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沉重的眼睑下邊,神經質的裂紋在嘴角不停地抽搐。
幾個月以前,他第一次得了中風,他憤怒地回憶起在米蘭的第一次愛情禮物;醫生給他放了血,使用了藥膏,他吃了不少苦頭,最後外交部便批準這個病人離開奇維塔韋基亞,他回國了。
但現在,巴黎又能對他有什麼幫助呢?巴爾紮克寫的那篇論述《巴馬修道院》的文章有什麼助益呢?這種剛剛綻出第一批花蕾的榮譽對一個&ldquo行将就木&rdquo、已經觸到死神冷手的人有什麼好處呢?這個陰郁的影子疲憊地拖拖沓沓地繼續走向他的住宅,幾乎沒有擡眼看一看那些華麗的燈火閃爍的四輪馬車,那些邊走邊聊的閑人,那些衣裙窸窣的妓女&mdash&mdash這個不幸的人像一個慢慢離去的黑點,走在夜晚人來車往的街道忽隐忽現的燈光中。
突然起了一陣騷動,人們好奇地擁來擠去,這位肥胖的先生昏倒在交易所大門跟前了,現在他就躺在那裡,兩隻眼睛呆滞地凸起,臉色發青,第二次緻人死命的中風向他襲來。
人們撕開卡住這個呼吸微弱的病人脖子的衣領,先是把他擡到一家藥房裡,後來又把他擡到他住的樓上那個小房間裡去。
房間裡到處都是紙片、筆錄、剛開頭的作品和很多日記本。
在其中的一張紙上寫着這樣一句奇妙的有預見性的話:&ldquo我認為,死在大街上一點也不可笑,隻要不是故意這麼做。
&rdquo
一八四二年。
大木箱。
一輛車從奇維塔韋基亞出發,橫穿意大利,向法國駛去,車上那個裝着不值錢東西的大木箱被颠得搖來晃去。
人們是要把這些東西送到羅曼·科隆,司湯達的表兄即遺囑執行人那裡去。
(誰會關心這個死者呢,各家報紙連六行的訃告都不肯登載!)可是,這位遺囑的執行人卻出于對死者的崇敬,希望編輯出版這位怪人的作品全集。
他讓人們撬開這個箱子&mdash&mdash哦,天呀,多大一堆紙,用暗号和密碼寫得多麼雜亂,一個孤寂的著書人多麼混雜的遺物啊!他從中找出幾篇最容易辨認的已經寫就的作品,抄成副本,随後這位忠實的執行人自己也累垮了。
他在長篇小說《呂西安·婁凡》上面寫了一句洩氣的話:&ldquo沒法辦。
&rdquo就連自傳《亨利·勃呂拉》也被判定不合宜而被放回原處,一放就是幾十年。
現在怎麼處理這一大堆東西,這些無用的雜物,這些雜亂無章的紙片?科隆又把這一切捆起來裝到箱子裡去,送給了司湯達青年時代的朋友克羅澤,克羅澤又把箱子送回格勒諾布爾圖書館永久保存。
在那裡,按照圖書館的古老慣例,這些紙片都編了号,貼上案卷标簽,重重地蓋上圖章,登錄造冊。
安息吧!六十大卷手稿,這是司湯達的畢生著作和自我記述的生活劄記,全部由官方裝箱封存,放在圖書館的書庫裡,除了積滿灰塵不受任何幹擾。
一放就是四十年,沒有人想到碰一碰這些沉睡的大部頭的書稿。
一八八八年,十一月。
巴黎。
人口在增長,城市在擴大,巴黎已經有八百萬條腿了。
這八百萬條腿也不能總步行呀。
于是,汽車公司便計劃開辟一條通往蒙馬特地區的線路。
可惜道路上有一個令人煩惱的障礙:那就是蒙馬特公墓。
現代技術倒是有辦法對付這個弊端,人們隻要修一座橋,讓活人從死人上邊跨越過去。
當然也不得不挖掉幾座墳,就在這時,人們在第四排第十一号發現一個完全無人過問的衰敗的墳墓,碑上寫着稀奇古怪的題詞:&ldquo貝爾之墓,米蘭人,愛過,寫過,活過。
&rdquo這個墳墓裡葬的是一個意大利人嗎?奇怪的碑,奇怪的人!偶然有一個人路過,他想起有一個法國作家亨利·貝爾謊稱自己是意大利人,埋葬在這裡。
人們迅速組建了一個委員會,湊了一點錢,買了一個新的大理石墓碑,換掉了舊的墓碑。
這個已經消失的名字突然又在這腐爛了的屍體上空放出異彩,這是一八八八年,在他被人遺忘了四十六年之後。
就在人們想起他的墳墓,把屍體掘出重葬的同一年,又發生了一個古怪的偶然事件。
當時有一個年輕的波蘭語言教師,名叫斯坦尼斯拉斯·施特裡恩斯基,他流落到格勒諾布爾,因為閑極無聊便到圖書館裡去,想找點東西閱讀,他看見有各種各樣落滿灰塵的手寫書冊堆在角落裡,便開始閱讀和辨認那些潦草的字迹。
他越讀,便越感到這些閱讀材料有趣。
他找到了一個出版商。
日記,《亨利·勃呂拉》,《呂西安·婁凡》都問世了,真正的司湯達也第一次見了天日。
他這個真正的同時代人熱情地贊頌司湯達的博愛精神,因為他不是把他的作品獻給他的真正的、同時代的人,而是獻給未來的、下一代的人。
&ldquo我将在一八八〇年聞名于世&rdquo,這句話多次出現在他的書裡,那時的一句無可奈何的空話,現在則是一種令人驚異的現實。
在與他的屍體被掘出檢驗的同一個世界性時刻,他的作品也從昔日的陰影裡走了出來,直到這一年,過去那麼不值得信任的人複活了,他的每句話都證明他永遠是詩人,而他的這句話則證明他是一位先知。
***
[1]意大利北部的一個村莊,一八〇〇年五月拿破侖在此大敗奧軍。
[2]奇馬羅薩(1747&mdash1801),意大利作曲家。
[3]又譯西勒諾斯,希臘神話中的精靈,形象是秃頂老人,經常醉酒,能預見未來。
我和世界
他不能使人滿意,他太特殊了。
亨利·貝爾的創造性的矛盾性格,是從父母身上承襲來的。
就他父母的精神而言,他們本來就是兩種不同性情的勉強相配。
謝呂賓·貝爾&mdash&mdash你不要一聽見這個前名就想到莫紮特,千萬不要!父親,或這個被憤怒的兒子和敵人一向咬牙切齒地稱為&ldquo私生子&rdquo的人,完全代表着那種頑強、吝啬、精明和滲透銅臭氣的外省資産者,福樓拜和巴爾紮克都把這種人憤怒地揮拳抛向文學的絕壁。
亨利·貝爾從他父親那裡繼承的不僅有粗壯肥胖的體形,而且有浸入頭腦和血液的利己主義。
他的母親亨利埃特·加尼翁正好相反,她來自耽于幻想的南方,她的氣質屬于羅曼語民族。
拉馬丁很可能寫詩贊頌她,讓-雅克·盧梭很可能為她感傷:這是一種溫柔而有音樂感的、感情飽滿的、南方人的天性。
從這位過早離開人世的母親那裡,亨利·貝爾繼承了性愛的激情、充盈的情感、痛苦的幾乎是女人式的神經過敏。
這個奇特的造物,在血液裡一直被這兩種相互矛盾的氣質搖來晃去,始終具有相互矛盾的性格,一生中都搖擺在父親的遺傳和母親的遺傳之間,搖擺在現實主義和浪漫主義之間:因此,這個未來的詩人亨利·貝爾永遠是不統一的、雙重性格的人。
小亨利在感情上很早就有傾向性,他愛母親(甚至像他自己承認的那樣,他有一種危險的早熟的激情),他懷着嫉妒和鄙視的心理恨這個&ldquo父親&rdquo,那真是一種西班牙式冷酷的孤傲譏諷的、像審訊般一追到底的恨啊,恐怕什麼地方也找不到比司湯達自傳《亨利·勃呂拉》頭幾頁裡更無可指摘的戀母情結的描寫了。
但是,這種過早的緊張心情突然中斷了,因為母親在他七歲上就死了。
這個男孩十六歲時乘坐郵車一離開格勒諾布爾,就在内心裡把這個父親看成離開人世的人了。
從這一天起,他就用沉默、憎恨和鄙視把他徹底埋葬在心底了。
然而,盡管他嚴厲譴責父親、冷嘲熱諷地貶低父親,這位頑強、冷酷、講求實際的資産者父親卻又在他的血肉之軀中活動了五十年之久。
他的兩種精神品格,父母的先輩,貝爾的先輩和加尼翁的先輩,講究實際的精神和耽于幻想的精神,在他的内心裡一直不停地鬥争,二者沒有一方完全取勝。
在這一刻,司湯達是他母親的真正的兒子,在下一刻,往往在同一刻,又是他父親的兒子,時而腼腆畏縮,時而死硬譏諷,時而熱狂浪漫,時而又猜疑心重,工于計算,甚至以轉瞬即變的間隔一秒鐘又一秒鐘地嘶嘶作響地冷熱交替。
感情淹沒理智,理智又粗暴地堵塞感情。
這個矛盾的造物從來都不完全屬于這一方面,也從不完全屬于另一方面。
在精神和感情的永恒的戰争中,很少見到比我們所說的司湯達的偉大的心理鬥争更壯麗的戰鬥。
立即可以預見到,這裡沒有決戰,沒有毀滅性的戰役。
司湯達沒有被戰勝,沒有被他内心的矛盾撕碎,這種享樂主義的天性可以保護某種倫理的冷淡,保護一種冷眼靜觀的有警覺性的好奇心,免遭任何真正的悲劇命運。
這位本質上清醒的人一生一世都小心地躲避一切破壞性的自然力,因為他奉行的第一條準則便是保存自我,正如他在拿破侖的戰争中每時每刻都理解的那樣,要待在後衛隊裡,避開槍林彈雨,所以司湯達在他的精神戰鬥中甯願選擇觀察家的安全地點,而不選擇有生命危險的決一死戰的陣地。
他完全缺乏帕斯卡爾、尼采、克萊斯特那種道德上的自我犧牲精神,這些人都強行把他們的每一個矛盾提高到生命攸關的地步。
而他,司湯達,在他直覺地忍受内心矛盾的同時,卻滿足于從精神上的安定出發,把這種矛盾當作美學的活劇來享用。
因此,他的自相矛盾的本性任何時候都沒有被完全動搖過,他從來都沒有認真地恨過他的這種二重性,他甚至還愛這種特性呢。
他把他的這種鋒利而精密的理智當作寶貴的東西來愛,因為是理智使他理解了世界。
另一方面,司湯達也愛他的充盈的感情,愛他的過分敏感,因為是過分敏感使他脫離日常生活的遲鈍和麻木。
他同樣也認識到了走極端的危險:一種是理智的危險,恰恰是過分理智使他在熱情高漲的時刻變得冷靜,清醒;另一種是感情的危險,過于感情用事會誘使他的思維進入極其模糊失去真實的境界,從而破壞他借以生存的清醒理智。
所以他最希望這兩種精神類型的任何一種都具有另一種精神類型的特性。
司湯達不斷從理性上闡明他的感情,又不斷向理智注入感情&mdash&mdash他一生都是一個存在于同一個緊張而敏感的機體裡的浪漫的理智主義者和理智的浪漫主義者。
司湯達的每一個公式總是導出一個兩位數,從來不會産生一個一位數:隻有在這種雙重的精神世界裡,他才能實現自我。
每逢他感到自己強有力的時候,他都把這種精神狀态歸因于他天生的内心矛盾的交錯和并列。
&ldquo沒有情感的迸發,就沒有理智。
&rdquo有一次他這樣談到他自己,意思就是,在沒有直覺地産生内心激動的情況下,他不能很好地思考,而在沒有立刻測出自己激動的心跳時,他也不能有準确的感覺。
他一方面把夢想尊為他生活感情的最寶貴的條件(&ldquo我喜歡夢想勝過一切&rdquo),同時沒有夢想的對立面,即沒有頭腦清醒,他也不能生活(&ldquo如果我不親眼目睹,我心中的整個世界就會化為烏有&rdquo)。
正如歌德曾經承認的,人們通常稱為享受的東西對他來說永遠飄浮在感情和理智之間,司湯達也是由理智和感情的充分混合而感覺到世界的意義深遠的美。
他知道,隻有他内心的矛盾不斷地摩擦才能産生心靈的電,才能産生神經網絡的每一次刺激和火花,才能産生我們今天一觸及司湯達的一本書一張紙就感覺得到的各種緊張的、不斷被激勵的、噼啪作響的生命活力。
多虧這種生命活力從一極到另一極的跳躍,他才感受到強有力的熱量,他的天性中創造性的、開拓光明的強有力的熱量。
他那永遠清醒的自我提高的直覺激發了保持這種高度緊張的一切熱情。
在他從心理學角度所進行的無數異乎尋常的觀察中,他曾說出一次最突出的觀察:正如我們身上的肌肉需要不間斷的鍛煉才不會變得軟弱無力,精神的力量也必須得到不斷的訓練、提高和完善。
司湯達比任何人都更加堅持這項完善化的工作。
為了進行認識上的鬥争,他愛惜和保護他性格中的這兩個極端,像音樂家珍惜自己的樂器,像士兵愛護自己的武器。
他也不斷地鍛煉他精神中的&ldquo我&rdquo。
為了保持感覺的高度緊張,保持&ldquo精神堅挺&rdquo狀态,他每天晚上都在歌劇院裡通過音樂來激發他的官能,極力鼓勵自己在年紀較大時不斷投入新的情網。
他已覺察到自己記憶力衰退的迹象,為了加強記憶力的準确性,他自己進行特種訓練。
像每天早上磨刮臉刀一樣,他通過自我觀察來磨練自己的感知能力。
他每天通過讀書和談話獲得&ldquo數倍新的思想&rdquo。
他充實自己,他激動,他緊張,他約束越來越靈敏的感覺;他不斷強化他的理智,不斷地豐富他的感情。
由于有了這種實現自我完善的熟練而精湛的技巧,就心靈感知而言,司湯達在理智和情感上都達到了不同尋常的高度。
必須在世界文學中上溯幾十年,才能找到一種類似的感覺細微、理性深邃的意識,一種既有皮膚細膩、神經震顫的敏銳感覺,又有像水一樣清晰、冷靜的理智。
誠然,他的神經末梢如此輕柔,不停地震顫,緊挨在皮膚下面又是那麼會意那麼欣喜,這是無可指摘的。
感覺細膩總要造成輕微的傷害,凡是對藝術恩賜有加的東西,幾乎永遠成為藝術家的生活災難。
這種超常結構的本性使司湯達在自己的環境裡受了多少苦啊!他在這種感傷而充滿激情的時代裡感到多麼格格不入,多麼不快!這樣一個有知識講禮貌的人必定把任何野蠻行為都看成一種傷害,這樣一個浪漫的靈魂必定認為庸碌之輩的麻木和怠惰是一種精神壓力。
正如童話裡的公主在上百層的鴨絨和羽毛的下面發現了豌豆,司湯達也痛苦地感覺到了每一句假話,每一個虛僞的姿态。
一切虛僞的浪漫,一切愚蠢的誇張,一切怯懦的模棱兩可,對他意識清醒的直覺的影響,就像冷水對病牙的作用一樣。
因為他的真誠和自然的感覺,他在精神上的識别能力,都因别人感覺太多和太少而受到傷害,無論是陳詞濫調還是矯揉造作都會造成傷害(&ldquo我最憎恨庸俗和矯飾&rdquo)。
隻要有一句話,或者因為感情過分親切,或者因為激情含有過多的酵母,都可能毀掉他的一本書的名聲,一個不相宜的動作就可能損壞最美好的豔遇。
有一次,他懷着激動的心情觀察拿破侖的一次戰役:相互殘殺的混亂場面,地動山搖的大炮的轟鳴,在腥風血雨中,落日的色彩變幻照得天邊一片通紅&mdash&mdash所有這一切都不可抗拒地影響着他的藝術家的心靈,使他的神經猛然變得麻木。
他站在那裡,懷着同情的緊張心理全身瑟瑟發抖。
不幸的是,這時,站在他身旁的一位将軍突然心血來潮,竟用一句狂妄自大的話形容這宏大的場面。
&ldquo真是一場巨大的會戰!&rdquo他高興地對身旁的人說。
這句粗魯的裝腔作勢的話立刻擊碎了司湯達心裡任何同情的希望。
他趕快走開了,嘴裡罵着這個笨蛋,心中備感氣憤、失望和悲涼。
每當他高度敏感的味覺器官感覺到感情表達中有些許空話或謊言的怪味時,他便會産生強烈的反抗。
思想的模糊,言詞的誇張,感情的誇耀和做作,都立刻從美學的角度使這位敏感的天才感到厭惡。
這樣,他也就很少從任何同代人的藝術中獲得有興味的東西,因為他們的藝術當時具有特别甜美的浪漫主義(夏多布裡昂)和假英雄主義(維克多·雨果)的色彩,所以他能接納并與之相處的人就很少。
不過,這種過分的敏感也同樣妨害了他本人。
無論在哪裡,隻要他發現感情上的少許偏差,不必要的語聲漸強,陷入多愁善感,或因膽怯而含混不清和不夠誠實,他就會像一個嚴厲的小學教師懲罰學生那樣責罰自己。
他的永遠清醒的、無情的理智偷偷進入他那怪癖的夢想裡去,無情地撕去他的一切遮羞布。
一個藝術家很少有被教育得如此正直的,一個靈魂的觀察家很少這樣嚴厲地監視自己最秘密的内心偏差和迷誤。
因為他如此熟悉自己,所以司湯達本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明白,這種過高的神經上和精神上的敏感性是他的突出的才能,他的美德,也是他的危險。
&ldquo我總因那些傷害他人的事而感到痛苦。
&rdquo凡是對别人有一點傷害的事,都會刻骨銘心地傷害這位超級敏感者。
因此,從青年時代起,司湯達就直覺地把&ldquo他人&rdquo視為自己的不可調和的對立面,視為另一種類靈魂的成員。
當這個笨拙的小男孩在格勒諾布爾看到他的同學無憂無慮地喧嘩打鬧時,他就在自己身上感覺到了這種異類的存在。
後來,這位朝氣蓬勃的下級軍官亨利·貝爾在意大利更痛苦地體驗到了這一點,他當時心懷嫉妒,無可奈何地模仿其他軍官,贊賞他們,他們都善于使米蘭的女人順從,善于誇海口,故意把佩刀甩得丁當作響。
不過,那時他總因自己的柔弱、窘迫和敏感而感到羞愧,認為這是一個男人的缺點,一種一文不值的卑賤。
多少年當中他都&mdash&mdash極其可笑而又徒勞無益地!&mdash&mdash試圖抑制他的這種天性,學這些喧擾不休的暴徒拼命吹牛,以便跟這些粗魯的夥伴一樣胡來,讓他們佩服。
這個愛動感情的人漸漸地十分吃力地,非常痛苦地在自己的不可救藥的另類本性中發現了一種多愁善感的美&mdash&mdash這個心理學家覺醒了。
司湯達漸漸對自己産生了好奇心,開始發現自己。
他首先認定,他與衆不同,身體組織比别人更細密,感覺更敏銳,聽力更靈敏。
周圍沒有一個人像他感受如此強烈,思維如此清晰,像他有這樣的混合的天性,使他在任何地方都能感覺到最細微的東西。
盡管如此,他卻不能在實踐中實現他的感覺之萬一。
毫無疑問,肯定還會有另外一些具有這種奇異特征的人(&ldquo優越的人&rdquo),因為,如果不能根據自己的特性像莫紮特那樣去感覺,如果在他心裡沒有同莫紮特一樣的輕松靈魂主宰一切,他怎麼能理解蒙田,怎麼能理解他這位辛辣、聰慧、蔑視一切平庸的高人呢?大約在三十歲的時候,司湯達才頭一次想到他并不是一個不幸類型的人,而是屬于極少數高貴的&ldquo享有特權&rdquo的人,這種人總是零星地散布在不同的民族、種族和國家裡,正如寶石隐在普通的礦石裡。
他覺得,他就定居在他們中間(不是法國人中間,他像扔掉一件穿着顯小的衣服一樣抛棄了這種屬性),定居在另外一個看不見的祖國,定居在那些具有更細密的精神器官和更敏感的神經的人中間,這些人從不聚合成粗魯的人群和庸碌的幫派,他們隻是間或向時代派遣一名使者。
他寫書,隻是獻給那些耳聰目明者,獻給那些無需強調、無需暗示,由于内心的直覺立即就能讀懂的明白人&mdash&mdash他超越他本人所生活的世紀,把他的書獻給這樣的人,他通過鏡子般的書把個人情感的秘密透露給這樣的人。
自從他終于學會蔑視以來,他便這樣想:周圍那些眼裡隻有塗着粗大刺目的廣告字體、嘴裡隻有可口的辛辣香料和油膩烤肉的說大話的粗人又關他什麼事呢?他讓他的于連驕傲地說:&ldquo别人跟我有什麼相幹?&rdquo不,一個人在這樣一個下流、庸俗的世界裡沒有任何成就不必感到慚愧。
&ldquo平等是使人愉快的最高準則。
&rdquo要取悅這個庸俗下流的世界,一個人必須與他人采取平等的态度。
但是,謝天謝地,他是一個&ldquo特殊的人&rdquo,一個&ldquo優越的人&rdquo,一個特殊體,一個與群體有細微差别的人,而不是愚蠢的羊群中的一隻。
因其貌不揚而遭受的一切侮辱,在仕途上發展緩慢,在女人面前屢屢出醜,文學上成功無望&mdash&mdash司湯達自從發現自己的特殊以來,便把這一切看作自己高人一等的證明。
他的自卑感突然勝利地變成了強烈的高傲,變成了司湯達的那種明顯歡快而無憂無慮的高傲。
現在他故意遠離各種團體,隻關心一件事,&ldquo塑造自己的性格&rdquo,把自己的性格、心靈的面貌獨具一格地塑造出來。
特殊隻在一種美國化的即泰羅制世界裡才有價值。
他認為,&ldquo隻有少許不同凡響的事物才會使人感興趣&rdquo。
那就讓我們不同凡響吧,讓我們保持和加強我們身上這個不同凡響的種子吧!沒有一個酷愛郁金香的荷蘭人,培育最寶貴種類的雜交體時,比司湯達保養他的矛盾性和特殊性更細心周到。
他把這種特異性保存在他稱之為&ldquo貝爾主義&rdquo的獨特精髓裡,保存在使亨利·貝爾永葆亨利·貝爾本色的、隻能稱之為藝術的一種哲學裡。
為了使自己更堅定地與他人相隔離,他有意識地與他的時代相對立,像他的于連那樣生活:&ldquo向全社會開戰。
&rdquo作為詩人,他鄙視美的形式,宣稱資産階級的法典是真正的詩藝;作為士兵,他譏諷戰争;作為政治家,他挖苦曆史;作為法國人,他嘲笑法國。
他處處在他自己和别人之間挖壕溝,拉鐵絲網,防備别人接近他。
當然這樣一來,他也就失去了任何飛黃騰達的機會,無論是當士兵還是當外交官或當文學家,他都一事無成,但這卻使他變得更加自豪了:&ldquo我不是畜群裡的牲口,我什麼也不是。
&rdquo不,隻對這些粗俗的人而言什麼也不是,在這些微不足道的人而前始終什麼也不是。
他很幸福,沒有什麼地方需要他去适應,不需要适應他們的階級、他們的種族、他們的階層和祖國,他熱情地提出用自己的腳走自己的路的怪論,而不是在奴性十足的愚蠢公仆中間走通向成功的康莊大道。
他甯可停步不前,站在局外,孑然一身,但始終保持着自由。
對這種自由自在,對擺脫一切束縛和影響的自由行動,司湯達有獨到的見解。
如果他有時出于需要不得不接受一種職業,穿上一種制服,那麼,他為了保住飯碗,去做他非做不可的事,但不為此多花半點精力和時間。
如果他的表兄給他披上一件輕騎兵的外套,他絕不會覺得自己便是一名士兵;如果他寫長篇小說,他也并不因此而就說自己是在從事專業的寫作;如果他必須戴上外交官刺繡的金銀絲帶,那麼,他就得在工作時間内把一個貝爾先生拴在寫字台前,而這位貝爾先生跟真正的司湯達僅僅有共同的皮膚、滾圓的肚子和骨骼。
但不論對藝術,還是對科學乃至對公務,他都沒有獻出他真正生命的一份。
事實上,他的一個同事一生也沒想到,他是跟法國最偉大的詩人在同一個連隊裡進行操練,在同一張寫字台上處理公文。
即使他的文學界有名望的同行(巴爾紮克除外),也隻把他看作一個有趣的閑談者,一個星期天偶爾騎馬越過田間的退役軍官。
也許在他的同代人當中,隻有叔本華像他的心理上的偉大兄弟司湯達一樣生活和工作在一種類似封閉的精神孤立的狀态中。
司湯達獨特本質的最後一部分始終在于袖手旁觀。
從化學上探究這種稀奇的因素則是司湯達惟一實際的深入細緻的活動。
他從來都不否認這種内向型生活态度的自私自利,自我欣賞,相反,他還誇耀他的自私自利,并給它取了一個新的挑釁性的名字:自我中心。
自我中心&mdash&mdash這個詞不是印刷錯誤,千萬别跟它的平庸而粗健的混血兄弟利己主義相混淆。
因為利己主義是想要把别人的一切東西都粗暴地據為己有,它有一雙貪婪的手和一副嫉妒的扭曲的嘴臉。
利己主義是猜忌的,心胸狹隘的,貪得無厭的,即使它具有某種精神動力,也不能使它擺脫那沒有幻想的粗野感情。
與此相反,司湯達的自我中心則不想從任何人那裡掠取什麼,他以高貴的傲氣讓那些奪取金錢的人去抓他們的錢,讓那些野心勃勃的人去搶他們的官職,讓那些追逐名利的人去奪他們的勳章和绶帶,讓文學家去做他們獲取榮譽的美夢&mdash&mdash但願他們因自己孜孜不倦的追求而安享幸福!從上面輕蔑地向他們微笑,看他們怎樣圍着貓金[1]伸長脖子,低三下四地弓腰屈背,身上挂滿各種頭銜,塞足各種身份,看他們怎樣拉幫結派,誤以為可以統治世界&mdash&mdash很好!很好!他對他們付以嘲諷的笑,沒有嫉妒,也沒有貪欲:讓他們裝滿衣袋,把肚皮填飽吧!司湯達的自我中心隻是熱情的防守,它不邁進任何人的管轄區,但它也不讓任何人跨進自己的門檻,它隻希圖在亨利·貝爾這個人的内部創造一個完全孤立的空間,一個小暖房,有個性的熱帶稀有植物能在裡邊不受阻礙地生長。
因為司湯達隻想從自身為自己一個人培育自己的觀點,自己的愛好,自己的歡樂。
一本書,一件事,在多大程度上适用于他人,在他都無所謂,都不重要。
一件事對現代、對曆史或對千秋萬代能産生怎樣的影響,他都不予理睬。
他喜歡的,他就說好;他眼下視為重要的,他就說是正确的;他所蔑視的,他就說是可鄙的。
即使他因為有這種看法而陷入完全孤立,他也不會感到不安,相反,孤立能滿足并加強他的自尊自信。
&ldquo别人跟我有什麼相幹?&rdquo于連的這句座右銘在美學方面正好符合這位真正的、成熟的自我中心主義者。
&ldquo但是,&rdquo這裡也許有人輕率地提出異議,&ldquo這一切都是絕對不言而喻的,有什麼必要使用自我中心這個誇張的詞語呢?一個人認為美的東西便稱之為美,一個人隻按照個人的感覺安排生活,這是再自然不過的!&rdquo誠然,人們可以這樣想,但仔細看來,有誰能做到完全獨立地感覺,完全獨立地思考呢?在那些仿佛憑借個人的判斷形成對一本書、一幅畫、一件事的看法的人當中,有誰敢于堅持不懈地反對整個時代,反對整個世界?我們承認,時代的空氣就藏在我們的肺腑裡,我們的心房裡,我們的判斷和觀點在無數同時代的判斷和觀點中磨砺,不知不覺地磨掉了棱角,衆人看法的諸多聯想像無線電波一樣通過這種氛圍振動,這時,我們就會在無意中受到超出我們想像的影響。
人的自然的反射絕不是堅持己見,而是個人觀點對時代觀點的适應,是向多數人感覺的投降。
如果多數人,絕大多數人,不是軟弱地順應人類,如果他們千百萬人不是出于本能或惰性放棄私人的、個人的觀點,那麼,人類社會這個龐大的機器早就停止運轉了。
這就每每需要完全特殊的力量,需要一種高度的反叛勇氣&mdash&mdash能認識到這一點的人是多麼少啊!&mdash&mdash才能頂住來自千百萬人的精神壓力而堅持自己的孤立見解。
一個人的身上凝結了非常稀有的、經過考驗的力量,他才能具有特殊的品格:對世界準确無誤的認識,精神上高度敏銳的感覺,對各類人不可調和的鄙視,大膽的無視道德的果決,特别是勇氣,三倍的勇氣,毫不動搖地堅持個人信念的勇氣。
司湯達這個最徹底的自我中心主義者是有這種勇氣的。
從這一點出發可以更好地觀察這個人:他是多麼勇敢地猛烈攻擊他的時代,一個人反對所有的人,他是怎樣不用盔甲而隻靠個人鋒芒畢露的高傲或閃爍不定的佯攻或直截了當的攻擊鬥争了半個世紀,他受了傷,從許多看不見的傷口往外流血,但一直到最後一刻,也絲毫沒有放棄他的特性和成見。
敵對是他的生活中不可缺少的要素,獨立自主是他的快樂。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