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重,以至一種似真命題的反命題也可以顯得同樣的有道理。
與我們上面舉例說明的這種論證類型不同,還可以提出一些反面的論點,而它們也同樣值得關注。
那麼這是不是等于說,上面這種論證毫無價值呢?當然,如果我們說一個命題似真時,意思是說它隻是從外在的表面來看是真命題,那麼情況可以講是這樣。
但是,人們對似真性的理解與此有很大不同。
如果一個命題即便不具備直接的自明性,但成為真命題的機率卻很大,它就是似真的。
這種命題盡管沒有讓人相信的決定性依據,但确實有充分的依據。
同樣,諸如此類的或然性也不可能不包含真理的某些部分。
因此,它們并不是毫無價值的。
每一個命題都取決于如何去使用它。
由于可能會出現各種各樣同樣具有或然性的命題,但是其中有些命題是相互抵觸的,因此,我們顯然不應該僅僅憑着根據這些命題引出的推理,就接受其中哪一項命題。
相反,應該把它們與其他論證似乎支持的那些與之沖突的觀點相對照;必須将它們彼此對比,比較它們各自依賴的論證。
一句話,必須把它們交付論辯。
正因為這一點,亞裡士多德才會在每次遇到一個問題的時候,都遵照一種嚴格的方法論規則,将自己前輩們就這個問題已經給出的不同的解決方案放在一起,逐一考察。
這樣,他就可以把這些解決方案與自己的放在一起,同時加以考察。
換句話說,他就可以讓它們展開論辯。
實際上,他經常就自己的命題想出一些自己的反對意見來,與假想的對手展開論辯。
可是,這樣一種對照,如果不是在我們自己私下的思辨中開展,而是在公開的外在場合,在公衆的矚目下開展;如果它不再是在我們自己身上與那些理論上的對手展開論辯,這些對手說到底隻能以我們給予它們的聲音說話,從而多少也隻能是說些我們根據自己的熱情與偏好而想要它們說的東西,現在,我們卻是與有血有肉的現實中的對手進行堅決的論争;換句話說,如果在公開論辯中,我們與不同意見的捍衛者短兵相接,勇敢地站出來捍衛自己的觀點,那麼,這樣的一種對照,難道不會産生更好的效果嗎?這樣一種活生生的論辯,難道不是構成了一種更為合适的方法,可以揭示所讨論的種種意見真正具有的抵抗力,從而也揭示了這些意見各自具有的相對價值嗎?對于有些事情,我們隻能得出一些似真的意見來。
在這些事情的領域裡,論辯與論證看起來就是用來追求真理的一種正确的方法程序和不可或缺的工具。
當然,它也是需要小心應對的武器,很容易會使用不當。
人們會隻想讓敵手難堪,就使出這種武器,舉出一些似是而非的論點,隻具有似真性的表象。
在這種情況下,它純屬詭辯。
但是,人們也可以是本着真誠善意來使用論辯,腦子裡的唯一目的就是尋求真理。
在這種情況下,就是在真正地操習辯證法,因為辯證法這種技藝,正是要以富有說服力的方式,論證似真的命題。
鑒于論辯是這種技藝實踐的一項基本程序,所以從根本上來講,這項技藝也就是論辯的技藝了。
這樣來看待辯證法和論辯,也正是中世紀時候對這兩者持有的觀點。
事實上,你必須小心,不要把辯證法與論辯當作同義詞,也不要認為在中世紀,辯證法被視為通往知識的道路。
恰恰相反,隻有在嚴格意義上的知識不可能存在的地方,才會出現辯證法。
這種方法适用于那些探讨充其量不過是或然命題、似真命題的事情上。
正是這一點,使我們能夠去理解,中世紀在學術生活和思想生活中為論辯賦予了什麼樣的角色。
不是什麼東西都可以成為論辯的主題的,隻有那些不可能進行嚴格證明的事情才可以拿來論辯。
問題的實質絕不是用論辯來取代證明,而是在嚴格的證明尚未穿透到的地方,用論辯來輔助證明。
無須深入就不難看出,對于諸如此類的事情來說,讨論其實是在我們掌握的程序中唯一能夠用來區分并看清有可能吸引我們支持的形形色色觀點的,我們就此可以理解,中世紀的學校裡為什麼會演練論辯與讨論的技藝;你甚至一定會想見,在任何一個教育體系裡,它都注定要占有一席之地。
現在,隻有一個問題還有待考察,就是論辯技藝在學校裡的操習為什麼會這麼具有排他性;為什麼它被視作培養一種邏輯思維能力的至高無上的教育技術;一句話,為什麼它獲得了一種多少可以說是徹底的壟斷地位。
答案顯然在于,在那時候,屬于或然性、似真性的領域看起來要遠遠大于由證明與嚴格論證主導的領域。
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這兩個領域之間,這兩種思維範圍之間,這種相當失衡的差異是從何而來的呢?如果明确回答了這個問題,如果揭示出差異的這種失衡性是合情合理、有根有據的,那麼我們就不該再認為賦予論辯的那種重要地位是非同尋常的。
有一樁一開始就值得注意的事實:亞裡士多德本人幾乎完全使用的是辯證法的方法,以及作為辯證法基本要素的讨論方法。
根據他自己的說法,他隻在構建三段論學說時使用了嚴格證明的方法。
因此,辯證法與論辯的主宰地位的基礎,并不是中世紀思想方面某種偶然的事實,某種一時的偏差,而肯定是深層因果因素的産物。
那麼這些因素又是什麼呢?隻有當我們理解了這些因素,我們才能去評判這種被大加貶毀的教學技術。
到那時候,我們不僅可以評價文藝複興時期的人對它發動的那些猛烈的批判,而且可以欣賞到它的适宜之處,并且還可以考察它們在取代了自己所挑戰、所反對的那個教育體系之後建立起來的新的教育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