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什麼人的畢生事業,說到底就是像他的整個的人生一樣,産生如此強大的影響,并迫使所有的人産生同樣的心情。
日記,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三日
前 奏
重要的不是人所達到的道德的完善,而是道德完善的過程。
老年日記
&ldquo烏斯地有一個人名叫約伯。
那人完全正直,敬畏神,遠離惡事。
他的家産有七千羊,三千駱駝,五百對牛,五百母驢,并有許多仆婢。
這人在東方人中就為至大。
&rdquo[1]
約伯的故事就是這樣開始的。
直到神向他舉起手來,讓他患上麻風病,使他從昏沉沉的舒适中覺醒,讓他的靈魂受到痛苦的熬煎,他一直都生活在天賜的心滿意足之中。
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的精神危機也是這樣開始的。
在人世間的權勢者之中,他也是&ldquo首屈一指&rdquo的人物,他富有,他恬适地居住在祖傳的家園。
他身體健康,精力充沛,把他一心追求的姑娘娶到了家裡,妻子給他生了十三個孩子。
他用手和心靈創造的作品已經成為不朽之作,照耀着整個時代。
這位顯要的封建貴族,在亞斯納亞波利亞納從農民身旁走過時,他們都懷着崇敬的心情向他鞠躬。
就連整個世界也對他如雷貫耳的聲譽深表崇敬。
就像約伯面對考驗那樣,列夫·托爾斯泰也别無他求。
他曾在一封信裡寫出一句世上最放肆的話:&ldquo我是徹底幸福的。
&rdquo
然而一夜之間,這一切就都再也沒有意義、沒有價值了。
工作使這位辛勤勞動的人厭惡,他感到妻子陌生,孩子都無關緊要。
夜裡,他從一團糟的床上起來,像病人似的走來走去;白天,他沉悶地坐在寫字台前,手木然不動,目光呆滞無神。
有一天,他急急忙忙走上樓去,把獵槍鎖到櫃子裡,以防把槍口對準他自己。
他有時呻吟,胸腔幾乎要爆裂,有時在昏暗的房間裡像一個孩子似的嗚咽。
他不再拆看書信,不再接待朋友;孩子們都膽怯地望着他,妻子對這位突然變得陰沉郁悶的丈夫十分失望。
這種突變的原因是什麼呢?難道是疾病在悄悄吞食他的生命,是麻風病侵襲了他的肌體,還是他遭遇了外來的不幸?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到底出了什麼事?這位最有影響的人物怎麼會突然變得如此郁郁寡歡,這位俄羅斯土地上最偉大的強者怎麼會變得如此凄涼悲慘?
最令人驚懼的答案是:什麼也沒有!他沒出什麼事,或者從根本上說,是更加可怕的:虛無。
托爾斯泰在所有事物的背後看到的隻不過是虛無。
在他的靈魂裡有什麼東西被撕碎了。
一道罅隙直裂到心底,那是一道狹長的黑洞洞的罅隙。
大驚失色的眼睛被迫呆呆地望着這空虛,望着這位于我們自己溫暖的血脈流通的生命背後的異樣、陌生、冰冷和不可理解的東西,望着轉瞬即逝的存在背後的永恒的虛無。
誰一旦往這個不可名狀的深淵望去,他就再也不能把目光轉向别處,黑暗便流進各個感官,他的生命的光華和色彩便消失殆盡。
他嘴角的笑是冰冷的。
感覺不到這種冰冷,就抓不到任何東西;不聯想到另外的東西&mdash&mdash虛無,就什麼東西也看不見。
本來還是完全感覺得到的東西,如今都枯萎了,變得毫無價值了。
榮譽變成了捕風捉影,藝術變成了小醜表演,金錢變成了黃色爐渣,自己生機勃勃的頭等健康的身體變成了蠕蟲的寄居地。
這看不見的黑色的唇吸光了一切寶貴東西的汁液和香甜。
有誰一旦懷着造物的原始恐懼發現這個可怕的、吃人的、黑夜般的虛無,這個埃德加·愛倫·坡的席卷一切的&ldquo大旋渦&rdquo,帕斯卡爾的比一切思想深度還要深的&ldquo深淵&rdquo,他就會感到世界已經凍結了。
這一切無論怎樣遮掩和隐藏都是白費氣力。
把這種黑暗的吮吸稱之為神,并且宣告為聖徒,也是于事無補。
用福音書的書頁封貼這個漏洞,同樣毫無用處,因為這種原始的黑暗能穿透一切古代文獻,熄滅教堂的燈燭,這種宇宙極地的冰冷是無法通過言語微溫的呼吸變暖的。
人們像孩子們在森林中高聲歌唱企圖壓倒内心的恐懼一樣,開始扯着嗓門說教,企圖壓倒死一般的沉寂,照例無濟于事。
沒有任何意志,沒有任何智慧再能照亮這位受驚者的陰沉沉的心。
托爾斯泰在他具有世界影響的生命的第五十四個年頭第一次看到了這種巨大的虛無。
從那時起,直至他的生命終結,他都毫不動搖地呆呆望着這個黑色的洞,望着自己生存背後的這個不可理解的内在的東西。
不過,即使轉向虛無,列夫·托爾斯泰的目光仍然是犀利的、明亮的,這是我們這個時代所見到的一個人知識最多智力最高的目光。
從來沒有一個人以如此巨大的力量同不可名狀的東西、同非永生的悲劇進行過鬥争。
從來沒有一個人更堅定地針對命運向人提出的問題追問人類命運的問題。
沒有一個人更可怕地遭遇過彼岸那種空虛的吮吸靈魂的目光,沒有一個人更出色地忍受過這樣的目光,因為托爾斯泰黑色瞳孔裡男子漢的良知向藝術家明亮、勇敢、善于觀察的目光提出了異議。
面對生存的悲劇,列夫·托爾斯泰從未膽怯地垂下目光或閉上眼睛。
這是我們的新藝術的最警覺最誠摯最無法收買的眼睛。
因此,沒有什麼更傑出的東西比得上這種英勇的嘗試:即使對不可理解的東西也要賦予形象的意義,即使對不可避免的東西也要賦予真理。
從二十歲到五十歲,托爾斯泰無憂無慮、自由自在地創作和生活了三十年。
從五十歲到生命終結這三十年裡,他僅僅生活在探索生活的意義和認識生活的過程之中。
在他為自己提出這個無法測度的使命之前,他一直生活得十分輕松愉快。
現在,他為真理而奮鬥,不僅是為了拯救他自己,而且為了拯救全人類。
他擔負起這個使命,使他自己成了英雄,甚至成了聖徒。
他為這一使命蒙難受苦,使自己成了一切人當中最富有人性的人。
***
[1]出自《聖經·舊約·約伯記》。
譯文參考和合本《聖經》。
肖 像
我的臉是一張普通農民的臉。
胡須遍布的面孔,長胡子的地方比不長胡子的地方多,探測内心的一切通道都被堵住了。
流動的主教式的胡須很寬,并向嘴裡飄擺,高高地一直長到面頰上,幾十年來一直湮沒着性感的唇,蓋住如同龜裂的棕色樹皮的皮膚。
他濃重的眉毛有一指粗,叢生在他的額頭,像樹根一樣盤繞交錯。
頭頂上是像起着泡沫的灰色海潮裡不安定的浪花般密集而雜亂的頭發:那太古世界一樣的風長的頭發,像熱帶植物似的繁盛,處處都那麼紛亂茂密。
跟米開朗基羅筆下的摩西,那位最富男子氣概的人的肖像一模一樣,一眼望去,托爾斯泰的臉上也有一把聖父那樣的泛着白色浪花的大胡子。
因此,為了認清這張被覆蓋的臉,連同其内心的純粹的本質,人們不得不從他的臉部特征上删除這灌木叢一般的胡須。
那些沒有胡須的青年時代的肖像對這種删除很有幫助。
人們這樣做了以後,就會大吃一驚。
因為不可否認的是,這位高貴智者面孔的輪廓是粗線條的,跟一個農民的面孔沒有什麼兩樣。
一所低矮的煙熏火燎的茅舍,一頂真正的俄羅斯帳篷,便是守護神在這裡為自己選擇的住所和工作間;不是希臘的能工巧匠,而是一個懶散的鄉村細木匠為這顆寬愛的心靈裝修住宅。
像劈開的木頭粗粗刨過,還露着粗木纖維,他的一對小眼睛上面是粗糙低矮的橫梁一般的前額,皮膚上好像隻有土和黏泥,油膩膩的,沒有光澤。
陰沉的四方臉膛中間,是一個有着寬闊而敞開的動物鼻翼的鼻子,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又寬又黏膩。
亂蓬蓬的頭發後邊是兩隻不成形的軟耳朵。
塌陷的面頰中間有一張悶悶不樂的厚嘴唇的嘴。
總之,這副容貌,沒有一點藝術感,十分粗野,甚至平庸低俗。
在這張悲戚的勞動者的臉上到處都是陰影和昏暗,坑窪不平,透着嚴酷的神情。
沒有一處顯出奮發向上的熱情,沒有一處閃現波動的光亮,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圓圓的前額那樣顯出一種勇于攀登的精神。
沒有一處透出光亮,閃爍光輝&mdash&mdash誰不承認這一點,誰就是故意美化,誰就是撒謊。
不,這一張低窪的被封閉的臉是不可挽救的,從這張臉上你想像不到神廟,隻能想像到一座監獄,一座陰暗無光的、黴味嗆人的、毫無快活的、令人厭惡的監獄。
年輕的托爾斯泰早就知道自己其貌不揚。
關于他的外貌的任何隐喻&ldquo他都覺得不舒服”他懷疑,&ldquo一個鼻子這麼寬、嘴唇這麼厚、灰色眼睛這麼小的人會得到人間的幸福&rdquo。
因此,這個青年很早就用濃密的淺黑色胡子掩飾他那令人生厭的面部特征,這把到了老年才完全變成銀白色的胡須,令人見了肅然起敬。
隻有在最後十年,那陰暗的雲團才漸漸消散,在秋日的蒼茫暮色中一線日漸善良的美麗的光線才投射在這個悲苦的地方。
在低矮陰暗的小屋裡,那位永遠遊蕩的守護神在托爾斯泰那裡暫住下來。
從這副普普通通的俄國人的相貌上,人們可以估計到他是任何行當的人,就是看不出他是文化人、作家、塑造藝術形象的人。
作為兒童,作為青年,作為成年人,乃至作為白發老翁,托爾斯泰看上去都隻像普通大衆中的一員。
他什麼樣的衣服都可以穿,什麼樣的帽子都可以戴,一個人有了這樣一張無名的普通俄羅斯人的面孔,既可以主持部長會議,也可以在流浪者小酒店裡醉醺醺地遊樂;可以在市場上賣白面包,也可以穿上大主教的錦緞盛典服裝向跪在面前的衆人高舉起十字架。
不論從事什麼職業,不論穿什麼衣服,不論在俄羅斯的什麼地方,這樣一張臉從來都不會特别引人注目。
作為大學生他看上去跟别人沒有區别,作為軍官他跟任何一個腰挎軍刀的人完全相同,作為農村貴族他跟容克地主毫無二緻。
如果他坐在車裡,旁邊有一個白胡子仆人,人們就得仔細察一察照片,看車座上這兩位老者究竟哪一位是伯爵大人,哪一位是車夫;如果在一張跟農民談話的照片裡有他,你就會不知道哪個是他,沒有一個人能猜得出在鄉村幫會裡這個叫列夫的是一位伯爵,平時在他身邊的格裡高爾、伊萬、依裡亞和彼得豈止成千上萬。
好像這個人同時又是所有人,好像這一次這位天才人物并沒有戴上一個特殊人的面具,而是化裝成了人民大衆裡的一員,他的臉完全是無名氏的臉,完全是普通俄國人的臉。
正因為他胸懷整個俄羅斯,所以他的面容才不是他個人的面容,而是俄羅斯的面容。
因此,幾乎所有第一次見到他的人,一見到他,無不感到失望。
他們都是先乘火車,然後從圖拉坐馬車遠道而來的,現在他們坐在會客室懷着對這位大師的敬畏心情靜靜地等候接待;每個人内心裡都期盼着不同尋常的一刻的到來,心中預先塑造他的形象:一定是一個高大威嚴的人,面前飄動着聖父似的胡須,盛氣淩人,有着巨人和天才的形象。
等待中的敬畏心情使每個人肩膀下垂,目光不自覺地躲避即将擡眼看到的這位教長的高大形象。
這時,門終于開了,可是瞧啊,一個矮小敦實的人邁着小跑的步子,長髯飄擺,十分輕捷地走進來,然後停住腳步,親切地微笑着站在深感驚異的客人面前。
他以較快的語速興緻勃勃地跟客人攀談,敏捷地向每個人伸出手來。
他們握住他的手深感震驚:怎麼?這位親切和藹的矮小男人,這位&ldquo靈活的須發雪白的長輩&rdquo,他真是列夫·尼古拉耶維奇·托爾斯泰嗎?預先埋在心中的對這位崇高人物的敬畏消失了,倒是多少有些大膽地産生了一種對他的面孔的好奇心理。
這些景仰者突然都驚呆了。
在熱帶叢林般濃密的眉毛後面,灰色的目光像一隻豹一樣向他們沖過去,托爾斯泰那罕見的目光沒有一幅肖像能畫得出來,隻有親眼見到這位大人物面孔的人才能說出這種目光。
像刺刀一樣,那犀利的目光閃爍着,死死地抓住每個人不放。
誰也不能動一動,誰也休想擺脫它。
每一個人都必須忍受這催眠般的束縛,因為這目光已經穿透每個人的心底。
托爾斯泰目光的第一次沖擊是無法抵禦的:像一次射擊,這目光能穿透一切僞裝的盔甲,像一個金剛鑽,能切碎一切玻璃鏡。
屠格涅夫、高爾基及其他數以百計的人都可以證實,在托爾斯泰的這種能穿透一切的目光逼視下,誰也不能說謊。
不過,這目光隻是如此犀利地審視沖擊那麼一小會兒,随後又露出了眼球的虹膜,這雙眼睛閃出的灰色的光,或笑容可掬而忽隐忽現,或變得柔和而善良,給人帶來溫暖。
像雲彩的影子籠罩着水面,感情的千變萬化也不停地遊弋在富有魔力的動蕩不安的瞳孔上面。
憤怒能使這雙瞳孔射出獨特的冷酷的閃電,煩惱能讓它們凝結成冰冷的結晶,善良能使它們充滿溫暖,激情能讓它們燃起火焰。
這無比神秘的星辰般的眼睛,它們會露出發自内心的微笑,無需繃緊的嘴巴去動一動。
當音樂使它們動情時,它們會像農婦那樣&ldquo淚如泉湧&rdquo。
它們會由于心滿意足而熠熠生輝,也會因為傷感而突然變得昏暗,并且逃避他人,令人捉摸不透。
它們會冷靜無情地觀察,它們會像外科手術刀一樣切割,像X射線一樣透視,然後又立刻流露出輕松好奇的閃爍不定的反光&mdash&mdash可見它們能講出表現一切感情的語言。
這雙&ldquo最會說話的眼睛&rdquo任何時候都從他的前額向外發光。
像往常一樣,還是高爾基為這雙眼睛找到了最富形象性的語句:&ldquo托爾斯泰的眼睛裡有一百隻眼睛。
&rdquo
由于有這雙眼睛,而且多虧有這雙眼睛,托爾斯泰的面貌才具有天才的特性。
這位洞察一切者的目光的所有力量都無一遺漏地集中表現在它的千變萬化上,正如那位思想深邃者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那大理石般拱形的前額裡無一遺漏地集中顯現出了美。
托爾斯泰臉上的其他器官,胡須和濃密的毛發,隻不過是這些極其吸引人的發光寶石中被埋沒的寶石的套子、外殼和寶庫。
這些發光的寶石把世界吸引過去,又向世界放光,使人們認識到我們這個世紀宇宙萬物的豐富多彩。
沒有什麼東西這樣細密微小連這雙敏銳的眼睛都看不見:托爾斯泰的目光能像蒼鷹一樣箭一般射向每一個具體的東西,同時又能對廣闊的宇宙作全景的觀察。
它們能夠在精神的高峰燃起火焰,同樣,在靈魂的暗處也能像在上界一樣敏銳地掃視。
這閃光的晶體,它們感情充沛,純真無邪,完全可以懷着極大的喜悅仰望天上的神。
它們有勇氣面對虛無,面對美杜莎的虛無,審視那化作石頭的面孔。
沒有什麼事情他的眼睛做不到,或許做得到的隻有一件事:那就是無所事事,遐想聯翩,純粹的平靜和歡樂,夢想的幸福和恩惠。
因為眼皮剛剛睜開,他的眼睛就必定無情地醒着,堅定而毫無錯覺地追逐獵物。
他的眼睛将擊破任何幻想,揭穿任何謊言,粉碎任何信念,在這雙真實的眼睛前面,一切都變得赤裸裸的毫無遮飾。
因此,每當他抽出這把鋼青色的匕首對準他自己,而且把刀尖兇殘地使勁捅到内心深處時,總是十分可怕。
誰有這樣的眼睛,他就能看到真實,于是世界和一切知識便屬于他。
但是,一個人有了這樣的永遠看到真實的、永遠清醒的眼睛,他就不會有幸福了。
生命力及其對立面
我希望長壽,特别長壽,一想到死,我就像孩子一樣心裡充滿富有想像力的恐懼。
摘自青年時代的信
天生的健康。
天賜的能活一百年的身體。
一身堅韌的筋骨,有棱有角的肌肉,真正的熊一般的力氣,年輕的托爾斯泰躺在地上,能用一隻手托住一個很重的士兵。
肌腱富有彈性,在體操方面,無需助跑他就能輕盈地跳過拉得很高的繩索,他遊泳像一條魚,騎馬像一個哥薩克,割麥像一個農民&mdash&mdash至于疲倦,這副鋼鐵般的身體隻能在想像中體會。
遇到需要發揮最大的爆發力時,他的每根神經都會繃緊,像托利羅的利劍一樣既堅硬又有韌性,他的每個感官都很健康、靈敏。
在生命力的環城上,任何地方都沒有缺口、缺陷、裂縫、缺損和破壞。
因此,重大的疾病從來沒有侵襲他那鐵石般的身體,托爾斯泰的令人難以相信的強壯體格是排斥任何虛弱、不受年齡影響的。
他的生命力是史無前例的:新時代的一切藝術家,在這位長髯飄逸的《聖經》人物,這位農民般粗俗的男人面前,都如同女人或弱者。
即使像他一樣的那些人也都活到創世者至祖先時代的高齡,年老以後他們的身體也會變得疲憊不堪,因為像獵人取出獵物内髒那樣,他們的身體也被長期的精神活動所磨損。
歌德和托爾斯泰的生日都是八月二十八日,因為具有放眼世界的胸懷和勤懇筆耕的勞作都活到了八十三歲,成為星象學上的兩兄弟。
歌德六十歲畏懼冬日的寒冷,雖然很胖,但總小心地坐在緊閉的窗前;伏爾泰是坐在寫字台前一張紙又一張紙地塗寫,他已骨質硬化,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更像一隻被剝了皮的猛禽;康德像一個機械的木乃伊,僵硬而吃力地啪嗒啪嗒地沿着柯尼希貝格的林蔭大道邁着緩慢的步子;而這個年齡的托爾斯泰卻是一位精力充沛的老人,還能哼哧哼哧地把凍紅的身子伸到冰水裡,還能在花園裡從事繁重的勞動,還能在網球場上跟着小球飛跑。
六十七歲還有興緻學習騎自行車,七十歲還穿着溜冰鞋在閃閃發光的跑道上運動,八十歲還天天做體操,鍛煉肌肉;八十二歲,死神已近在咫尺了,當牝馬疾馳了二十俄裡以後停頓下來或不聽使喚時,他還能呼嘯着在它頭頂上抽鞭子。
足夠了,我們不用再作比較了:在十九世紀裡,沒有一個人具有這樣的史前人的生命力。
盡管俄羅斯這棵巨大橡樹的樹梢已達到祖先年齡的巅峰,但是這棵樹的每一根纖維汁液飽滿,它的根一點也沒有松動。
直至彌留之際他仍然目光敏銳:那好奇的目光能從馬背上跟蹤從樹皮裡爬出來的小甲蟲,不用望遠鏡也能看見飛翔中的獵鷹。
雙耳聽力極好,那寬大的、簡直像動物的鼻孔很善于嗅聞:每當春天那刺鼻的肥料混合着泥土融化的煙氣突然襲上他那飄逸的銀白胡須時,就有一種醉意鑽進他的肺腑,而到了八十歲,他仍能根據記憶清楚地感覺到那些昔日的春天,感覺到每一個春天的特有的氣浪,感覺到每一個春天第一次抛灑過來的馥郁的芬芳;他覺得這香氣如此強烈,如此感人,連他的眼皮都睜不開了。
老人穿着很笨重的農民穿的靴子,邁着兩條肌肉發達的獵人的腿,重步橫穿潮濕的土地。
上年紀人的手即使顫抖也從不顯得沒有力氣,他的告别信的筆迹跟他少年時代遒勁的筆體沒有什麼兩樣。
他的精神如同他的肌腱和神經,确實極為堅定。
他的談吐勝過他人,十分精确的記憶力總能使他想起任何遺漏的細節。
每當遇到矛盾,煩惱便會使老人眉頭緊鎖,哄然大笑能使他的嘴唇變圓,他的語言總是那麼生動形象,他的血液總是那麼急急地流淌。
七十歲時,在一次關于《克萊采奏鳴曲》的讨論中,有人責難說,一個人到了老年控制情欲是很容易的事,這位瘦削粗健的老人眼裡竟射出自豪而憤怒的光來,他說:&ldquo這是不對的,肉欲還是很強烈的,我也不得不跟它搏鬥、扭打哩。
&rdquo
隻有這樣一種不可動搖的生命力可以解釋這種不知疲倦的創造精神,在他從事具有世界意義的事業的六十年中,他沒有真正休息過一年。
因為他那創造者的精神從不休息,他的十分清醒而敏捷的思想從未睡過大覺,從未舒舒服服地打過一個盹。
托爾斯泰直到老年時期都不知道,生病是怎麼回事。
這位每天工作十小時的人從未感到過疲倦。
處于待命狀态的感官從來都不需要人為的增強。
它們不需要用興奮劑加以刺激,不需要飲酒也不需要喝咖啡;他從來不需要通過火熱的激情或肉欲的享受來加溫,相反,他的這些極有節制的感官充滿活力,如此健康,如此緊張,如此界限分明,以至輕輕觸動一下都能使它們産生震動,能使滴水成流。
托爾斯泰除了粗健以外,同時又是一個&ldquo感覺敏銳的人&rdquo&mdash&mdash如果沒有這種最高度的敏感易怒,他怎麼會成為藝術家呢!
不過,隻能小心地按動他那十分健康的神經的鍵盤,因為恰恰是這鍵盤的猛烈反彈會造成每種情感的危險。
他像歌德和柏拉圖那樣害怕音樂,因為音樂會太強烈地引起他神秘莫測的心潮澎湃。
&ldquo音樂對我有極大的影響。
&rdquo他坦白地說。
事實上,當他全家親切友好地圍坐起來聽鋼琴演奏時,他的鼻翼便令人不安地抽動起來;眉毛厭惡地緊蹙,他感到&ldquo嗓子眼裡邊有一種特殊的壓力&rdquo,于是,他突然很不禮貌地轉身走出門去,因為他已經淚流滿面了。
&ldquo這音樂要使我怎麼樣呀?&rdquo有一次他因為要極力控制着自己而驚恐地說。
的确,他感覺到,音樂想從他那裡得到點什麼,音樂眼看着就要從他身心裡攫取他堅決不肯交出的東西了;那是他藏在感情的保密櫃最底層的東西,可是現在它正在發酵膨脹,立刻就要漫過堤壩。
有一種空前強大的東西開始活動,他懼怕它的力量和超常。
在内心裡,在内心的最深處,他不情願地感到,是情欲的波濤抓住了他,把他引入邪惡的洪流。
為了一種也許隻有他才了解的過分,他憎恨(或者說他懼怕)自己被熱血沖昏頭腦,因此,他甚至也懷着一種對健康人來說反常的隐士的憎恨心理追求&ldquo這&rdquo女人。
他覺得,一個女人隻有在她盡了做母親的義務,表現出端正的品行或到達令人尊敬的&ldquo高齡&rdquo,也就是超然于&ldquo他一生都認為是身體的深重罪過的&rdquo性欲之外,才是&ldquo無害的&rdquo。
對這位反對希臘文化的人,假裝的基督徒、專橫的修士來說,女人和音樂絕對是惡,因為二者都是通過情感使人偏離&ldquo我們的勇敢、果決、智慧和正義感等天生的特性&rdquo,因為正如後來神甫托爾斯泰所宣講的,它們使我們犯下&ldquo肉欲的罪&rdquo。
就是女人也&ldquo想從他那裡得到&rdquo他拒絕給予的東西;她們也觸動他害怕喚醒的危險的東西&mdash&mdash觸動可以猜到的不屬于精神的東西,即他那特有的強烈的性欲。
當意志的束縛松開時,音樂這匹&ldquo野獸&rdquo便露出頭來。
女人則發出獵犬的嗜血的嚎叫,晃動着栅欄上的鐵條。
僅從托爾斯泰的狂躁的僧侶式的恐懼中,從他面對健康快樂、純粹自然的性欲所懷有的宗教狂熱的恐懼中,就能想像到他那潛藏的男性要求,想像到他内心的動物的性欲。
他在青年時代是瘋狂地放縱這種性欲的&mdash&mdash他曾對契诃夫說他是一個&ldquo不知疲倦的嫖客&rdquo,五十年以後他竟硬把這種性欲砌在地下室裡,是砌藏,而不是埋葬。
這位無比健壯者的性欲一生中都是很旺盛飽滿的,可是在他的嚴格遵守道德法則的作品裡隻洩露了一點:這就是他在&ldquo女人&rdquo面前,在女性誘惑者面前,所表現的恐懼,他的沙漠祖先的、超基督教的、強迫自己掉轉目光的、鬧鬧哄哄的恐懼&mdash&mdash事實上是在自己的、貌似無節制的欲望面前的恐懼。
人們時時處處都可以感覺到這一點:托爾斯泰隻是害怕他自己,害怕他的熊一般的力量。
一種對動物般無節制性欲的恐懼,總是不斷地給自己對超級健康不時感到的幸福罩上陰影。
誠然,沒有第二個人像他這樣制服自己的性欲,但他知道,他不是免受懲罰的俄羅斯人,他是一個情欲亢奮的普通人,一個放縱的狂熱者,過激主義的奴隸。
托爾斯泰的富有意志力的智慧扼制了他自己的身體,因此他不斷地研究感官的問題,讓它得到宣洩,讓它進行沒有危險性的消遣,供給它以空氣和娛樂這樣的食糧。
他拼命地用長柄鐮刀割草,用犁翻地,以乏其筋骨,他進行體操運動,以消耗體力。
為了除去感官的毒素,為了使感官變得沒有危險,他把強壯體力的危害從私生活擠到大自然裡去,在那裡他把用意志力保持在内心裡的能量熱情奔放地徹底釋放。
因此,他最喜歡的活動便是狩獵,一去打獵,一切明确的和模糊的情欲都會自動消失。
這位聖徒似的托爾斯泰喜歡上了駿馬的汗味,陶醉在勇猛騎馬奔跑、追獵和瞄準時的神經緊張的興奮中,甚至迷戀上了恐懼(這對這位後來變成了狂熱的同情者的人來說簡直不可理解),以及被射倒在地、鮮血淋漓、用傷心的目光凝神直視的野獸的痛苦。
&ldquo看到臨死的動物的痛苦,我有一種快樂的感覺。
&rdquo當他用棍子猛擊一頭狼的腦袋時,他這麼說。
而在這嗜血歡樂的勝利叫喊聲中,人們才會想像到他一生中(青年時代那些癫狂的年月除外)都埋藏在心底的殘忍的本能。
就是在他出于道德信念放棄狩獵的時期,當他在田野裡看到一隻兔子跳躍時,他的手總還不知不覺地舉起來,流露出對射擊的向往。
但他像壓制别的愛好一樣頑強果決地把這種愛好壓制下去。
最後,他就隻能單純地觀察和仿制有生命的東西,以滿足他肉體上的性欲歡樂了&mdash&mdash這至今仍然是一種十分強烈的和意識到的歡樂!每當他從一匹駿馬旁邊走過去,他都張大嘴巴喜悅地歡笑。
他幾乎是狂喜地拍打和觸摸那錦緞般溫熱的肩胛,讓它身上跳躍的溫氣傳到他的手指上:一切純獸性的東西使他感到興奮。
他能夠幾小時地用着迷的目光觀看年輕姑娘跳舞,僅僅是醉心于她們那松弛的身體的妩媚可愛。
當他碰到一個漂亮的人,一個女人的時候,他便停住腳步,忘形地交談,隻是為了更仔細地端詳她,并且熱情地呼叫道:&ldquo要是一個人漂亮,那該多好啊!&rdquo因為他愛身體,把它當作蓬勃生命的容貌,當作可以感覺到光的一面鏡子,當作滾滾熱血的外殼,他是以起伏波動的暖融融的全部肉感,把身體當作生命的意義和靈魂來愛。
的确,他是以他文學家熱烈崇拜動物神經本性的精神愛他的身體,正如藝術家愛他的樂器和畫筆;他是把身體當作人最自然的形态來熱愛它,他愛自己,便是愛他原始的身體甚于愛他破碎的言行不一的靈魂。
他愛他的自始至終一切形态的身體。
不過,有關這種性愛激情的第一次自覺的報告可以追溯到&mdash&mdash這并不是筆誤&mdash&mdash他兩歲的時候!那是他兩歲的時候,這一點必須強調指出,這樣人們才能理解,托爾斯泰在時間長河裡的每一個回憶為什麼這樣曆曆可見,像清水中的石子一樣閃爍,像脈絡那樣鮮明。
歌德和司湯達隻能比較清楚地回憶起七八歲時的事情,而托爾斯泰兩歲時就像他後來成為藝術家時那樣能夠準确地集中收集一切感官的許多感受了。
我們不妨讀一讀他對自己第一次身體感覺的這段描述:&ldquo我坐在一個木制浴盆裡,完全被罩在一種我覺得很新鮮但并不使人不快的液體的氣味裡,有人用這種液體揉搓我的身體。
我最可能得到的,大概是麸皮水。
我得到一種新穎的印象,我第一次高興地注意到我的小小的身體,前胸有曆曆可見的肋骨,第一次注意到那光滑模糊的面頰,我的看護人卷起來的袖子,還有那冒着熱氣的麸皮水和水的氣味。
但最強烈的印象是:每當我用我的小手觸摸時浴盆在我心裡喚起的光滑的感覺。
&rdquo
談了這段描述以後,再按照各個感覺的區域來分析和整理這些童年的回憶,就能正确地贊歎他的感官的空前的機敏。
托爾斯泰就是這樣機敏地戴着兩歲的小假面具把握周圍世界的:他看見了看護人,他聞到了麸皮的氣味,他分辨得出新鮮的印象,他感覺到了水的溫暖,他聽到了嘈雜的聲音,他觸摸到了木浴盆壁的光滑。
身體是一切生命感覺惟一可感知的表面,而各種不同神經束的所有這一切同時發生的感知,都彙入這身體的和諧&ldquo愉悅的&rdquo自我覺察裡。
這樣,人們才會理解他的感官的吸取器在這裡多麼早就攝住了生活,世界的多種多樣的沖擊是怎樣強有力地、怎樣精細自覺地變成孩提時代托爾斯泰的清晰的感覺。
于是,人們便可以判斷,成年的托爾斯泰如何使每個印象一方面難以捉摸,另一方面又得到加強。
這個小身體在這狹小浴盆裡的微不足道的舒适感,必然擴大為一種粗野的近乎狂熱的生存樂趣。
這種樂趣像這個孩子一樣把外界和内心、世界和自我、大自然和生活混合為惟一的聖歌般飄飄然的感覺。
事實上,這種與世界形成一體的飄飄然的感覺往往使完全成熟的人産生一種莫大的陶醉;人們可以讀一讀這位壯實的男人怎樣常常站起身來,走進森林,觀察在千百人當中選中了他的這個世界,他比任何其他人都更強烈更充實地感覺到這個世界;他怎樣突然欣喜若狂地舒張胸懷,伸展雙臂,好像他能在這呼呼移近的空氣中抓住使他内心激動的那種無限的東西;要麼就是微小事物使他受到的震動并不亞于宇宙間豐富多彩的自然。
他彎下腰來輕輕地扶起一棵被踩倒在地上的薊草,熱情地觀賞一隻蜻蜓的閃爍飄逸的遊戲,接着,朋友們看見了他,他就趕快把臉轉到一邊,以免讓人看見從他眼裡滾滾流出來的眼淚。
沒有一個現代作家(包括瓦爾特·惠特曼在内)像這位具有潘神性欲和遠古神明無所不在的性欲的俄羅斯人這樣強烈地感受到塵世器官的歡樂。
于是人們便可理解他的這句豪言壯語了:&ldquo我本人便是自然。
&rdquo
這個結實健壯的人毫不動搖地在莫斯科附近的土地裡紮下了根。
他本人便是宇宙中的一個宇宙。
人們認為,沒有任何東西能動搖他那強大的世俗性。
而大地,即使它常常顫抖,常常被地震搖動,托爾斯泰卻往往立足堅定,能夠蹒跚地在上面行走。
突然,目光呆滞了,感官動搖了,卻抓住了空虛。
因為有某種東西進入了他的視野,那是一種他抓不住的東西,他溫熱的身體和豐富生活之外的東西,他怎麼集中精力也理解不了的東西&mdash&mdash這對他這個感性的人來說,始終是不可理解的,因為這不是人世間的東西,是一種他吸不進、融合不了的物質,這種物質拒絕被觸摸、被衡量、被編排到永遠充滿渴望的世俗感情裡去。
如何理解這種突然切斷現象的完整空間的可怕思想?怎樣想像得出這些流動的、有生命的感官會突然變得又聾又啞,這隻皮包骨的手已經沒有知覺?怎樣想像得出,這個絕對健康的身體本來還有溫熱的血脈流通,現在會變得被蟲蛀空,變成冰涼的骨頭架子?如果說這種虛無,這漆黑的一團,這暗藏的東西,這不可阻擋的東西,不是今天就是明天,竟能進入他的内心,如果說這種感官無法感知的東西竟能進入這個本來還有血有肉的強有力的人的内心,那是怎麼回事呢?每當托爾斯泰想到暫時性,他的血液就會凝結。
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他還是一個孩子,人家把他領到母親的遺體跟前,那裡躺着一個人,冰冷而僵硬,可是頭一天她還活着呢。
到了八十歲,他仍然忘不了他當時從思想和感情上無法解釋的那一幕情景。
這個五歲的孩子一見母親的遺體便吓得尖叫一聲,驚恐萬狀地跑出房間,好像身後跟随着令人恐懼的複仇女神。
随後死去的有他的哥哥,他的父親,他的姑媽,死亡總是這樣令人心驚使人窒息地湧入他的腦海,那隻冰涼的手總是冷冷地掐住他的脖子,撕碎他的神經。
一八六九年,在他的生活危機之前,不過已離危機不遠了,他描述過死的念頭襲上心頭時的那種白色恐怖。
&ldquo我想要睡覺,但剛一躺下,一種驚恐就又把我拉起來。
這是一種恐懼,一種有如嘔吐一樣的恐懼。
有一種東西把我的生存撕成了碎塊,但沒有完全撕碎。
我試着躺下,但恐懼仍然未退,那是紅的東西,白的東西,有一種東西在我心裡撕扯,它依舊緊緊地束縛着我。
&rdquo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在死亡離托爾斯泰還很遠,即在他真正死亡的四十年前,對死亡的預感就闖進他這個活生生的人的靈魂裡了,再也沒有被徹底趕走。
夜間,極度的恐懼就守在他的床邊,吞食他生命的歡樂,它就蹲伏在他的書頁之間,啃那腐朽的黑色思想。
我們看到,托爾斯泰對死的恐懼像他的生命活力一樣,是超過常人的。
不好把它叫作神經的畏懼,它不同于諾瓦利斯神經衰弱性恐懼,也不同于萊瑙[1]的籠罩着憂郁陰影的恐懼,有别于埃德加·愛倫·坡的恐怖病,也不像神秘的肉欲恐懼&mdash&mdash不,這裡出現的是一種完全獸性的、野蠻人的恐怖,是一種極端的驚恐,一種恐懼的飓風,一種對生命意義遭到打擊的恐慌。
托爾斯泰面對死,不像一個男子漢具有英雄的氣概,而像是被一塊燒紅的烙鐵打上烙印那樣吓破了膽,跟做了一輩子奴隸的人一樣在這種恐懼面前全身痙攣,尖聲叫喊,完全失去自制的能力:他的恐懼爆發時完全像動物爆發的驚恐一樣,像那樣的一種震驚&mdash&mdash也就是像一切造物變成人之後的原始的恐懼。
他不想被這種思想抓住,他不願意有這種思想,他抗拒這種思想,就像一個被扼住咽喉的人一樣四肢又抓又踢進行反抗。
我們不要忘記,托爾斯泰是在極其安全的情況下完全出乎意料地受到侵襲的。
這頭莫斯科的熊缺乏生與死之間的過渡&mdash&mdash死對這個天生如此健康的人來說是完全陌生的東西。
對一個普通人來說,生與死之間總有一座橋:疾病。
全部或大多數平均五十歲的人都在自身中潛伏着一個死神,死的臨近他們并不覺得是完全來自外部,也不覺得驚異。
因此,當被死神第一次有力地抓住時,他們并不會害怕得感情失控。
例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他曾被蒙住眼睛,站在木樁旁等待處決,他每個星期都犯癫痫病,全身抽搐倒在地上。
他作為常受病痛折磨的人,在死亡面前比一無所知的人,比精力充沛的健康人要鎮定得多。
因此,那完全六神無主的、簡直是丢臉的恐懼投在他身上的陰影,也就不像投在托爾斯泰身上那樣冷徹骨髓。
托爾斯泰第一次感覺到死亡臨近時,就渾身發抖了。
他隻在情緒飽滿時才能完全感覺到他的&ldquo自我&rdquo,隻在陶醉于生活時才會感覺到生活的全部價值,對他來說,生命力的輕微的衰減便意味着一種疾病(三十六歲時他就稱自己為&ldquo老人&rdquo了)。
正因為有這種感情,死亡才會像一支箭似的把他完全射中。
隻有如此富有活力地感覺到生存的人,才會如此強烈地懼怕死亡。
正是因為在這裡有一種真正超自然的生命力對抗同樣超自然的死的恐懼,所以在托爾斯泰的作品裡才會産生一種像巨人反抗宙斯那樣的生死搏鬥,這也許是世界文學的最大的生死搏鬥。
因為隻有巨人的氣質才能進行巨人般的反抗:像托爾斯泰這樣的一個高踞治人地位的人,一個意志堅強的競技者,是不會輕易向虛無投降的。
他在遭受第一次精神打擊以後又馬上振奮起精神,調動起全身肌肉,去戰勝那突然冒出來的敵人。
不,不能認輸。
剛剛從第一次驚恐中回過神來,他便躲進人生哲理的探索裡去了。
他拉起吊橋,從他的邏輯的軍火庫裡取出彈射器向那看不見的敵人猛烈射擊,企圖把它們趕走。
他的第一道抵禦便是蔑視:&ldquo我不能對死産生興趣,主要原因是,隻要我活着,死就不存在。
&rdquo他說死是&ldquo不可信的&rdquo,他傲慢地聲稱,他&ldquo不怕死,隻是害怕對死的畏懼&rdquo,他(在三十年間)不斷地保證,說他不害怕死,他從未膽戰心驚地想到死。
但他欺騙不了任何人,連他自己也欺騙不了。
毫無疑問,靈魂和官能的安全壁壘在恐懼症第一次發作時就被沖垮了。
托爾斯泰從五十歲起就隻站在他往日對生命力自信的廢墟上進行鬥争。
他不得不一步步退卻,他承認,死不僅僅是一個&ldquo幽靈&rdquo、&ldquo稻草人&rdquo,而且是一個最值得尊敬的對手,僅用空話是吓唬不倒它的。
于是托爾斯泰便試圖研究死是否能在不可避免的暫時東西裡繼續存在,在人們不能在同死的鬥争中生活的時候,就與死共同生活。
由于有了這種退讓,才開始了托爾斯泰與死的關系的第二階段,也是富有成果的階段。
他&ldquo不再抗拒&rdquo他的現存狀态,不再幻想以詭辯的方式擺脫死,因此他試圖把死安排在他的生存中,融合在他的生命感覺裡,在抵抗這不可避免的東西的過程中把自己鍛煉得更加堅強,使自己&ldquo習慣于&rdquo它。
死是不可戰勝的,這位生命的巨人也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對死的恐懼卻不是不可戰勝的,因此他集中一切力量隻對付那種畏懼。
正如西班牙的特拉普教派信徒每夜都在棺材裡睡覺,以便把一切恐懼扼殺在自己的内心裡,托爾斯泰也強迫自己在每天堅持不懈的意志祈禱練習中,連續不斷地誦讀死亡警告。
他強迫自己&ldquo以全部心靈的力量&rdquo去想死而毫不害怕死。
從此以後他的每一本日記都以W.i.l.(如果我活着)這樣三個神秘字母開始。
每個月都通過年份标明自己的回憶&ldquo我在接近死亡&rdquo。
他已經習慣于正視死亡了。
習慣消滅了陌生,戰勝了恐懼&mdash&mdash所以,經過三十年同死的搏鬥,死從外部的東西變成了内在的東西,從敵人變成了某種意義上的朋友。
他把死拉到自己身邊來,拉到自己的内心裡,把死變成他靈魂的組成部分,從而使原來的恐懼&ldquo等于零&rdquo。
我們無須考慮死,我們必須永遠看到它就在眼前。
于是,整個生命就變得更堅實,更重要,更富有成果,更歡樂。
于是危急中産生了一種道德。
托爾斯泰把自己的恐懼客觀化了,也就把它戰勝了(藝術家永遠得救了!)。
他擺脫了死和對死的恐懼,因為他把它們塑造成另外的創造物,塑造成他自己的創造物了。
這樣一來,起初具有毀滅性的東西,就成了深化生活的東西,完全出人意料地使他的藝術得到最壯麗的提高。
由于他的充滿恐懼的鑽研,由于他在幻想中有過上千次的假定死亡,這位最熱情的活力論者才變成死的最熟知内情的描述者,變成一切曾經表現過死的藝術家中的巨擘。
恐懼,它永遠是跑在現實前面的東西,它永遠是被幻想激勵的東西,它甚至永遠是比遲鈍、麻木的健康更有創造性&mdash&mdash這是一種什麼樣的令人膽戰心驚的、數十年之久清醒的原始的恐懼呀!這是一個強有力的人内心的驚恐和麻木!正因為有這樣的恐懼,托爾斯泰才知道肉體泯滅的一切病狀,才知道死亡的刻刀在正在消失的肉體上刻出的每一個線條,每一個标志,還有那正在逝去的靈魂的各種震顫和驚恐:這位藝術家于是強烈地感覺到他自己所了解的這一切對他的呼喚。
伊凡·伊裡奇[2]臨死時的&ldquo我不願意,我不願意&rdquo的可怕的哀嚎,列文[3]哥哥可憐的消亡,幾部長篇小說裡的多種多樣的生命的解脫,《三死》[4]&mdash&mdash所有這一切都是對意識最外層邊緣的偷聽,都是托爾斯泰最大的心理學上的成就。
沒有那種災難性的心驚膽戰的經曆,取得這些成就是不可想像的,對自我經受的恐懼進行徹底的挖掘也是不可想像的。
為了描述這上百次的死,托爾斯泰不得不在被損傷的靈魂裡,直至最細微的思想脈絡裡,上百次預先、事後和同時經曆他個人的死。
就是這種預先感到的恐懼使他的平面藝術,使他的單純觀察和描摹現實的藝術獲得了知識的深度。
就是這種恐懼教會了他根據魯本斯官感上的豐富多彩的現實,來運用這種從内心爆發的、仿佛純哲學的、具有悲劇陰影的倫勃朗的光。
僅僅因為托爾斯泰預先體驗的死比一切人在生活中所體驗的更為強烈,他才會為我們大家描繪出生動逼真的死,除了他,再沒有第二個人做到這一點。
每一次危機都是命運對這位藝術創作者的一份贈品,因此,正像在托爾斯泰的藝術中一樣,在他對世界的态度上最終也産生了一種新的更高的平衡。
各種矛盾相互交錯,人生樂趣與其悲觀的對立面的激烈鬥争,向一種明智而和諧的相互理解讓步了。
終于平靜下來的情感完全符合斯賓諾莎的觀點,單純地飄浮在最後時刻的恐懼和希望之間:&ldquo害怕死,是不好的;希望死,也是不好的。
我們必須這樣擺好天平:讓指針對直,不讓一個秤盤比重更大。
這便是生活的最佳的條件。
&rdquo
悲劇的不協調終于協調起來了。
耄耋老人托爾斯泰不再憎恨死,也不再對死很不耐煩。
他不再逃避死,也不再與死作鬥争:他像一個藝術家構思還不成形的作品一樣,隻在溫和的沉思中夢想到死。
因此,正是那最後的、長久以來所畏懼的時刻給了他完美的恩賜:死像他的生一樣偉大,是他作品中的作品。
***
[1]萊瑙(1802&mdash1850),奧地利詩人。
[2]列夫·托爾斯泰中篇小說《伊凡·伊裡奇之死》主人公。
[3]長篇小說《安娜·卡列尼娜》主要人物之一。
[4]列夫·托爾斯泰短篇小說。
藝術家
除了來自創作的愉快,沒有真正的愉快。
人們可以制造鋼筆、靴子、面包和孩子,即造人,可是沒有創作就沒有真正的愉快,而真正的愉快是沒有不與恐懼、痛苦、内疚和羞慚聯系在一起的。
&mdash&mdash摘自一封信
每一件藝術品,隻有在人們忘記它是藝術品,把它的存在看作真實的時候,才算達到它的最高階段。
在托爾斯泰筆下,這種崇高的蒙騙往往十分完美,十分接近我們所感覺到的真實,所以我們從來不敢設想,這些描述是虛構的,這裡所描述的人物是捏造的。
讀他的作品,好像隻在做一件事,那就是通過一扇敞開的窗子觀看現實的世界。
因此,如果隻存在托爾斯泰這種風格的藝術家,我們就很容易受到誤導,以為藝術是非常簡單的事情,以為創作不是别的,隻是對現實的一種精确的複述,隻是一種無需較高精神勞動的描圖,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ldquo隻需要一種否定的特性:不說謊&rdquo。
因為具有一種出色的不言而喻的特征,風物單純而自然,他的作品在我們眼前顯得輝煌而豐富,成為跟另一個自然一樣真實的又一個自然。
所有那些狂躁的、創作期沖動的、閃光幻想的神秘力量,在托爾斯泰的史詩作品中都是多餘的,不存在的,所以我們說,他不是醉酒的惡魔,而是冷靜清醒的人,他通過客觀的觀察,通過堅持不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