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俗的笑。
她們知道她們所以要笑,是因為那些女仆對牧師講過,這個患痛風的老家夥總想鑽到她們的石榴裙下去,愛用他難懂的語言,對着她們的耳朵唠唠叨叨地講廢話。
不過,這些粗俗的平民百姓總比家裡那些随意擺布他的惡仆要好得多。
他不得不&ldquo忍受他們的踐踏&rdquo,這裡首先是指管家費爾特基希納和他的爪牙韋德霍爾特。
這些惡棍!他們昨天又蓄意作弄他,燒焦了他的通心粉,從他的房間撕下肖像,把它挂在廁所的抽水馬桶上。
這些無賴,他們竟敢痛打羅根道夫伯爵夫人送給他的黑斑紋的小母狗梅蘭皮熱,僅僅因為這個可愛的小動物在這些房子裡拉屎撒尿。
哦,要是在過去那種美好的時光裡,絕不能容忍他們如此驕橫,不是把這些無禮家奴關起來,就是狠揍他們一頓。
可是如今,由于出了羅伯斯庇爾,這種無賴竟又嚣張跋扈起來了,雅各賓黨人玷污了這個時代,卡薩諾瓦本人現在已經成了一條掉了牙的可憐的老狗。
整天牢騷滿腹,怨天尤人,嘟哝咆哮,又有什麼用呢&mdash&mdash最好還是唾棄這些惡棍,回到上邊的房間裡,讀他的賀拉斯。
但是今天,卡薩諾瓦這個木乃伊卻把一切煩惱暫時丢開,像一個木偶似的顫抖着,急急地邁着不穩的碎步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
他穿上舊式的宮廷服裝,胸前挂滿勳章,全身刷得幹幹淨淨,一塵不染,因為他得到通知,說伯爵老爺大駕将從特普利茨到這裡來,同行的有德·黎涅親王和幾位貴族老爺。
就餐時大家将用法語交談。
那些心懷敵意的惡仆招待他時必将氣得咬牙切齒,但又不得不畢恭畢敬地把盤子端上來,不能像昨天一樣把黏糊糊的腐敗的食物像抛給狗一塊骨頭似的甩在飯桌上。
是的,他今天中午将與奧地利的貴族們坐在一張大餐桌前,他們知道,當一位受到伏爾泰敬重、對皇帝和國王有過各種各樣影響的哲學家說話時,他們将尊重他那考究的談話并洗耳恭聽。
說不定,那些貴夫人一撤,伯爵大人和親王殿下就會親開尊口請我朗誦一段我的原稿,是的,他們,費爾特基希納先生,您這個下流的東西,那位高貴的瓦爾德施泰因公爵大人和那位陸軍大元帥德·黎涅親王,會請我再朗誦一段我的有趣的生平故事,而我也許給他們朗誦&mdash&mdash也許!因為我壓根兒就不是伯爵大人的奴仆,沒有義務服從他。
我不在那夥搖尾乞憐的惡仆之列,我是客人,是圖書館館員,我跟這些賓客是地位平等的。
&mdash&mdash現在,你們這些雅各賓黨棍甚至連這是什麼意思都不知道呀!但一兩段名人轶事我是可以講給他們聽聽的。
那麼,是講一兩段我的老師格雷比萊風格的趣聞呢,還是講一兩段威尼斯類型的刺激性很強的故事?喏,我們現在都是高貴的人,我們相互之間心是相通的。
他們會大笑,他們會像在國王陛下的王宮裡一樣痛飲色黑味濃的勃艮第紅葡萄酒,他們将談論戰争、煉金術和各種圖書,首先是要求一個年老的哲學家講講塵世和女人的趣事。
這個矮小、幹癟、病歪歪的怪人心情激動地穿過一個又一個洞開的廳堂,由于受到毀謗和狂妄自大而兩眼放光。
他把鑲嵌在十字勳章四周的人造寶石(真正的寶石早已歸一個英國的猶太人所有了)擦亮,又細心地往頭發上撲了粉,然後站在鏡子前練習路易十五時代宮廷屈身施禮的老姿勢(在粗俗的人當中,這些禮節風貌早已被忘記了)。
自然,脊背是令人擔心地嘎嘎直響,人們不無懲罰地在各種各樣的郵車上拖着這個老家夥穿過整個歐洲,已經有七十三年之久了。
衆所周知,這期間女人們從這個人身上吸去了多少精力啊。
不過,至少他那個腦殼裡的機智還沒有漏盡,他還會逗這些老爺開心,他在他們面前還是吃得開的。
為了歡迎德·萊克公主,盡管他寫字時手已經有些發抖,他還是用圓潤的花紋字母把一首小詩抄寫在粗糙的紙張上,還在他新近為票友劇場寫的一部喜劇扉頁上題一段詞藻華麗的獻詞。
即使在杜克斯這裡他也沒有忘記禮貌周到,他知道作為騎士他應該怎樣恭恭敬敬地迎接一次有趣的文學愛好者的集會。
事實上,當專用豪華馬車滾滾而來,他邁着他患痛風病的腿沿着高台階走下去時,伯爵老爺和他的賓客已經漫不經心地把帽子、外套和毛皮大衣甩給仆人。
他們立刻按着貴族的禮節擁抱了他。
伯爵還把他作為著名的騎士德·塞恩加爾介紹給應邀請來的賓客,同時贊揚他的文學業績。
夫人們都争搶着坐在他身旁。
杯盤還沒有完全撤去,這夥人就開始發話了。
完全不出他所料,親王問起他那部極其引人入勝的回憶錄的進展,而老爺和夫人們則同聲請求他從肯定會成為名著的回憶錄裡選出一段來朗讀。
怎能不滿足他最敬重的伯爵,他的仁慈的恩人的願望呢?這位圖書館館員趕忙上樓走進他的房間,從十五本大型圖書裡拿出那本有絲綢飾帶的珍藏本:這是一本主要著作的珍藏本,是很少幾本無須顧忌女人在場的一本,講的是逃離威尼斯監獄的故事。
這一段不尋常的遭遇不知道給人讀過多少次了,他給巴伐利亞和科隆的選帝侯讀過,給英國的貴族和華沙的宮廷讀過。
但他們應該看到,這個卡薩諾瓦的叙述和那個因其監獄生活而被大肆吹噓的、枯燥乏味的普魯士人封·特倫克先生的叙述完全不同。
因為卡薩諾瓦新近補充的幾處轉折,那是相當精彩的錯綜複雜的故事。
最後他以但丁《神曲》中的一句頗具影響的名言結束他的朗讀。
朗誦博得了暴風雨般的掌聲。
伯爵和他擁抱,同時悄悄地用左手把一卷杜卡特金币塞在他的衣兜裡,鬼才知道他會不會好好地使用這些錢,因為整個世界雖然把他遺忘了,他的債權人對他卻會一直追蹤到天涯海角。
你瞧,當公主親切地祝賀他,所有的人都舉杯祝他這部傑出的作品即将完成時,還真有幾滴很大的淚珠滾在他的面頰上!
但到了第二天,哦,令人傷心的事發生了:馬匹套好後不耐煩地發出顫動的聲響,馬車都等在大門口,這些貴人要到布拉格去,盡管這位圖書館館員先生三番兩次懇切地暗示他個人也有各種急事要到那裡去,卻沒有一個人願意帶他同去。
他隻好留在杜克斯這座冰冷的寒氣逼人的巨大石棺裡,繼續忍受那個波希米亞惡仆的欺淩。
伯爵大人的馬車四輪揚起的塵土一落,他們就又會把嘴咧到耳根愚蠢地假笑,準備捉弄他。
周圍全是粗人,沒有一個人會講法語和意大利語,能談阿裡奧斯托和盧梭。
他又不能總寫信給那個自命不凡的好色之徒,薩斯勞的奧皮茨先生,不能總寫信給那幾位還賞臉跟他通信的夫人呀。
煩悶無聊又像沉悶的催人昏睡的青煙籠罩在這些無人居住的房間裡,而昨天他暫時忘卻的關節痛今天又雙倍劇烈地折磨着他的雙腿。
卡薩諾瓦愁苦地脫朝服,把他的厚毛呢土耳其睡袍披在那凍得發木的骨頭架子上,陰郁地爬到寫字台前,爬進他那寫回憶錄的惟一的避難所裡去。
削好的羽毛筆正在成堆的白紙旁邊等待着他,紙張充滿希望地等着筆尖觸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他長歎一聲坐在那裡,用他顫抖的手不停地寫&mdash&mdash那是上帝恩賜的無聊在驅趕着他!&mdash&mdash寫他的生活故事。
在這個骷髅腦殼般的前額後面,在這層木乃伊般幹枯的皮膚後面,保存着他天才的記憶,像硬殼裡面藏着白生生的核桃肉一樣。
在前額和後腦之間這個小小的骨室裡,一切都還完整無缺地幹幹淨淨地存放着,那是這對閃光的眼睛、這兩個翕動的寬大鼻翼、這雙強硬貪婪的手在千百個奇遇中聚集起來的一切。
他的痛風結節的手指每天都要握着鵝毛筆杆奮筆疾書十三個小時(&ldquo十三小時,我覺得這就像隻過了十三分鐘&rdquo)。
在寫作過程中,他時時想起他縱情享樂時輕輕撫摩的那些女人光滑的身體。
在桌子上五花八門、亂七八糟地放着他往日情人的已經發黃的信件,筆記本,卷發器,賬單和紀念品,如同在已熄滅的火焰上還冒着銀白色的輕煙,從這些逐漸淡薄的回憶裡飄浮着看不見的微香的輕霧。
每一次擁抱,每一次親吻,每一次委身,都從這種五彩缤紛的幻影中飄蕩而來&mdash&mdash不,這樣召喚往昔的一切,不是工作,而是樂趣,是&ldquo他回味享樂的一種消遣&rdquo。
這位身患痛風症的老人兩眼閃着光輝,嘴唇因充滿熱情和内心激動而不停地顫抖,他壓低聲音喃喃自語,這是新編出來的半似回憶的對話。
他下意識地模仿往日對話的聲音,暗自對自己講述的笑話發笑。
當他在回憶的鏡子裡夢幻般看到自己又變得年輕,亨利埃特、巴貝特、苔萊莎這些他念念不忘的影子微笑着飄過來時,他便忘了吃喝,忘了貧窮、苦難、屈辱和陽痿,忘了老年的一切痛苦和可憎。
這時,她們的亡魂又被他招來了,他覺得,他此刻與她們一起玩樂比他當年在真實生活中同她們作樂更有快感。
他就是這樣寫呀寫,用手指和羽毛筆去經曆豔遇,一如過去用整個火熱的身體。
他來回踱步,反複吟誦,嘿嘿地笑,完全忘掉了自己。
那些愚笨的仆役站在門口冷笑着說:&ldquo他在裡邊跟誰嘿嘿地笑呢,這個老笨蛋?&rdquo他們把嘴一咧,用手指指着前額,譏笑他腦子有問題,然後就咚咚地走下樓去喝酒,把老頭子一個人留在閣樓裡。
世上再也沒有人知道他了,最近的人不知道,最遠的人也不知道。
這憤怒的老蒼鷹住在杜克斯他的塔樓上面,就像住在一座冰山之巅,誰也想不到他,誰也不認識他。
直到一七九八年六月底,老人的這顆精力耗盡的心終于破裂,人們把這個曆盡苦難、被上千女人熱烈擁抱過的身軀埋在土裡,教堂登記簿也記錄不出他的真實姓名。
他們登記的是&ldquo卡薩紐斯,威尼斯人&rdquo,這是一個假名,還寫上&ldquo享年八十四歲&rdquo,這是不真實的終年,最接近他的人也是這樣不了解他。
沒有誰關照他的墳墓。
沒有誰關心他的著作。
他的肉體腐爛了,被人遺忘了;他的書信發黴了,被人抛在腦後了;他一卷卷的著作在竊賊和不在意者的手裡随處帶來帶去,誰也不放在心上。
從一七九八年到一八二二年這二十五年間,似乎還沒有一個作家的死像這位最有生命力的人這樣如石沉大海,無影無蹤。
自我描述的天才
問題的關鍵在于要有勇氣。
作者的話
他的生活是傳奇式的,他的重見天日也是傳奇式的。
一八二〇年十二月十三日&mdash&mdash有誰還知道卡薩諾瓦呢?&mdash&mdash頗有聲望的圖書出版商布洛克豪斯收到一個無名之輩根策爾先生的來信,問他是否願意出版一個同樣不知名的卡薩諾瓦先生寫的《一七九七年前我的生活故事》。
不管怎樣,出版商還是要求把書稿送到他手中。
他讓專家通讀了書稿,我們可以想像,讀了書稿以後他們是多麼興奮。
他立刻購得原稿,讓人翻譯,很可能有些嚴重的歪曲,進行了一些掩飾,做了一些适應習俗的調整。
出到第四卷時,該書大獲成功,名噪一時,結果一個善于投機取巧的法國人皮拉特把譯成德文的法文作品回譯成法文&mdash&mdash當然是加倍的曲解了;這時,布洛克豪斯也變得野心勃勃了,他組織人完成了自己的德譯法的回譯本,向皮拉特的法文譯本來了一個回馬槍。
一句話,賈科莫·卡薩諾瓦又重返青春了,他比以前更有生命力地生活在他到過的所有國家,他逗留過的所有城市。
隻是他的手稿卻隆重地埋葬在布洛克豪斯的鐵櫃子裡了,也許隻有上帝和布洛克豪斯知道,他的一卷卷著作是沿着什麼樣的秘密途徑和扒竊渠道四處傳揚了二十三年之久,其中有多少東西遺失了,有多少東西被歪曲、被閹割、被僞造和被改變了。
作為真正的卡薩諾瓦的遺著,全部作品從裡到外都滲透和散發着神秘、離奇、不可靠和營私舞弊的氣息。
但是,我們畢竟得到了這麼一部一切時代裡最無所顧忌、最精力旺盛地描寫個人冒險和豔遇的長篇小說。
這是多麼令人愉快的奇迹啊!
卡薩諾瓦本人從來都沒有真正相信過這部回憶錄會出版。
這位身患痛風的隐居者有一次坦白承認:&ldquo七年以來,除了回憶錄我什麼也沒有寫。
漸漸地,我覺得非把這件事幹完不可,雖然我很後悔開了這個頭。
我寫回憶錄根本沒有懷着讓它與世人見面的希望,因為除了作為扼殺精神的卑鄙無恥的書刊檢查不會準許它出版以外,我本人也希望在我最後患病的過程中變得理智些,讓人把我所有的書稿和筆錄全都當着我的面付之一炬。
&rdquo所幸卡薩諾瓦始終忠于自己的諾言,他從來也沒有變得更有理智,因此他所說的那種&ldquo從屬的臉紅&rdquo,也就是他的&ldquo因自己不臉紅而臉紅&rdquo從來沒有阻礙他用力蘸飽他的羽毛筆,日複一日地每日一連十三小時用他圓潤秀美的字體,不斷地把他編造的故事寫在一張一張新的對開紙上。
然而,這些回憶錄卻是使他&ldquo不變瘋或氣死的惟一的一副治療劑”他說:&ldquo那些曾跟我一起在瓦爾德施泰因公爵府上混過的、心懷敵意的無賴給我帶來的不快和煩惱太叫我生氣。
&rdquo
盡管蒼天可以作證,他寫回憶錄的樸素的動機是要消除無聊,抗禦腦力的衰退,但我們并不輕視作為創作沖動和動力的無聊。
我們認為,多虧有了塞萬提斯單調乏味的牢房歲月才會有唐吉诃德;多虧有流亡奇維塔韋基亞的年月才有司湯達的那些最優美的篇章;隻有在藝術的暗房裡才能産生多彩的生活畫面。
倘若瓦爾德施泰因公爵把善良的賈科莫帶到了巴黎或維也納,供他以肴馔,讓他聞到女人肉體的芳香,倘使在沙龍裡人們對他的才智表示贊賞,那麼,這些令人愉快的故事也就在吃巧克力和喝索貝特的時候輕率地說出來,它們就永遠也不會見諸筆端了。
這個老獾獨自一人忍凍挨餓地枯坐在波希米亞的&ldquo本都王國&rdquo[1]裡,仿佛從死人的王國裡回過來講他的故事。
他的朋友都死了,他的奇遇全被忘記了,沒有人再重視他尊重他,沒有人再聽他講述,因此,僅僅為了證明自己活着或至少活過,這位老魔術師才又一次施展猶太神秘哲學家的本性召喚昔日的形象。
饑餓者靠煎肉的香味度日,戰争和性愛造成的殘廢者靠講述自己的冒險奇遇生活。
&ldquo我依靠回憶自己的生活來恢複快樂。
我嘲笑過去的苦難,因為我覺得它已經不存在了。
&rdquo卡薩諾瓦隻為他整理&ldquo過去&rdquo這個五光十色的萬花筒,玩弄白發老人的這個兒童玩具,他希望通過色彩斑斓的回憶忘卻苦難的現在。
他沒有别的想望,正是這種面對一切事和一切人的完全徹底的冷漠使他的作品具有自我描述的獨特的心理學價值。
通常,隻要一個人講述自己的生活,他幾乎總是使生活變得目的明确,在一定程度上像古代圓形露天劇場裡演戲一樣。
他把自己放到一個舞台上使觀衆确信,他是不自覺地做出一種特别的姿态,扮演一個有趣的角色。
著名人物在自我描述中從來都不會無所顧忌,因為他們的生活圖像一開始就與無數人想像中或經曆中的圖像存在着相互對證的問題。
因此他們被迫違心地讓他們的自我描述與業已成形的傳奇相近。
這些名人為了維護自己的名譽必須考慮他們的國家,他們的子女,必須注意道德、敬畏和尊榮。
事情總是這樣:誰屬于公衆,誰就要受到公衆的束縛。
但卡薩諾瓦卻可以不受束縛,可以享有最大的自由,他無須擔心家庭、道德和事業。
他已經把他的孩子作為杜鵑蛋下到别人的鳥巢裡了。
跟他睡過覺的那些女人早已在意大利、西班牙、英國和德國的地下化為泥土了,他本人不受祖國、故鄉和宗教的束縛&mdash&mdash見鬼去吧,他在人世間還要愛惜誰呢?充其量隻有他自己而已!他所講述的一切,對他既不會帶來好處,也不會造成損失。
他自問:&ldquo幹嗎不實話實說呢?一個人永遠也欺騙不了自己,我寫回憶錄僅僅是為了我自己。
&rdquo
做到實話實說,這對卡薩諾瓦來說是不需要搜索枯腸、冥思苦想的。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隻要無所拘束,無所顧忌,毫不害羞就成了。
他隻要脫掉衣服,快快樂樂地赤身露體,把他這垂死的身軀再一次放在性欲的溫暖的急流裡,在回憶中活潑而忘形地噼噼啪啪地擊水,完全不把現有的和想像中的觀衆放在眼裡,就成了。
他不像一個文人墨客,一個統帥,一個詩人,為了宣示榮耀而描述自己的冒險和奇遇,他描述自己就像一個無賴描述他的毆鬥,像一個憂郁衰老的妓女描述她的春宵時刻,完全不知羞恥,絲毫沒有顧慮。
&ldquo對我的自白我一點也不害羞&rdquo,這句話是作為座右銘寫在他的《我的生活故事》裡的。
面對未來他沒有一點懊悔,因為他的叙述簡直是直截了當地脫口而出。
因此,毫不奇怪,他的書成了世界曆史上最無遮掩、最自然的一部書,在非道德方面真正是充滿仿古藝術的坦率。
盡管這本書可能會影響人們走向粗俗放蕩,有時像一個感覺良好的運動員向溫柔體貼的女人展示男性生殖器,但是,這種厚顔無恥的誇耀恐怕比性愛方面膽怯的逃之夭夭或軟弱無力的谄媚要好千百倍。
格雷庫、克雷比榮或法布拉的性愛小冊子散發着玫瑰色和麝香味的傷風敗俗的氣息,那裡的愛神厄洛斯是一個身披褴褛衣衫的牧童,愛情則表現為貪色的相互捕捉的遊戲。
愛不過是騎士風度的小遊戲,遊戲中人們既不生育也染不上梅毒。
我們不妨把這些性愛小冊子與卡薩諾瓦的作品作一比較:卡薩諾瓦的作品是為充分說明人性和最基本的天性,對健康地享受歡樂所作的直率、準确的描寫。
在卡薩諾瓦的筆下,男性的愛不是仙女嬉笑着浣足爽身的藍色溪水,而是水面反映水底帶走人間一切污泥沉渣的巨大的天然河流。
他不同于任何其他自我描述者,他讓人們看到男子性沖動的驚慌和粗野的發洩。
這裡終于出現了一個有勇氣揭示男子愛情中靈與肉的糅合的人。
他不僅講述了令人感傷的事件,閨房裡私通的溫存,而且講述了煙花巷裡的豔遇,赤裸裸的肌膚之間的性行為,每個真正的男人都通過的性愛的迷宮。
雖然不能說其他偉大的自傳作家如歌德或盧梭在他們的自我描述中也有不真實的地方,但那裡的确存在着因為隻講一半和故意不說而顯得不夠真實之處。
這兩位大師以成心忘記或不屑記憶的手法仔細地對他們愛情生活中不雅觀的、純性愛的情節一概守口如瓶,隻詳細描述跟克萊爾辛和格萊特辛那些心靈相通的、感傷的或熱烈的談情說愛。
不過,這樣一來,他們也就不自覺地使男人性愛的真實生活圖畫理想化了。
歌德,托爾斯泰,甚至一向不裝假正經的司湯達,都毫不遲疑地不去描寫無數純粹床上的風流韻事,不去描寫塵世的、極端塵世的愛情幽會。
如果沒有這麼個無比坦率、極端無恥的卡薩諾瓦在這裡揭開各種各樣的帷幕,那麼,世界文學就會缺少這麼一幅描繪男人性生活的絕對真實、無比複雜的圖畫。
在他的作品裡我們終于看到了整個性的動力器官在發洩性欲時的作用,看到了追求肉欲的凡人怎樣生活在貪婪好色、污濁堕落的世界裡。
卡薩諾瓦不僅說出了性生活中的真情,而且他的愛情世界的全部真情也像現實生活本身一樣真實。
&mdash&mdash這是多麼不可測度的差别呀!
卡薩諾瓦是實話實說了嗎?&mdash&mdash我聽說那些死闆的語文學家氣得都坐不住了,他們近五十年來拿着機關槍對着他的曆史性的謬誤掃射,把一些重要的謊言都壓了下去。
但不要急,要耐着點性子!無疑,這個一向作弊的狡猾的賭徒,這個職業的說謊高手和策劃陰謀的能人在他的回憶錄裡已經巧妙地在洗牌發牌上做了手腳。
&ldquo他能改變命運&rdquo,他善于化險為夷,踢開絆腳石,踏上坦途。
他在一籌莫展時便用幻想制成的各種配料,來裝飾和點綴他的刺激性欲的雜燴故事,有時還撒上胡椒面和其他調味品使之更加可口。
最後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講的是什麼故事了。
不,我們不可以在他身上尋找細節真實的狂熱追求者和可靠曆史學家的影子,越用嚴密的科學考核我們善良的卡薩諾瓦,他在科學性方面欠下的債就越多。
但是所有這些小小的騙局,這些年代順序的錯誤,故弄玄虛和誇誇其談,這些随心所欲的、往往事出有因的忘卻,在回憶錄中根本無法抵消那驚人的,簡直可以說是絕無僅有的生活全貌的真實。
毫無疑問,卡薩諾瓦行使了他作為藝術家的無可争辯的權利,把時間和空間糅為一體,充分利用一切細節,使故事情節更加具體生動。
但這對他用來把他的生活和他的時代看成整體的那種真誠、坦率、犀利的态度,絲毫無損。
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一個世紀突然在舞台上活躍起來。
社會和各民族的所有階層和等級,所有的地方和領域都被卷入他的那些因差異明顯而十分緊張的、扣人心弦的、五光十色的戲劇性插曲中,形成一幅舉世無雙的道德和非道德的圖畫。
很明顯,他在知識方面缺乏深入的研究,但他的觀察方式對文化研究卻具有文獻的意義。
他不是從大量的事實中抽象地找出根源,因此他不能解釋他所記述的所有現象。
不,他讓一切都那麼松散地雜陳在那裡,讓偶然事件與真實生活中的事件并列出現,從不進行分類,從不使之更加凝練。
在他的筆下,隻要能使他感到快樂,一切都是同樣的重要&mdash&mdash這是他這類人對世界進行判斷的惟一标準!&mdash&mdash無論在精神方面還是在現實方面,對偉大和渺小,善與惡,他都一概不懂。
因此,他所描述的同腓特烈大帝的談話,一點也不比此前以十頁篇幅描寫的同一個小妓女的談話更詳盡更感人。
他描寫巴黎的妓院,同描寫卡特琳娜女皇的冬官一樣客觀細膩。
在他看來,他在玩法老牌中赢得幾百杜卡特金币,或者他在跟他的杜布娃或海萊娜度過的一夜裡有多少次占上風,與理應寫進文學裡的同伏爾泰先生的談話同樣重要。
他從來不對世上的任何事情做道德的或美學的評價。
因此,世界在自然的平衡中始終是那樣的壯麗。
卡薩諾瓦回憶錄的智力水平并不比一個遍曆有趣人生場景的有才華的普通旅行者高明。
人們不能從中得出任何哲理,但它畢竟也是一本曆史性的導遊手冊,十八世紀一位廷臣的有趣的醜聞錄,一個時代日常生活完整的概覽。
從誰那裡也不能像從卡薩諾瓦這裡更好地了解十八世紀的日常生活和文化,更好地了解這個世紀的舞會,節慶活動,劇院,咖啡館,旅館,賭場,妓院,狩獵場,修道院和要塞。
看他的回憶錄,我們可以了解當時的旅行,用餐,賭博,跳舞,居住,談情說愛和尋歡作樂,可以了解各種習俗、禮貌、說話藝術和生活方式,除了這些聞所未聞的豐富多彩的事實,除了這些實際上很具體的現實情節,還有一大群人物形象走馬燈似的喧嚷騷動,足夠塞滿二十部長篇小說,足夠一代,不,是十代小說家當作自己的主人公來塑造。
他筆下的人物形象多麼豐富啊!這裡有士兵和王侯,有教皇和國王,有無賴和作弊的賭徒,有商人和公證人,有閹人,拉皮條者,歌手,未婚女子和妓女,還有作家和哲學家,智者和傻瓜&mdash&mdash這是把當時最有趣的各色人等一個個趕進一本書的圍欄裡的人物大彙展。
多虧有了他的作品,上百部小說和劇本才有了最好的人物和環境。
這部作品像礦藏一樣始終取之不盡:就像十代人從古羅馬的廣場取石造屋,幾代文人墨客都可以從這位揮霍無度的人這裡借用基本材料和人物形象。
因此,對他的不夠正經的才能嗤之以鼻,或因他凡俗的離經叛道的行為而使之重視道德,或幹脆為哲理上的雞毛蒜皮小事而吹毛求疵地責怪他,都是于事無補的&mdash&mdash真的是無濟于事,毫無用處!這位賈科莫·卡薩諾瓦現在屬于世界文學,就像那個曾被判絞刑的弟兄維庸[2]和其他形形色色不光明正大的人一樣,他也将比無數道德高尚的詩人和法官更長久地活在人們的心中。
無論是他生前還是死後,他都認為一切通行的美學法則都是荒謬的,自相矛盾的,他無所顧忌地把道德的教義問答手冊抛到桌子底下去,因為他的經久不衰的影響已經證明:一個人不必有特殊的才華,不必勤懇、正派、文雅、高尚,就能闖進文學不朽者的殿堂。
卡薩諾瓦本人證明了,一個人,即使不是作家,也能寫出世界上最有趣的小說,即使不是曆史學家,也能描繪出最完整的時代畫卷,因為那最後的主宰不問方法,隻問效果,不問品德,隻問活力。
每一種完整的情感都可能帶來某種成果,諸如厚顔無恥和感到羞愧,沒有骨氣和意志堅強,惡毒和善良,道德和不道德,無不如此。
對萬事永存起決定作用的,永遠都不是一個人的精神形式,而是一個人的豐滿性格。
隻有感情的影響是永存的。
一個人活在世上,表現得越堅強,越精力充沛,越前後一緻,越超群出衆,他的形象就越完美。
因為不朽從來不問道德和不道德,不問善與惡;不朽不要求人純潔、處處作出表率,不朽隻要求人始終一貫,不朽隻以作品及其影響為準。
在不朽看來,道德一文不值,精神的強大影響便是一切。
***
[1]古代小亞細亞的王國,現指偏遠荒涼的地區。
[2]弗朗索瓦·維庸(1432&mdash1463?),法國詩人,曾因罪被判死刑,獲赦後被逐出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