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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湯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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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他的敏銳的感覺,他的手指尖對美學價值的感覺,從來都不需要野蠻貪婪的抓握。

    各種東西的芳香,它們的本質飄浮着的氣息,它們像乙醚那樣輕的精神影響,向這位品嘗的天才洩露出它們内在本質的全部意義和秘密,他從微小的刺激認識到一種感情,從轶事中了解曆史,從格言中辨别一個人。

    隻要有轉瞬即逝的、幾乎抓不住的細節,隻要有&ldquo縮短的&rdquo、梅花草那麼大的感覺,對他說來就足夠了。

    他知道,正是這些對&ldquo細小的事實真相&rdquo的觀察,在心理學裡具有決定的意義。

    他的銀行家呂西安·婁凡說:&ldquo細節中存在着獨創和真實。

    &rdquo而司湯達本人則自豪地把這贊為一個時代的方法,&ldquo這個時代是喜歡細節的,而且完全有理由喜歡細節&rdquo,它已經預示着下一個世紀,這個未來的世紀不再憑借空泛、艱深和漏洞多的假設來推動心理學的研究,而是要從細胞和芽孢杆菌的分子情況來研究身體,從過細的觀察,從振動和神經的震顫來計算出心理活動的強度。

    當康德的門徒謝林和黑格爾等人在他們的講壇上還變戲法似的把整個宇宙都變到他們教授帽子的下面時,這個孤獨的人已經知道了,哲學家稱霸的高尖塔的無畏艦隊的時代徹底結束了,現在隻有悄悄接近的潛水艇施放的細心觀察的魚雷控制着精神的海洋。

    但他是多麼孤單地在片面的專家和怪癖的詩人中間從事這種機智的猜謎藝術啊!他是怎樣的孑然一身,他是怎樣走在當時那些片面的權威心理研究家的前面,他是怎樣由于背上沒有被學識束緊的假設而跑在他們前面。

    他說:&ldquo我既不指責,也不贊同,我是在觀察。

    &rdquo他把知識當作遊戲,當作運動,他追求知識僅僅是為了自得其樂!正如他精神上的弟兄諾瓦利斯,諾瓦利斯像他一樣通過詩人的感覺走在一切哲學的前面,他隻愛知識的&ldquo花粉&rdquo,這些偶然吹來的,但包含着生物内部最核心意義的花粉内部卻是假想中的盤根錯節的廣闊體系。

    司湯達的觀察總是局限在細小的、隻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變化,局限在感覺初次結晶的那短暫的一刹那。

    隻有到那時他才會感覺到從肉體到靈魂都接近生活的那種内在聯系的時刻,那些經院哲學家傲慢地把這種時刻叫做世界之謎,他正是從最小的感知預測到最大的感知。

    所以,他的心理學初看隻不過是思想的金銀絲編織品,是一種雕蟲小技,一種有敏感性的遊戲,但他具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和正确的)信念:認為最細小精确的感知比任何理論都能賦予感情世界更重要的認識。

    &ldquo人心不像一般人想像的那樣容易被感知。

    &rdquo心靈的科學除了這些偶然中斷的感知以外沒有其他任何通向黑暗的安全通道。

    &ldquo隻有感覺才有可靠的真實性&rdquo,因此,&ldquo一生中注意觀察五六種思想&rdquo也就足夠了。

    從中可以&mdash&mdash不是強制地而是符合個人意願地&mdash&mdash形成規律,這是一種精神的法則,理解這種法則或哪怕隻意識到這種法則,便體現出每種真正心理學的興趣和熱情。

     這樣一些小的大有益處的觀察,司湯達進行過無數次,難得的罕見的發現也不在少數。

    從此便使每一次藝術家的心理說明變得十分肯定,甚至完全徹底。

    但司湯達本人卻從未利用過他的這些發現,他隻是把這些在腦海裡閃現的思想漫不經心地寫在紙上,但不加整理,更不使它系統化。

    在他的書信、日記和長篇小說裡人們可以發現這些散在的繁殖力很強的種子,一任将來在偶然中被人發現。

    概括說來,他的全部心理學的成果是由一二百個警句和長篇小說段落組成的,他很少下功夫把幾個部分組合在一起,從來都沒有對它們做一次真正的整理,使之成為一種完整的理論。

    就連那篇論述激情的專題文章,即那篇論述愛情的文章,也隻不過是傳奇、警句和轶事的一個大雜燴。

    他十分謹慎,并不把這篇研究文字稱為《愛情》,而叫作《論愛情》,我們最好還是譯成《關于愛情的一些研究》。

    他至多勾勒出了幾個結構松散的基本區别,把愛情分為&ldquo激情的愛情&rdquo、&ldquo肉體的愛情&rdquo和&ldquo情趣的愛情&rdquo,或者他草草地寫出了一種愛情的産生和消亡的理論,但實際上隻是用鉛筆來寫的(事實上他寫書也是使用鉛筆)。

    他的目光隻局限在暗示、猜測、不負責任的假設,這一切都貫穿在他閑談時講到的一些逸事趣聞裡。

    因為司湯達絕不想成為深邃的思想家、徹底的思想家、服務他人的思想家,他從來都沒有下苦功夫去繼續深入探究偶然碰到的東西。

    這個心靈歐洲的懶散的&ldquo旅行者&rdquo,寬宏大量、滿不在乎地把具體安排、擴大和充實故事的辛勤踏實工作留給那精神領域的趕車人和粘貼者。

    事實上,整個一代法蘭西人已經對他順便提到開頭的大多數主題做了诠釋。

    從他的關于愛情結晶的著名理論中産生了十幾部心理分析的長篇小說(他的愛情結晶論是把感情覺醒跟一個在礦山鹽水中浸泡很長時間後突然在一刹那間生出看得見的結晶的&ldquo薩爾茨堡的樹枝&rdquo相比)。

    從他的一段倉促潦草寫就的關于種族和環境對藝術家影響的評注中泰納[1]引出了一個對奠定他的哲學的基礎十分重要的假說。

    但司湯達這個不工作的人和即興作者從來都是把他的心理學寫在斷簡殘篇和格言中。

    他的法國祖先在這方面的門徒帕斯卡爾、尚福爾、拉羅什福科和沃維納克,他們和司湯達一樣,出于對一切真理發展的敬重,從來沒有把自己的觀點壓縮成一種堅實而持久不變的真理。

    他隻是零散地抛出自己的見解,根本不關心它們是否能夠被人接受,不關心它們今天已被認作真理,還是一百年後才被承認為真理。

    他不關心它們是某人先于他寫出來的,還是别人将在他之後把它們寫出來:他像呼吸、說話和寫作那樣毫不費力地自然而然地進行思考和觀察。

    尋找同道者從來都不是這位自由思想家所操心的事。

    觀察,更深刻地觀察,思考,更透徹地思考,才是他最大的幸福。

     像尼采一樣,他不僅敢于想,而且有時會像着了魔似的毫無顧忌地想。

    他堅強而果敢,甚至把真理置于手掌上把玩,愛知識猶如懷着一種肉欲的喜悅。

    這個人充滿生活情趣,像冒着泡沫的香槟酒,酒珠欲滴,晶瑩透明!他的警句永遠隻是他内心财富偶然超出酒杯的邊緣噴灑出來的零散的水滴。

    司湯達原來的精神财富兼有冷靜和火熱的兩面,始終保存在他的内心中,猶如保存在透明的高腳杯裡,隻有死才能把這個杯子打碎。

    但是這些潑灑出來的水滴卻具有極大的振奮精神的麻醉作用。

    它們像名牌香槟酒一樣加速心髒的跳動,使憂郁的感情煥然一新。

    他的心理學不是受過良好訓練的大腦裡的幾何學,而是一種生活濃縮了的精華。

    這使他的真實變得如此逼真,使他的觀點變得如此具有遠見卓識,使他的知識如此廣泛運用,而這一切既是無與倫比的,同時又是持久不變的,因為沒有任何一種勤于思索像一個信心十足的人無憂無慮地敢于思索,能充分地理解這種活生生的東西。

    思想和理論,就像《荷馬史詩》中冥府的陰影一樣,永遠隻是松散的模型,沒有形體的鏡中影像;當它們吮足了人的血液時,它們才會有聲音有形體,才能夠與人來交談。

     *** [1]依波利特·泰納(1828&mdash1893),法國哲學家、曆史學家、文藝理論家。

     自我描述 我從前是什麼?我現在是什麼?我很難說清。

     隻有司湯達本人才有這樣令人驚異的描寫自己的匠人之筆,這是任何别的大師都辦不到的。

    &ldquo要了解人,隻要研究自己;要了解衆人,卻要接觸他們。

    &rdquo他說,并立即添加了一句,說他隻是從書本上了解人,他的所有學業都是通過自學完成的。

    司湯達的心理觀察總是從自己出發。

    它的目的僅是返回自身。

    但這條個人道路周圍卻是人的整個精神世界。

     童年時代司湯達就經過了觀察自我的第一個學程。

    他熱愛他的母親,但母親的早逝使他成為棄兒以後,他就看到周圍充滿着敵意和陌生的心理。

    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内心活動全部隐藏越來,不讓别人看到他的内心,他很早就以各種僞裝的方式學習說謊&ldquo這種奴隸的本領&rdquo。

    他躲在角落裡,用不滿和怨恨的目光窺視父親、姑媽、老師、一切折磨和統治他人者。

    憎恨把他的目光磨砺得充滿無限的憤怒。

    在進入社會實際生活之前,他就由于迫不得已的自衛,由于受人誤解的精神壓力,熟谙對人的心理分析。

     這位如此冒着風險地接受預備教育的人,他的第二學程持續了很久,實際上持續了一生。

    這個學程就是愛情,女人成了他的高等學校。

    人們早就知道&mdash&mdash他本人也不否認這個令人憂傷的事實,司湯達作為追求女人的人并不是英雄,不是征服者,隻不過是一個愛裝作唐璜的人。

    梅裡美寫道,司湯達從來都沒有感覺到自己被愛,很遺憾,他幾乎永遠是不幸地被愛。

    &ldquo在愛情方面我幾乎永遠都是不幸的,&rdquo他不得不承認,&ldquo在拿破侖的軍隊裡像他這樣占有極少女人的軍官寥寥無幾。

    &rdquo他從他肩膀寬闊的父親和本性溫和的母親身上繼承了一種非常迫切的情欲:欲火旺盛,雖然司湯達總是急不可耐地檢驗每一種情欲表現,看她對他是否&ldquo忠誠&rdquo,但他一生始終都是相當悲哀的愛情騎士。

    在家裡,在寫字台旁,在遠離危險的情況下,這個典型的享樂者在性欲戰略方面總是出類拔萃的(遠離了她,他總是很勇敢,什麼都敢做)。

    他在日記裡十分精确地寫着他使自己眼下的女神完全堕落的時間(&ldquo我要在兩天後得到她&rdquo)。

    不過剛剛來到她身邊,這位自封的卡薩諾瓦立刻就變成了一個腼腆的中學生。

    第一次向女人進攻通常(他本人也承認)以男人在開始表示順從的女人面前感到内心羞愧而告終。

    每當他必須主動獻殷勤的時候,他就變得&ldquo又羞又窘&rdquo。

    每當他應該表現出溫存體貼的時候,他就變得玩世不恭。

    在需要進攻的時候,他卻優柔寡斷。

    一句話,他由于左思右想和言談拘謹而耽誤和錯過最佳時機。

    他由于窘迫,由于畏懼,顯得多愁善感和&ldquo易于上當受騙&rdquo,為了避免這一切,這個與時代格格不入的耽于幻想的人便&ldquo披上輕騎兵的外衣&rdquo,表現出十分粗暴無禮和哥薩克人般直率的樣子,從而藏匿起他的溫情。

    因此他在女人那裡屢遭慘敗,這是他一生中那種隐蔽的、最終被無意中透露出的絕望。

    司湯達一生中隻盼望有明顯的愛情上的勝利,他說:&ldquo對我來說,愛情始終是最大的事,更确切地說是惟一的大事。

    &rdquo對任何人,對任何哲學家、任何詩人,甚至包括對拿破侖,他都沒有表現出像對他舅舅加尼翁或對他表兄馬齊亞爾·達呂這樣真心的敬佩,他的舅父和表兄沒有使用過任何精神的或心理的手段就征服了無數女人的心,也許正因如此,司湯達才逐漸認識到,隻要一個人真動感情,就沒有任何東西妨礙他受到女人的青睐。

    &ldquo隻要一個人像對待一場台球戲那樣不在乎輸赢,他就一定會博得女人的歡心。

    &rdquo最後他就是這樣規勸自己,&ldquo我特别需要有色鬼的手段。

    &rdquo他對任何問題都不曾較長久較深入地思考過。

    恰恰由于他(以及我們和他一起)對性欲進行過神經過敏、猜疑心重的自我解剖,他才對他最細膩的感情脈絡有了完整的認識。

    他自己說過,沒有任何東西像戀愛的屢屢失敗這樣教會他進行心理分析,他追逐女人的失敗次數也不算多,一共也就六七次吧;如果他能像别人那樣有豔福,他也就不必這樣堅持不懈地探測女人的靈魂,了解她們最精巧最溫柔的意識流向了。

    他在女人那裡學會了怎樣考察自己的靈魂,正是在這裡屢遭拒絕的感受把這個觀察者訓練成了一個娴熟的心理學家。

     司湯達的這種系統的自我觀察老早就發展成自我描述了,這裡還有一個特殊的、極為奇妙的原因:司湯達的記憶力很壞,準确地說,他的記憶力非常任性,變幻莫測,總之他的記憶力很不可靠,所以他總是手不離筆。

    他從不間斷地做記錄,記在讀物的書眉上,記在零散的紙張上,記在信上,特别是記在日記裡。

    他害怕忘記重要的生活經曆,中斷他生活的連續性(即害怕中斷他有計劃地長久寫作的這惟一一部藝術作品的連續性),他總是立刻把每一次感情的波動和每一個事件固定在書面文字上。

    他給居裡亞爾伯爵夫人寫了一封動人心弦、沾滿淚痕的愛情書信,在信上他以一個記錄員冷漠的客觀态度記下他們的關系何時開始何時結束的日期,他記錄了他是在幾月幾日幾點鐘終于征服安吉拉·皮特拉格魯瓦的。

    人們通常都有這樣的印象:他把筆拿在手裡才開始思考。

    我們最終應該把那六七十卷以一切想得到的創作的、書信的、轶事的形式所做的自我描述歸功于這種神經過敏的書寫癖好(到今天為止發表的還不到一半)。

    不是一種愛虛榮好表露的自白願望,而是擔心名為&ldquo司湯達&rdquo的這種不可能再造的特殊物質從他那沙漏般的記憶中滲漏一點一滴的利己的恐懼心理,為我們如此完整地保存了司湯達的傳記材料。

     像對待他的所有其他特性一樣,司湯達以具有先見之明的明确态度分析了他的記憶力的這種特殊性。

    首先他承認他的記憶能力是具有極端自我中心特點的。

    &ldquo我不感興趣的東西,我一點也記不住。

    &rdquo因此他很少記住心靈以外的東西,他記不住數字,記不住日期、事實和地點;最重要的曆史事件的一切細節他都忘得一幹二淨;他不記得他在什麼時候見過某些女人和朋友(甚至包括拜倫和羅西尼)。

    不過,他從不否認這個缺點,他毫不猶豫地承認:&ldquo我隻在那些觸及我的感覺的東西裡面探究真實。

    &rdquo隻要他的感覺是準确的,他就敢保證事情是真實的。

    在一部作品中他堅決地表示&ldquo抗議&rdquo,說&ldquo我從來也不敢描寫事物的真相,而是隻描寫它們留給我的印象&rdquo。

    事實再清楚不過地證明,對司湯達來說,&ldquo事情本身&rdquo是根本不存在的,隻有當這些事情引起他心靈震蕩時,這種絕對片面的感覺記憶才空前敏銳地發生作用。

    他也完全不記得他是否跟拿破侖說過話。

    他不知道,他是真的記得自己曾經越過聖伯納大山口,還是隻根據一幅銅版畫記得這件事。

    同一個司湯達,隻要内心深受感動,卻對一個擦肩而過的女人的聲音笑貌和婀娜多姿的體态記得一清二楚。

    無論在哪裡,隻要他沒有感情,他的記憶就像靜止的黑暗的雲層一樣模糊不清,靜止的黑暗的霧層會儲藏幾十年以上&mdash&mdash使人們往往弄不清他幾十年的生活狀況。

    更奇怪的是,在感情太強烈的時候,司湯達的記憶能力也會遭到破壞。

    他恰恰在他生活的最緊張時刻(在描述越過阿爾卑斯山口,描述巴黎之際,描述第一次愛情之夜時)上百次地重複這個論斷:&ldquo我再也想不起那件事了,因為感受太強烈了。

    &rdquo在這個狹隘的有局限的感情領域以外,司湯達的記憶(也包括他的藝術家的氣質)從來都不是很完善的:&ldquo我認為我隻是一個人類的畫師。

    除此以外,我什麼也不是。

    &rdquo隻有那些使靈魂産生最強烈印象的東西才能經受得住被司湯達遺忘的考驗。

    因此這位最堅決的自我中心主義者寫自傳時從來都不能成為世界的見證人;他其實不能回想自己的經曆,他隻能重新感受往事。

    他在心靈中不是直接地,而是通過反射的曲折途徑再現事情的經過。

    &ldquo他虛構他的一生&rdquo:他不是根據感覺的回憶找到事實,而是根據感覺的回憶杜撰和虛構事實。

    這樣,他的自傳便有點像小說,他的小說有點像自傳。

    人們不能指望在他那裡看到一種類似歌德在《詩與真》裡所做的對個人世界博大精深的描述。

    作為自傳作者,司湯達按其天性也必定是斷片作品的作者,是印象主義者。

    事實上他描述自己的畫像隻是以松散的偶然的筆觸和他那些&ldquo日記&rdquo裡的記錄開始的,他的日記幾十年都不曾間斷,不言而喻,他寫日記完全是為個人的需要。

    首先隻是記錄,隻是抓住那些微末的令人激動的感情,隻要它們是熱烈的,隻要它們像一隻被捉到的小鳥在手心中不安地跳動!隻不過不讓它們飛走,抓住和留住一切,不信賴記憶這條不安定的河,它在整個流程中會把一切都沖走和淹沒!不怕把無關緊要的東西,把感官上的純粹的小玩藝兒雜亂地堆散在大衣箱裡。

    誰知道,也許這個成年人恰恰最喜歡觀察這些曾經使他心動的古怪而平庸的東西呢。

    因此,這是一種使這個少年能夠收集和保存感情的霎時圖像的天才的本能。

    這個成熟起來的人,這個娴熟的心理學家和傑出的藝術家,終将懷着感激之情,像專家那樣熟練地把它們安排在那幅描述他的青年曆史的大型繪畫裡去,即安排在他取名《亨利·勃呂拉》的自傳裡。

    那是以晚年奇異而浪漫的眼光來看他的童年。

     像寫長篇小說一樣,司湯達很晚才在有意識地撰寫的自傳體作品裡闡明他青年時代的思想狀況。

    一位日漸衰老的人坐在羅馬城裡蒙托裡奧的聖彼得教堂的台階上回想他的一生。

    再有幾個月他就年滿五十周歲了;過去了,青年時代已完全消逝,女人也好,愛情也好,都不複存在了。

    現在也許正該發問:&ldquo我過去是什麼人?我現在是什麼人?&rdquo那個為更有準備更有戰鬥力的晉升和冒險、而對人心進行仔細研究的時代現在已經過去了。

    現在需要的是總結和回顧。

    有天晚上司湯達百無聊賴地從公使的晚會剛剛回來(感到寂寞無聊,是因為再也不能占有任何女人,厭倦了一切輕浮的交談),便突然決定:&ldquo我必須把我的生活記錄下來!如果這件事在兩三年後完成了,我也許就會知道我過去究竟是什麼樣的人了:愉快的還是憂傷的,聰慧的還是愚蠢的,勇敢的還是怯懦的,說到底,是一個幸福的人還是一個不幸的人。

    &rdquo 下決心容易,做起來就難了!司湯達已經下定決心在《亨利·勃呂拉》這本書裡寫出純粹真實的東西(這個名字是用代碼寫的,這是為了使那些好奇者認不出他來)。

    但他知道做到真實,一反自我常規寫出來這種真實的存在,是很難的!怎樣在這鬼影憧憧的往昔的迷宮裡找到路徑,怎樣區别鬼火和明燈,怎樣擺脫那些戴着假面具蹲伏在各個彎路岔道後面的謊言!司湯達這位心理學家在這第一次,也許是惟一獨創地發明了一種方法:為了讓自己不至于被令人愉快的回憶的假象所蒙蔽,奮筆疾書,不重讀,不深思。

    (&ldquo我的原則是不使自己為難,也不讓他人忘卻。

    &rdquo)幹脆丢掉羞臊,抛棄疑慮;在内心的自我法官和檢查官醒悟之前,令人驚奇地突然出現他的自白。

    不是像畫家那樣細描,而是像攝影師那樣抓拍!永遠及時抓住特征動作原始的激動心情,不讓它形成藝術的戲劇的模式。

    司湯達快筆如飛地寫他的自我回憶,一蹴而就,事實上就是沒有再通讀一遍這些筆錄,完全不在乎風格、統一性和有條理的表現力,整個就像一封寫給朋友的私人書信:&ldquo我寫這些,沒有說謊,也不抱幻想,心情愉快得像給朋友寫信。

    &rdquo這句話裡的每一個詞都是重要的,司湯達做自我描述,&ldquo正如他希望的那樣&rdquo,是按真實的面貌寫,沒有幻想成分,&ldquo懷着愉快的心情&rdquo,&ldquo像寫私人信函&rdquo,這一切&ldquo都像盧梭那樣不做藝術的渲染&rdquo。

    他有意識地為了真實而犧牲回憶錄的美,為了心理分析而犧牲藝術。

     事實上,從純技巧角度看,《亨利·勃呂拉》和它的續篇《一個自我中心者的回憶》一樣,是很成問題的藝術成果。

    此外,兩部作品都寫得太匆忙,太松散,太沒計劃。

    某種回憶的事實浮現在司湯達的腦際,他便閃電般快地把它寫進書裡,不管它是否适合于安插在那個地方。

    正像在他的筆錄裡,最崇高的東西與最淺薄的東西并列,不恰當的泛泛空論與最秘密的個人私事混雜在一起。

    不過正是這種無拘束地信筆寫來,這種随随便便的叙述自己才透露出各種各樣的真實情況,這當中的每一件真情都比平時的一頁書更能發揮心靈文獻的作用。

    那類關鍵性的自白,如關于他對母親的頗具危險的傾慕的那段留有罵名的自白,關于對他父親的兇殘的不共戴天的憎恨,這些自白在别人那裡,隻要一位檢查官有時間監督它們,總是在膽怯地躲進下意識角落不冒出來:這些深藏心底的東西&mdash&mdash隻可以這麼說&mdash&mdash是在勉為其難的道德方面的疏忽大意的情況下故意偷運出來的。

    司湯達從來都不給他的感受留有時間把自己修飾成&ldquo美的&rdquo或&ldquo有道德的&rdquo東西。

    僅僅是由于有這種絕妙的心理學家做法,他才在這些感受最敏感的地方抓住它們。

    而這些感受在别人那裡,在那些蠢人和慢性子人那裡,他們往往大叫一聲跳起來就跑。

    這些被當場抓住的罪行和非常顯眼的事情赤裸裸地,靈魂完全赤裸裸地,而且全然不知羞恥地突然出現在光潔的白紙上,人們第一次看見它們無不目瞪口呆。

    這時從一顆小小的赤子之心裡爆發出的,是多麼奇異的悲劇般怪誕的驚恐不安,是怎樣惡魔般的無比強烈的憤怒感情啊!人們怎能忘記,他切齒痛恨的姑媽死去時的那一幕(&ldquo她是降臨到我的可憐的童年時代的兩個魔鬼中的一個&rdquo&mdash&mdash另一個是他的父親),當時那個小亨利,那個痛苦的無比孤獨的孩子是&ldquo怎樣雙膝跪地感謝上帝呀!&rdquo緊挨着這句話(在司湯達心裡多種多樣的感情是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的),便是那句簡短的注釋:就是這個魔鬼也曾在(被精确描寫的)一秒鐘内撩撥起這個孩子早熟的性愛。

    在司湯達以前人們幾乎不曾探尋過人類有多少不同的層次,不曾探尋過最對立的東西和最矛盾的東西的神經末梢怎樣相互觸動,不曾探尋過不成熟的孩童的心靈怎樣包含着卑劣和高尚,殘忍和溫柔,它們都層層疊疊地存在于極薄的層面上。

    正是有了這些完全偶然的不經心的發現,自傳裡的分析才真正開始。

     對形式和風格,對後世和文學,對道德和批判的這種不留意和漠不關心,這種嘗試的顯著的個人特點和自我欣賞特征使《亨利·勃呂拉》成為一個無與倫比的精神文獻。

    盡管司湯達總想通過他的長篇小說成為藝術家,但他在這裡隻是一個受好奇心驅使而挖掘自我靈魂的人和個體。

    他的自畫像包含着零星事物所引起的難以言表的刺激和即興創作的天然的真實。

    人們既不能從他的作品中也不能從他的自傳中徹底認識他。

    人們不斷地感覺重新受到誘惑,希望去破解他的那些猜不透的謎,在辨認中理解他,在理解中辨認他。

    這樣,他的雙重色彩的、又冷又熱的、受着神經和精神震蕩的靈魂才會至今仍然對活在世上的人産生強烈的影響。

    通過塑造自我,他把他的好奇的興緻和觀察靈魂的藝術傳給了新的一代,教給了我們大家怎樣從自我詢問和自我探察中尋求激動人心的樂趣。

     司湯達的現代特征 我将在一八八〇年聞名于世。

     司湯達 司湯達跳過了十九世紀這一整個世紀,他開始于十八世紀狄德羅和伏爾泰的樸素的唯物主義,結束于我們這個時代的心理物理學,即已成為科學的心理學。

    正如尼采所說的,&ldquo無論如何也需要兩代人才能追趕上他,揭示使他陶醉的謎&rdquo,他的作品裡很少有過時和受到冷遇的東西,一大部分預見性的發現早已成為共有的精神财富,他的某些預言在不斷實現的長河中依然生氣勃勃。

    在長時間落在他的同時代人的後面之後,最終他竟然超越了巴爾紮克之外的所有的人,因為巴爾紮克和司湯達這兩位作家在藝術作用方面盡管是互相對立的,但他們二人都創造了超越自己時代的作品,巴爾紮克是通過現行的社會關系,把社會各階層及其結構的改組、從社會學角度來看的金錢至上和政治機器,放大成畸形怪物,司湯達卻是&ldquo借助于他比他人更有預見性的心理學家目光,借助于緊緊抓住的事實真相&rdquo,把個人研成碎末,從中研究細微的差别。

    社會的發展證明了巴爾紮克觀點的正确,新的心理學也肯定了司湯達方法的合理。

    巴爾紮克的修正世界的觀點預見到了現代,司湯達的直覺觀點預見到了現代的人。

     司湯達的人就是今天的我們,在觀察自我方面更熟練,在心理分析方面更訓練有素,生活上更自得其樂,更不受道德規範的約束,精神上更敏感,對自己更好奇,讨厭一切冷靜的認識論,隻渴望認識自己的本質。

    對我們來說,與衆不同的人不再是巨大的怪物,不再是特殊情況,這位孤身獨處于浪漫主義者之中的司湯達就是把自己視為特殊情況,因為心理學和心理分析這門新科學從此為我們提供了各式各樣探清奧妙、分析紛繁事物的精密工具。

    這個乘郵車來到巴黎、穿過拿破侖軍服的&ldquo極有預見性的人&rdquo(尼采又一次這樣稱呼他),我們是多麼熟悉他啊!他的非教條主義,他早期的歐洲人自由選擇身份的主張,他對世界的不由自主的客觀化的厭惡,他對一切浮誇的群體英雄主義的憎恨&mdash&mdash所有這一切跟我們的看法多麼一緻!他對同時代人多愁善感的無病呻吟采取極端蔑視的态度,是多麼正确,他對他的那個時代和我們這個時代的區别的認識是多麼深刻啊!他以自己文學上的怪癖的試驗開辟的道路和走過的足迹是數不勝數的:沒有他的于連,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拉斯柯尼科夫便不可想像,沒有司湯達關于滑鐵盧戰役第一次真實描寫的古典主義典範,便不會有托爾斯泰所描寫的波羅金諾戰役。

    尼采進行思考的無上快樂是在閱讀了司湯達的作品以後逐漸形成的。

    這樣,司湯達尋找了一生也沒找到的&ldquo親如手足的傑出的人&rdquo、&ldquo最優秀的人&rdquo,終于來到他身邊了。

    一個惟一承認他的自由的世界主義者精神的遲到的祖國,也就是那些與他類似的人的祖國,永遠給了他公民權利和公民桂冠。

    除了巴爾紮克這位惟一以手足情敬重他的人以外,在他同代人中沒有一個人像司湯達這樣在精神和感情上與今天的我們更為接近。

    通過心理分析的媒質出版物,通過冰冷的紙張,我們感到與他的形象聲息相聞,脈搏相通,深不可測,雖然像他這樣探究自己的人寥寥無幾,雖然他總是在矛盾中搖擺不定,帶着鬼火一樣難解之謎的色彩,透露秘密又隐蔽另一些秘密,看似完成卻又沒有結束,但這一切永遠是生動的,逼真的,有生命力的。

    下一代人最喜歡呼喚到自己中間來的,正是前一個時代的這些有怪癖的人。

    正是靈魂的最柔弱的振動具有時代的最遠的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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