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個問題引起了思想家的好奇?這裡,必然有某種特别的原因,激起了他們思索中這種特别的偏向。
這些人昨天還屬于野蠻民族,才初獵思想,遇上這麼抽象的主題,這麼遠離活生生的現實,這麼缺乏實際效用的東西,就會對之迷戀不已,這難道真的可能嗎?要知道,中世紀時的思想一開始就關注文法問題,并且關于文法的研究又為其他問題的提出鋪平了道路,隻要我們搞清楚這一點,一切便都清楚了。
因為說到底,經院哲學家的問題的明确表達和系統闡述,多少都是通過文法術語來進行的:表達抽象和一般觀念的那些詞語意味着什麼?實詞,如其名稱所指,是否始終對應于實體?在那種情況下,抽象的、一般的實詞也對應着抽象的、一般的實體。
種類也有某種實際的存在。
實在論者說得不錯。
因此,由于純粹從文法上來思考分類,人們自然會進一步問關于本體論的問題。
事實上,實在論開始成為傳播最廣也是信衆最多的哲學學說。
我們要想對此做出說明,必須得說說阿爾昆。
這不僅僅是出于與正統有關的緣由,而且是由于對當時那種人的理智來說實屬自然的思維模式。
我們已經看到,在文法學家的著作裡,這種思維模式開始對自身有了清楚的意識。
實際上,從阿爾昆對實詞給出的界定中,我們就可以看出,他不可能區分實詞與形容詞。
在他看來,如果說&ldquo山&rdquo(mons)是一個名詞,那麼&ldquo山地的&rdquo(montanus)也同樣是一個名詞。
要想進行充分的思維分析,以期能夠将對象與對象可能具有的屬性區分開來,人類的頭腦還不夠發達。
在阿爾昆的文法裡,形容詞并不是一個單獨的詞類。
一種觀念是經驗中遇到的、由具體名詞指稱的具體的個别主詞,另一種觀念是這些主詞可能擁有的屬性,要想把這兩種觀念歸于一個&ldquo目&rdquo下的一個&ldquo屬&rdquo中,勢必會試圖把這些屬性當作與主詞相類似的實在來考慮,從而把主詞構建成自在的東西,而謂詞則不具有這樣的特性。
這就是實在論的根本原則。
如果&ldquo白的&rdquo是像&ldquo桌子&rdquo一樣的實詞,那麼白不就應該完全和桌子一樣是自在的麼?我們看到,宮廷學校的教師當中另有一位所說出的也正是這條原則。
他就是弗裡德基斯。
他說:&ldquo一切實詞所表達的皆為具體事物(Omnenomenfinitumaliquidsignificat,uthomo,lupus,lignum)。
&rdquo每一個名稱都對應着一個具體實在。
由此他得出結論,認為即便是&ldquonihil&rdquo這個詞,意思是&ldquo沒有&rdquo(nothing)或&ldquo無&rdquo(nothingness),也對應着某種實在,也就是說&ldquo無&rdquo本身就是某種實在的東西,&ldquo非存在&rdquo其實也存在着。
注56
不僅如此,在我們以上考察的這段時期裡,我們找到了此後發生的進程的萌芽,而且,這也不僅是從一般取向來說的;甚至在教學技術方面,細節上也有相當明顯的相似性。
我們将會看到,在經院時代的大學與學院的講學中,最重要的訓練之一就是辯論,即&ldquodisputatio&rdquo,我們需要搞清楚這種特别的教學技術的意義、形式及其在教育上的意涵。
我們将會看到,産生這種技術的原因深深地根植于那個時代的整個教育體系當中。
阿爾昆的教育論著已經以辯論作為表現形式。
兩位學生,具體說就是阿爾昆自己和查理大帝,為所探讨的主題展開辯論,而不是徑下定論(exprofesso)。
有一些論文幹脆直接題名為《辯論集》(disputatio)。
注57當然,這些争論還沒有以經院哲學家的風格進行,但它們終歸是争論,而且有意思的是,我們注意到,從此之後,它成了學術著作的一種典型寫作方式。
這一事實無可辯駁地證明,在一般意義上,這種訓練起源于中世紀精神。
如果說我覺得有必要堅持認為,在加洛林時期教育和經院哲學時期教育之間的确有所類似,那麼可以肯定的是,這首先是為了明确這兩個時期之間存在的關聯,不僅如此,還因為我想要說明這種以文法為中心的教育在實際當中發揮作用的方式和原因。
人們一旦認識到它為經院哲學鋪平了道路,認識到它的學術體系為這種哲學搭起了一副多麼宏偉的框架,就不再會傾向于錯誤地對它嗤之以鼻。
它真正的重要意義在于自身所承載着的那個未來。
與此同時,從這個角度來看,中世紀的整個思想發展體現出了一種一體性,而我們一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
從它的源起一直到文藝複興時期,它的獨特之處就在于将邏輯方面的論題作為壓倒一切的頭号問題。
9世紀之前,對這個問題的迷戀已經被喚起,盡管還隻是模糊不清的。
而到了11世紀,它就已經徹底确立起來,得到了明确的表述,并且依然在不斷發展。
我們這裡看到的這項特征,完全是各基督教社會思想演進的特點。
希臘開始是對自然和宇宙進行哲學化的思考,隻是在比較靠後的階段,在蘇格拉底和柏拉圖那裡,才繞到了對人的思維的思辨。
與此不同,中世紀一開始就是徑直探讨思維問題,并且是從它最具形式性和抽象性的一面入手,讓思維成為自身思考與講授的素材。
如果在我們看來,這段時期對古代的文學之美不屑一顧,那麼也不隻是因為狂熱的反傳統崇拜甚至純屬缺乏文化修養,而是因為整個時期的取向很不相同,因為這個時期體驗到了一些類型完全不同的需要,并力圖滿足這些需要。
9&mdash15世紀,這種方向一以貫之的演進表現出了顯著的連續性,唯一能夠說明這種連續性的就是它深深地根植于歐洲各民族(也就是基督教世界各民族)的思想結構中,當我們對文藝複興的成就做出評價時,我們必須始終牢記這一點。
不過話說回來,直到現在,我們還隻是考察了這一演進過程的預備階段。
我們現在就走進這些萌芽開花結果的時期。
随着它們盛開在經院哲學中,我們也将第一次遇上類似于我們今天所擁有的那種龐大的公共教育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