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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中世紀,生活表現為一幅複雜而不規則的鑲嵌畫;待到君主專制時代到來,一切就都被一體化、規則化和簡單化了。
不僅如此,社會機器達到了這等規模,顯然隻有當包含的所有齒輪都協調運作,按部就班,服從明确的控制,才能發揮功能。
但是,一旦對于管制的習慣、對于秩序的激情都這樣被移植到社會有機體的核心當中,就必然會将自身從那裡傳播到每一個器官,每一種形式的公共活動,由此成為民族性格的一種特性。
國家當中的任何機構,哪怕是一種私人的機構,都不可能避免分享這同一種心智态度,服膺于這同一種驅動力,而之所以出現這兩種情況,都是因為這些機構有助于其生産,因為它們就此受到它的影響,而集體性的沖力更加劇了這種态勢。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們才會不無道理地認為,這群人本質上就具有組織性,而實際上,他們本性上并不就傾向于系統性的組織,隻是在具體情境當中選擇了這樣做。
這是因為,當生活可以自由地流動,不必非得追求某種預定的進程時,便有着種種不規則性,它的歧異性質,它的那些變幻莫測、難以預期的形式,這一切都讓法國人的心智覺得難以協調,所以我們要盡自己的最大可能,用具體的框架和明确的範疇,對人與物進行分類。
不僅如此,這還關系到我們對于明晰的偏向,對于獨特性的喜好。
這是因為,将秩序強加到心智生活之上,和将秩序強加到社會生活的實質之上,這兩種需要在本質上并沒有什麼不同。
這樣一來,就又回到了我們所關注的那個特定問題,從而為大學對其學院的态度提供了一種說明。
我們把重點放在了15世紀,因為在這個時期裡,教育最深地陷入了膳宿制隔絕狀态。
在這個時期,王朝即将實現最大限度的統一,獲得最大限度的權力:在不到一百年後,它将會達到自己的巅峰。
如此看來,我們便不難理解,大學這個巨大的法團,與國家有着頻繁而直接的接觸,而它的根源又直抵中世紀社會的最深處,原本就該被這種有序的精神、組織的精神、嚴格管制的精神所促動,因為這樣的精神是普遍滲透在那個時代所有的機構中的。
所以,它不會爽快地放手讓學院以各自的方式發展,因為它傾向于強加給它們一種整齊劃一的單一體制,防止并矯正對于規則的沖犯或偏離,而無論這種沖犯或偏離是多麼地微不足道。
最後,膳宿制因此才會這樣的絕對,它是這種一緻性的前提條件。
如果說其他國家的大學允許其宿舍有更大的獨立性,如果說它們的膳宿制發展得不那麼嚴苛,那是因為它們未曾那麼急迫地感到需要塑造一種合乎邏輯、全面系統的秩序;同樣,它們之所以未曾感到這種需要,是因為它們的社會還沒有達到同等的中央集權程度。
膳宿制就這樣在我們的社會裡紮下了根。
我們根據依然活生生的記憶,常常希望把膳宿制歸到第一帝國注121的頭上。
毫無疑問,在第一帝國時期,膳宿制重新受到人們的尊崇,甚至是進一步增強了。
但是,這個事實隻能是證明了我們剛才提出的說明。
第一帝國難道不正是政治上中央集權的最高體現嗎?法國人對于秩序的偏愛、對于行政管理分類的偏愛,不正是在這段時期達到登峰造極的程度嗎?無論如何,要說膳宿制是在這段時期被引入社會有機體,可不符合事實。
數百年來,它一直流淌在我們的血脈之中。
從我們的社會構成步入成年,具備在我們大部分曆史上一直維持着的那種形式開始,膳宿制就一直是我們社會構成的内在因素。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我們才會發現,它是那麼難以根除。
在我一直試圖描述與說明的那種心智狀态的影響下,膳宿制最終在我們眼裡成了教育的自然框架。
試想,那種特定的所謂&ldquo高校&rdquo(grandesécoles),很久以來就取代了業已消失的大學,行使着高等教育的功能,一直到相當晚近的時候還幾乎都是膳宿制的機構,其中有許多至今還保持着這個特性。
不過,話說回來,我雖然揭示出膳宿制在何等程度上是我們社會組織的一個不可或缺的部分,也絕不是要宣稱這種制度是必要的,或者說要去證明它的正當性。
相反,可以很肯定地講,産生這種制度的那種狀況,在一定程度上來說是病态的。
實際上,我們有各種理由認為,我們的道德與政治上的集中化與一體化發生的方式很有些過分。
國家要想牢固地确立自身,原本不需要發動如此廣泛的齊整化運動,無須破壞國家中等教育中所有的多樣性,也無須成為唯一主要的社會組織形式。
總之,我們原本無須走得那麼遠,把生命搞成這些非人化框架的囚徒,也可以成為一個道德上、政治上統合一體的民族。
我想要揭示的就是:膳宿制隻不過是一種本質狀态或狀況的特定征候。
要想改變它,僅僅仰賴個别立法者的意願是不夠的,不管這種意願是多麼地強勁有力。
需要改變的是我們的民族性情。
我們必須重新找回對于一種自由、多樣的生命的喜好,還有這種生命中所有的偶然、意外和不規則之處。
這個問題盡管并非不可解決,卻也十分艱巨。
但是,隻要我們意識到它的存在,也就等于有所進展了。
一方面努力要去解決問題,一方面卻試圖掩蓋困難,再沒有什麼比這更徒勞無益了。
這些時候提出的那些局部性改革,所做的無非就是塑造出短暫的進步幻覺,原本是要尋求解決根本缺陷的途徑,實際上隻能進一步強化這種缺陷,使它更加頑固。
這是因為,開展欠妥的努力勢必伴随着失敗,這隻能導緻沮喪,讓人覺得這種病已經無藥可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