用上千個事例來揭示女人的這種軟弱性,向世人和上帝證明,所有這些不可接近的夫人,這些貌似忠誠的妻子,這些熱狂的半成熟的姑娘,這些虔信基督的新娘,都可以毫無例外地跟求愛者上床,不過所有這些人在教堂裡是天使,在床上則像猴子那樣淫亂。

    &mdash&mdash這一點,隻有這一點,不斷地驅使這個迷戀女人的男子每一次都帶着新的激情去幹誘奸女人的勾當。

     因此,最愚蠢不過的,是把唐璜這個女性的死敵,視為多情的人,視為女人的朋友,視為傾慕女性的情人。

    因為,不是對女人真正的傾慕和愛,而是男性天生的恨驅使他像魔鬼似的對待女人。

    他獲得她們,不是為了擁有,而是永遠為了掠奪。

    這是一種對她們最寶貴東西的掠奪:對貞操的掠奪。

    他的掠奪的歡樂不像卡薩諾瓦是來源于精索,而是來源于大腦,因為在每一次歡樂中這個精神的性虐待狂總想通過每一個女人來貶低、羞辱和傷害所有女性。

    每一個被他奸污被他損害的女人在絕望中都追求奇異的預享受,他的享受就是從這種預享受中間接地實現的。

    因此對唐璜來說,追求女人的難度便成了他的樂趣,而卡薩諾瓦的樂趣則在于閃電般脫掉女人的衣裙。

    一個女人越是難以接近,這對他最終的勝利就越有價值,對他關于女人的觀點就越有說服力。

    如果不遭到抗拒,唐璜就失去了追求的動力。

    不可能想像他會像卡薩諾瓦一樣待在一個妓院。

    通奸或奸污修女的一次性行為,才能刺激他追逐女人。

    如果他占有了一個女人,那麼他的試驗也就完成了。

    被引誘的女人隻在登記簿上留下一個編碼。

    事實上他為此安排了一個記錄員,他的雷波萊羅。

    他從來沒有想到在最後的惟一的一夜裡再柔情地看一眼他的情人,因為正像一個獵人很少留在他所射殺的野獸跟前,這個職業誘奸者在完成他的試驗以後也不會留在他的犧牲者身旁,他必須永遠追逐其他女人,追逐盡可能多的女人,因為他的原動力&mdash&mdash這種原動力把他魔鬼般的形象提高成具有非凡力量的形象&mdash&mdash鞭策他去承擔不可能圓滿實現的使命和情欲,也就是讓他接近一切女人從而徹底向世人證明他關于女人軟弱性觀點的正确。

    這種唐璜式的性愛是不尋找也找不到任何安甯和享受的;在一種血親複仇中,他作為男人永遠獻身于反對女人的戰争。

    是魔鬼給了他進行鬥争的完備的武器:财富,青春,貴族的稱号,優美的體格和最重要的東西&mdash&mdash冷酷無情。

     實際上,當女人們醉心于他的冷酷花招時,她們就會像想到魔鬼本身那樣想到唐璜。

    她們會以昨日愛情的全部熱烈憎恨這個第二天早晨以冷嘲熱諷的冰水回報她們的熱情的騙人的死敵(關于這種情境,莫紮特以他的歌劇為我們留下了不朽的一幕)。

    她們因自己的軟弱而感到羞愧,她們憤怒,她們發狂,她們氣得發昏,她們痛罵這個欺瞞、蒙騙和傷害了她們的惡棍,她們通過對他的憎恨來憎恨所有男性。

    每一個女人,不論是安娜女士,還是埃爾維拉女士,她們大家,所有一千零三個這樣屈從于他極端利己要求的女人,都因女性的軟弱而永遠帶着心靈的創傷,愁苦終生。

    與此相反,委身于卡薩諾瓦的那些女人則像感謝神一樣感謝他,因為他不止沒有傷害她們的感情,沒有污辱她們的女子特性,反而給了她們自我存在的一種新的安全感。

    唐璜那個西班牙魔王迫使她們把熱烈的擁抱和感情沖動時的委身當作惡魔附身的瞬間加以蔑視,卡薩諾瓦這個柔情蜜意的老師卻恰恰教她們把這一切當作生活的真谛,當作她們女人最快樂的義務對待。

    當他用輕柔愛撫的手剝去這些女人的衣服時,也剝掉了她們的膽怯和恐懼&mdash&mdash她們一委身于他,就變成了完全的女人&mdash&mdash在他感到快樂時,他也使她們感到快樂,在他充滿感激之情的極度喜悅時,他還為她們開脫與他共享歡樂的罪惡感。

    因為,在卡薩諾瓦看來,隻有當他和他的女伴從神經到血液都一起分享共同感受時,這個女人的享受才是完美的。

    他說:&ldquo對我來說,享受的五分之四永遠在于使女人感到幸福。

    &rdquo為了他的歡樂,他需要對方也感到歡樂,正如一個人為了自己的愛也需要對方的愛一樣。

    他那驚人的性愛能力并不使他自己的身體,而是使他所擁抱的女人的身體特别疲乏和感到快意。

    使他動情的從來都不像他的西班牙對手那樣是經過競争的粗暴地獲取,而僅僅是願者上鈎。

    因此,委身于他的女人更有女人味,因為她們更有悟性,更思性愛,更無約束。

    所以她們也就立刻去尋找這種願為她們的幸福獻身的新信徒:姐姐把妹妹領到這樣的祭壇前去做溫情的犧牲品,母親把女兒領去見溫情的導師,他的每個情婦都催促别的女人去禮拜這個賜福的神,和他共跳輪舞。

    出于婦女姐妹的可靠的直覺,每個被唐璜誘騙過的女人都警告新的被追求的女人,要提防這個性愛的敵人;同樣出于這種直覺,一個曾委身于卡薩諾瓦的女人則毫無妒意地把卡薩諾瓦作為女性的真正崇拜者介紹給另一個女人,而且,正如他是超出每個個體範疇愛全體女人一樣,她們也超出他個人的範疇把他當作熱情的男人的整體來愛。

     *** [1]希臘神話中阿佛洛狄忒的别名,為性愛女神,同時司管人間一切愛情。

     [2]雷尼(1575&mdash1642),意大利畫家。

     [3]拉斐爾(1483&mdash1520),意大利畫家。

     [4]魯本斯(1577&mdash1640),佛蘭德斯畫家。

     [5]布歇(1703&mdash1770),法國洛可可風格畫家。

     [6]賀加斯(1679&mdash1764),英國畫家。

     [7]戈雅(1746&mdash1828),西班牙畫家。

     [8]圖盧茲-洛特雷克(1864&mdash1901),法國畫家。

     [9]原文為拉丁文furor,意為狂怒,瘾,迷。

     昏暗的年月 一生中我做過多少違背自我意願和連我自己也不理解的事啊!不過,我當時是被一種我不能自覺反抗的神秘的力量所驅使。

     回憶錄中的卡薩諾瓦 按道理,我們不應該指責那些女人如此毫無反抗地落在這個大誘騙者手裡的。

    若我們和他相遇,對他那誘人的激情似火的生活藝術佩服得五體投地,我們自己也會受到誘惑。

    對每個男人來說,不懷着強烈的妒忌心理閱讀卡薩諾瓦的回憶錄,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在某些急不可耐的沒有得到滿足的時刻裡,我們總覺得,這個冒險家的瘋狂生活,他的奮力攫取和享受,他野蠻地吮吸整個生活的伊壁鸠魯的享樂觀,比我們在精神中短暫的漫遊要更明智,更實際,他的哲學比叔本華的一切牢騷滿腹的教義和康德的冷冰冰的教條要更充滿活力。

    與他生活中的那些瞬間相比,我們在這些瞬間中被撞傷,通過斷念而變得堅實的生活此時此刻顯得多麼可憐啊!我們有先入之見,也有事後判斷,我們是自己的俘虜,我們每走一步都磨得良心的鍊環嘩啦嘩啦作響,因此我們總是舉步維艱。

    而與此同時,這顆輕浮的心,這個浪子卻在捕捉一切女人,跑遍各國,在偶然事件嗖嗖響的秋千上飄蕩在天國和地獄之間。

    一個真正的人絕不會否認,他在閱讀卡薩諾瓦的回憶錄時總覺得自己與這位生活藝術的傑出大師相比真是相形見绌。

    人們時常,不,是上百次地甯願做卡薩諾瓦,也不願意做歌德、米開朗基羅或巴爾紮克。

    如果說人們初時對這個披着哲學外衣的騙子寫下的文藝愛好者的玩藝兒和不着邊際的胡謅多少有些嘲諷,那麼,讀到第六卷、第十卷、第十二卷時,人們就會認為他是最有智慧的人,把他的膚淺的哲學看作一切學說中最高明最吸引人的學說。

     不過,幸好卡薩諾瓦親自改變了我們對他的這種過早的贊賞。

    因為他生活藝術的記事簿裡有一個很危險的漏洞:他忘記了衰老。

    他那種追求性欲滿足的伊壁鸠魯主義的享受技能,隻能建築在年輕人性感的身體才有的元氣和力量的基礎之上。

    一旦生命之火不再熾烈地在血液裡燃燒,這種享樂的全部哲學便立刻化為無法享用的腐敗的稀粥。

    人們隻有用富有活力的肌肉和堅硬雪白的牙齒才能占有這樣的生活,可歎,如果肌肉開始衰退,牙齒開始脫落,性欲喪失殆盡,那麼這種讓人高興而又自我滿意的哲學就會突然失靈。

    對這個粗俗的享樂主義者來說,生命的曲線就一定會直線下降,因為揮霍無度的人在生活中是沒有儲備的。

    他放蕩不羁,轉瞬間失去了他全部的熱能。

    而一個有思想的人,一個貌似斷念的人,卻好像是一個蓄電器一樣始終儲存着豐足的熱能。

    一個崇尚精神生活的人,即使到了日漸衰老的年歲,因為往往進入了德高望重的時期(例如歌德!),也能得到淨化,變得容光煥發。

    他還會頭腦冷靜地把生活提高到閃爍知識光輝的峰頂,給人意想不到的驚喜。

    而對于業已衰減的生理機能來說,這種英姿勃發的概念的遊戲也是一種補償。

    但是這個追求感官享樂的人,隻有内心秘密的震動才能使他激流勇進,現在他卻像幹涸水流裡的一個水車的輪子,停住不動了。

    對他來說,衰老就意味着向死亡沉沒,而不是向新生過渡。

    生命就是一個無情的債主,它要把他控制不了的性欲過早過快奪走的本錢連同利息一并讨回。

    這樣一來,卡薩諾瓦的智慧便和他的幸福一起告終了,他的幸福是随着青春的消逝而完結的。

    隻要以俊美的、勝利的、精力充沛的姿态出現,他就顯得很有智慧。

    如果人們私下裡羨慕四十歲以前的他,那麼對四十歲以後的他就隻能表示同情了。

     卡薩諾瓦的狂歡節,這個威尼斯最五彩缤紛的節日,過早地凄涼地結束于一個憂傷的聖灰星期三。

    陰影十分緩慢地潛入他那充滿歡樂的叙述,猶如皺紋悄悄爬上他日漸衰老的臉。

    他講述的勝利越來越少,他記錄的苦惱越來越多:他越來越經常地處在困境中&mdash&mdash自然每一次都不是他的過錯&mdash&mdash被不能兌現的票據、假鈔和抵押出去的寶石搞得焦頭爛額,越來越少被公爵府邸所接待。

    他不得不在黑夜和濃霧的掩護下逃離倫敦,就在将要被逮、送上絞刑架之前的幾個小時。

    他像罪犯一樣被官方趕出了華沙,在維也納和馬德裡被驅逐出境,在巴塞羅那坐了四十天牢房,在佛羅倫薩被趕出來,在巴黎被&ldquo一紙公文&rdquo通知他立即離開這個可愛的城市。

    沒有人再歡迎卡薩諾瓦,每個人都像甩掉毛皮上的虱子一樣甩掉他。

    初時人們還驚訝地反問,這個好青年究竟有什麼罪,緻使世人如此不友善,如此道貌岸然地對待他們昔日的寵兒?他已經變成了一個陰險的騙人的家夥了嗎?他已經改變了他那叫人喜愛得生疑的性格,緻使所有人突然唾棄他了嗎?不,他沒有變,他永遠也不會變,直到咽最後一口氣他都是一個令人着迷的人,一個招搖撞騙的人,一個尋歡作樂的人,一個文藝愛好者。

    他如今隻是缺乏那種能出色地積聚他的活力的要素,也就是缺乏自我意識,缺乏青年人的必勝信心。

    他在哪裡犯的罪最多,他就在哪裡受到懲罰:首先是女人離開了她們的寵兒,一個可憐的小大利拉[1]用獵刀刺捕了這個性愛的參孫,這就是那個陰險狡猾的惡女,那個倫敦的夏爾皮隆。

    這個插曲是他整個回憶錄中最優美的章節,因為這個最真實、最具人情味的插曲構成了一個轉折點。

    卡薩諾瓦這個久經考驗的誘騙者第一次被一個娘們兒騙了,不是被一個囿于道德觀念拒絕他的高貴的難以接近的夫人所騙,而是被一個年紀輕輕的妓女騙了。

    不言而喻,這個妓女無非是引得他神魂颠倒,把他錢袋裡的錢掏光,最終還不讓他去碰她那淫蕩的肉體。

    就是這樣一個卡薩諾瓦,他雖然付了錢,而且超額付了錢,卻仍然受人蔑視,遭到拒絕。

    這是這樣一個卡薩諾瓦,他被人蔑視,又不得不幹瞪眼瞧着那個小妓女同時又無償地讓一個愚蠢的狂妄的小夥子&mdash&mdash一個理發師助手得到幸福,而她交給那個小夥子的正是他用貪婪的性欲、他的金錢、計謀和暴力追求不到的她整個的人。

    這對卡薩諾瓦的自信心是一個緻命的打擊,從那一刻開始,他一向勝券在握的心态就自然而然地變得沒有把握、搖擺不定了。

    才四十歲,他就不得不過早地驚詫地認定,賦予他向世界勝利突進的發動機不再無故障地發生作用了,恐懼第一次襲上他的心頭,使他瞠目結舌,他寫道:&ldquo我感到最痛苦的是,我必須承認,這通常與年老臨近密不可分的倦怠開始了。

    青春和力量賦予我的無所憂慮的自信,現在我已經沒有了。

    &rdquo卡薩諾瓦沒有了自信心,失去了随時準備使女人着迷的超常的力量,既喪失了優美的儀表和性的能力,手中又沒有了錢,他再也不能以男性生殖器和幸運女神寵兒的身份大肆炫耀他的意志堅強和勝券在握了。

    一旦在世界的賭賽中失去了這張王牌,他還能算個什麼呢?&ldquo一個有了相當年紀的紳士,&rdquo他憂傷地自問自答道,&ldquo既然他已經與幸福無緣,當然更與女人無緣了。

    &rdquo他已經成了一隻沒有翅膀的鳥,一個沒有男性能力的男人,一個不能給女人以幸福的情人,一個沒有賭本的賭徒,剩下的隻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所有鼓吹勝利和享樂的獨家名言的喇叭聲已經随風飄散,&ldquo斷念&rdquo這個危險的字眼第一次悄悄地潛入他的哲學。

    &ldquo我使女人墜入情網的時代已經過去了,我必須要麼放棄她們,要麼花錢買她們一笑。

    &rdquo放棄,這種對卡薩諾瓦來說如此不可理解的想法,變成無比殘酷的現實,因為要去買女人他就需要錢,而金錢一向都是女人為他帶來的:這個奇妙的循環停止了,遊戲結束了,這個冒險高手的煩悶的嚴肅生活于是開始。

    這樣,老卡薩諾瓦,窮卡薩諾瓦,這個享樂者成了寄生蟲,這個世界的好奇者成了外國的間諜,這個賭徒成了騙子和乞丐,這個快樂的社交家成了孤獨的寫作者和諷刺作家。

     于是出現了震撼人心的奇觀:卡薩諾瓦這個無數愛情戰役的老英雄,這個絕妙的厚顔無恥的人,大膽地遊戲人生的人,變得謹慎謙虛了。

    這個偉大的幸運的喜劇演員悄悄地、自動地、靜靜地離開了成績卓著的舞台。

    他脫下華麗的服裝,他說:&ldquo這些衣服已不适合我的地位了。

    &rdquo在摘下戒指、鑽石扣環,放下煙盒的同時,他也去掉了目空一切的傲慢。

    他像把一張被吃進的牌抛到桌子底下一樣,抛棄了他的人生哲學,老态龍鐘地向鐵一般無情的生活法則低下了頭。

    根據這樣的法則,衰老憔悴的妓女必定變成老鸨,賭徒必定變成賭場作弊者,冒險家必定變成寄人籬下的食客。

    自從他的身體裡不再熱血沸騰以來,這個年老的世界公民在他先前那個可愛的無限廣闊的世界裡就突然感到冰冷難熬,他開始無比感傷地思念他的故鄉。

    這個昔日目空一切的人&mdash&mdash這個知道自己不會有體面結局的可憐的卡薩諾瓦&mdash&mdash就這樣懊悔地低下有罪的頭,哀哀地請求威尼斯當局的寬恕。

    他向異端裁判所的審訊官寫了一些阿谀奉承的報告,做了一篇愛國主義的檄文,一篇反對攻擊威尼斯政府的&ldquo反駁文章&rdquo。

    在這篇文章裡,他毫無愧色地寫到了那些他曾在那裡吃盡苦頭的鉛皮屋頂的監獄,他說,這些監獄的房子真的夠得上&ldquo有良好空氣的空間&rdquo,簡直可以算是仁愛的天堂了。

    關于他的生活的這些最可悲的插曲,一點也沒寫進他的回憶錄裡:這些回憶錄結束得太早了,根本沒有叙述這些恥辱的歲月。

    他回到了黑暗中,也許是為了掩飾他的羞愧吧。

    不過人們對此倒是很高興,因為,這個被剝了皮的公雞,這個停唱了的歌唱家,如此滑稽地模仿我們長久以來所羨慕的那位勝利的快樂天使,這是多麼可悲啊! 後來有一個矮胖的活潑開朗的先生在一兩年的時間裡悄然走在默塞裡亞。

    從穿着上看,他并不像一個很高貴的人,總愛竊聽威尼斯人說話,藏在酒櫃裡觀察那些可疑的人,到了晚上就拼湊那種無聊的奸細小報告給審訊官們。

    安蓋羅·普拉托利尼就是這些肮髒報告末尾的簽名。

    這是一個被減刑的坐探和過分殷勤的小間諜的假名字,為了幾個金币就把不相識的人送進了監獄,這些監獄他本人在青年時代就很熟悉,正是靠描寫這些監獄他才出了名。

    不錯,靠華麗的皺襞打扮起來的騎士德·塞恩加爾,女人所寵愛的情郎,卡薩諾瓦這個光輝照人的誘騙者,搖身一變,變成了安蓋羅·普拉托利尼,變成了這個矮胖的露骨的告密者和無賴。

    這雙昔日戴着鑽石戒指的手現在竟幹着肮髒的勾當,亂投告密信,直到威尼斯把這個牢騷滿腹的家夥一腳踢開。

    随後幾年他便杳無音信了,誰也不知道,這艘殘破的船在波希米亞完全擱淺之前跑到哪條悲慘的路線上航行去了。

    我們隻知道這個年老的冒險家又在整個歐洲流浪過一次,他曾在貴族面前自作多情,曾圍着富人獻殷勤,還試圖施展他的舊伎倆:騙賭,巫術,拉皮條。

    但是曾經賦予他青春、放蕩和自信的神靈都離他而去,女人譏諷他一臉皺紋。

    他無法使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隻好湊湊合合地艱苦度日,在駐維也納的公使那裡當了一名秘書(也許又是間諜)。

    這個卑賤的拙劣作家成了所有歐洲城市裡無用的不受歡迎的人,一個不斷被警察驅逐出境的客人。

    在維也納,他最後與一個妓女結了婚,想依靠她的收入可觀的職業使自己的生活多少有些保障。

    但在這件事上他也沒有成功。

    最後,還是那位極富有的瓦爾德施泰因公爵,一個神秘學科的信徒,在巴黎的一個餐桌旁同情地收留了寄食在那裡的這位&ldquo從海岸到海岸漂泊的詩人,波濤可悲的玩偶和遇難後的廢物&rdquo。

    伯爵認為跟這個被免職的健談的玩世不恭者在一起相當愉快,便仁慈地收他為圖書館館員(其實是宮廷醜角),把他帶到杜克斯去了。

    年薪一千古爾登,自然總是被債主預先扣除了,真是無需多付款就買到了這個怪物。

    他在杜克斯生活了十三年,毋甯說是消逝了十三年之久。

     在多年隐沒之後,突然在杜克斯出現了他的形象,出現了卡薩諾瓦,或确切地說是出現了使人隐約記起卡薩諾瓦的東西,他的已經枯死、幹硬、瘦削了的,隻通過自己膽汁保存下來的&ldquo木乃伊&rdquo,一個奇特的博物館的收藏品,一件伯爵大人很喜歡向他的客人引薦的展品。

    他們認為,卡薩諾瓦是一個熄滅的火山口,一個有趣的、沒有危險的、獨具南方暴躁性情的侏儒。

    他就這樣在波希米亞這個鳥籠裡百無聊賴地緩慢地走向毀滅。

    但這個老騙子又一次愚弄了世人。

    因為當他們大家都以為他已經完蛋,隻在等待棺材和墓地的時候,他又一次依靠他的回憶錄創造了他的生命,并十分狡猾地使自己進入不朽的境界。

     *** [1]《聖經·舊約》裡的人物,大力士參孫的妻子,但她被收買,把參孫出賣給了敵人。

     老年卡薩諾瓦的肖像 這是我呈獻給世人的另一幅肖像,尋找我吧!但不要尋找現在的我,也不要尋找過去的我,而要尋找未來的我。

     卡薩諾瓦為老年肖像所寫的題詞 一七九七年,一七九八年,革命的血腥的掃帚結束了這個騎士風度的世紀,最笃信基督的國王和王後的頭落入了斷頭台的籃子裡,幾十名王侯和侯爺,連同威尼斯的審訊官老爺們,都被一個科西嘉的小個子将軍趕去見了魔鬼。

    人們不再閱讀百科全書,不再閱讀伏爾泰和盧梭,而是閱讀起報道殘酷厮殺的戰報來了。

    聖灰星期三的塵埃撒遍了全歐洲,狂歡節結束了。

    洛可可風格的時代告終了,鐘式裙和撲了粉的假發過時了,銀質鞋扣和布魯塞爾花邊也不時興了。

    人們不再穿天鵝絨外衣,隻穿制服和市民服裝。

     但奇妙的是,一個人,一個蹲伏在波希米亞高原角落裡的衰老矮小的男人,忘記了時代,像E.T.A.霍夫曼的傳奇裡的格魯克騎士先生,這個五彩斑斓骨瘦如柴的人身穿系着鍍金紐扣的天鵝絨馬甲、露着被磨損的黃色尖領,足蹬後跟帶花紋的長絲襪,襪子上還有繡花的襪帶,頭戴一頂有白羽飾的禮帽,在陽光燦爛的白天,踏着高低不平的石子鋪地的路面,從杜克斯城堡向山下的城市走去。

    這個怪人還按照老習慣戴着發囊,上面馬馬虎虎地撲了粉(現在已經沒有仆人了!),一隻顫抖的手很有氣魄地拄在一根老式的金頭手杖上,那手杖和人們一七三〇年在王宮裡用的一模一樣,千真萬确,這就是卡薩諾瓦,或者說得更準确些,這是他的木乃伊,他還一直活着,盡管貧窮,不快,身染梅毒。

    皮膚像羊皮紙一樣皺皺巴巴,索索發抖、淌着口水的嘴上面是大鷹鈎鼻子,濃密的眉毛散亂而發白;所有這一切都飄浮着老邁腐朽的氣息,散發着膽汁枯幹和舊書塵埃的氣味。

    隻是一雙黑色的眼睛還隐含着昔日的不安,它們在半睜半閉的眼皮下面閃着兇惡、犀利的光。

    但他很少左顧右盼,他隻是哼哼唧唧、嘟嘟囔囔地直視前方,因為自從命運把他抛在這個波希米亞糞堆上以來,他,卡薩諾瓦,就一直郁郁寡歡,從來沒有過好心情。

    擡頭看什麼呀,對那些呆頭呆腦、冷眼圍觀的人,對那些講波希米亞德語、吃土豆的人,就是看上一眼也嫌多餘啊。

    這些隻嗅過本村糞土的人,對他,對這位當初曾向波蘭禦前大臣的肚子開過一槍、從教皇手裡親自接過黃金馬刺的德·塞恩加爾騎士,連禮貌的招呼也沒有打過。

    更令人惱怒的是,女人們對他也都不尊重了,她們都用手捂着嘴,生怕發出一聲土裡土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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