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闡釋中的一例,因為阿奎那關于亞裡士多德的《評注集》(Commentaries),就是他一講一講的講解稿。
注127
這些講解或評注的宗旨并不像今天這種名目的有關練習那樣,逐字逐句地對文本進行釋義,以此轉述作者的思想。
它是對所研習作品做深入的辯證法分析。
作為出發點的觀念是:一部書隻不過是一次長篇的推理論證,一種層層連綿的三段論推論。
實際上,一部博大精深的著作,如果不是一系列的命題以及它們各自直接或間接的證明,那麼又能是什麼呢?因此,問題就表現為将這一大團邏輯的東西條分縷析,用一種特定的方式拆解出它的基本要素,能夠揭示各個要素之間的必然關聯。
老師是這麼來進行這項工作的。
首先,他會有一個開場白,說明此書的主題、宗旨,以及與同一作者的其他作品有什麼樣的關聯。
在給出一個初步的整體觀念之後,他會設定論證發展的第一個階段,從起點推到他所确定的那個點,也是在他看來構成一個單元的那個點,因為這個單元處理的是同一個論題,也就是他所闡述的那個論題。
比如說,根據阿奎那對亞裡士多德《政治學》的評注,此書開頭幾章就是要把這門學問确立為學問之王。
那麼又怎麼來證明這個論題呢?要通過兩段推理:首先,他指出政治學研究的基本對象,也就是&ldquosociétépolitique&rdquo,注128具有内在的高貴,就此以一種絕對的方式證明了該項研究無比地高貴;其次,他采取了比較的方法,揭示出政治學比所有那些探讨其他人類社會類型的研究都要高級,從而證明了同樣的結論。
這樣,我們就面對了兩項支撐初始論題的新論題。
評注者先采取這兩項論題中的第一項,指出亞裡士多德将該論題與初始論題的基礎建立在第三項論題上,而這第三項論題本身還預含着另一項論題,如此下推,直至他達到一個被他設定為自明的命題。
完成這一步之後,他回到第二條論證線路,用同樣的方式來處理它。
處理完第一套觀念之後,他再繼續到下一套,用同樣的方法來具體陳明,用同樣的思路來深入闡發。
就這樣,他不知疲倦地耐心推進,将主要的論點拆解為次要的論點,然後再拆解為其他更加基本的論點,一直到這些濃縮的、複雜的推理鍊已經拆解為它們最為根本的要素。
數百年來,現代的頭腦已經不再習慣任何真正徹底的邏輯訓練,會在這種劃分、再劃分、分析的迷宮中迷失方向,而年輕的藝學生們卻不得不光憑聽講來理解,在絕大多數情況下,面前還沒有正被闡釋的那位作者的文本。
需要指出的是,相比于書中所謂珍藏的客觀真理,對于從作者自己的主觀角度來考慮的作者思想,關注要少得多。
因此,人們孜孜以求的有時候是作者并不曾給出的理由。
當出現矛盾時,人們就會盡力調和它們。
〔參看圖洛《中世紀的文法教師》(LesgrammairiensauMoyenAge),尤其是第二部分。
〕
這種枯燥費力的方法,要求能夠保持長時間的全神貫注。
但它不是唯一使用的方法。
還有另一種方法更有活力,也更有生氣。
對于這個辯論的時代中那永不甯息的熱情來說,這種方法更具魅力。
它不再盲目跟從文本,而是從書中抽取出所包含的一切富于争議的命題。
人們将就這些問題本身對它們進行直接考察。
對于所研習的作者作品中讨論的主題,人們會努力利用其中的種種線索,但是他們并不僅限于此。
在這種方法裡,文本隻不過是挑起一場論證的機會與借口。
這種方法就是&ldquoquaestiones&rdquo(究問)。
還是拿亞裡士多德的《政治學》來講,我們剛才已經看到,阿奎那是如何用講解法來評注它的。
而另一位經院教師布裡當,注129卻是使用了究問法,以這部著作為對象來推進的。
亞裡士多德在他那部論著的第一卷中論證到:城邦的力量超出了個體的力量,從而不同于個體的力量。
布裡當就此向自己提出了一個老問題:共同的善是否優于個别的善(ultrumbonumcommunesitpraeferendumbonoparticulari),亞裡士多德說,城邦是作為一種自然現象而存在的,即&ldquophusei&rdquo(自然)。
布裡當并沒有探究亞裡士多德主張這一論題的理由,而是獨立地處理它,完全讓文本中提出的觀念在論證推進的過程中自動浮現出來。
他的論證法就在于此。
首先,對所有那些有助于支持一種正面解答的理由做逐一考察(讓它們盡可能令人信服);然後,再逐一考察所有那些可能有助于反面解答的理由。
這種雙重闡釋的開展是不偏不倚的,以至無法猜測出正在發表言論的那個教師的個人意見。
所以,他在把這兩種彼此矛盾的觀點告訴給聽衆後,就會陳述自己的立場,為自己的立場找根據,并且逐一駁斥那些曾經用來支持自己正在拒斥的觀點的理由。
所有這些争論的表現形式,都和我們方才談到的講解性評注一樣。
支持或反對的所有理由,提出的所有疑問,都是借助三段論的形式來确立的。
因此,一旦需要,三段論的每一個前提都會被拿出來讨論,以另一個三段論為基礎,依次進行證明。
而後者又往往隐含着又一個三段論,直至最終達到一個本身自明的命題。
外在的形式與興趣是絕不值得為之做出犧牲的。
唯一的關注就在于拆解論點,清晰地表明推理鍊中所有的關聯。
要想實現這一目标,提出論辯的人就得毫不含糊地做到一絲不苟。
論證的每一步都得标定、歸類并有相互參證。
這裡就是大前提和小前提。
這個就是大前提采取的形式。
這裡又有三種反對意見。
這個就是對反對意見的回答。
這個是假言命題。
這個是從假言命題推出的結果,如此等等。
這種論證風格或許會讓我們大感驚訝,但在我們對它做出評判之前,必須搞清楚它的宗旨是什麼,它是如何緊扣它所處那個社會的信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