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自己的同一性的同時,還能順從于、适應于各種各樣的具體情勢和環境。
不過,事情還有未彰顯出來的另一面。
我一直在努力描繪的這些複雜的機構,歸根結底是建立在法團概念基礎上的,也是從這個概念中導出它們的一緻性的。
巴黎大學本質上就是一個法團,要想說明它的組織機制的基本特征,就要考慮到它作為一個法團的性質。
除此之外,今天是不是還能以這種方式來概括它呢?我們知道,中世紀的法團一旦确立起來,就會很快呈現出一種明顯的趨勢,越來越抱守傳統、難以變通。
一方面,組成一個機構的一群人實際上要比各自分離、相互獨立的個人更難以變化;一個法團的規模之龐大,本身就加劇了運動和變化的困難。
不僅如此,法團的目标還在于充分利用壟斷,消除所有的競争。
因此,一旦它确立起自己的排他性權利,排除了所有的競争,也就不再有任何理由要創新或變化。
要對自己周圍不斷興起的新的需求做出充分的關注和努力的适應,它并無利益可得。
它自顧自存在,與自己的環境失去了接觸。
由于巴黎大學也是個法團,所以它也面臨着同樣的危險。
我們還會有不止一個機會指出,教育的演進始終大大滞後于整個社會的普遍演進。
我們會看到,整個社會普遍彌漫着新的觀念,卻感覺不到對巴黎大學法團的觸動,它的研習課程或教學方法都沒有調整。
就舉一個例子:16世紀誕生了一場偉大的科學運動,并曆經17、18世紀而進一步發展,但直到19世紀初之前,卻從未對巴黎大學産生影響。
但不管怎麼說,盡管有這種不利之處,這種先天缺陷,要說中世紀在學術組織方面成就巨大,也并非誇張。
不過,就課程内容與教學方法而言,它的貢獻并不是實質性的,尤其不是原創性的。
這是因為,無論哪朝哪代,教育都隻能以縮微的形式反映人類知識的當時狀況。
不錯,中世紀對新知識的創造無所貢獻;它隻是繼承了羅馬帝國末期已有的成就,或者更準确地說,鑒于羅馬人自己也并沒有在希臘人已有的成就上再添上濃重的一筆,所以,我們更應該說中世紀隻是繼承了希臘文明末期已有的成就。
但是,中世紀隻看到了希臘文明中一個有限的方面,就是對邏輯的培養。
也正是在這一點上,中世紀構造了自己的整個教育體系。
實際上,從來不曾出現這樣一段時期,邏輯在一個民族的思想教育中占有如此壓倒一切的位置。
這說明,亞裡士多德為什麼會在這一時期享有如此高的聲望。
這種聲望并非純屬意外,即人們出于偶然才不知道柏拉圖的著作;注142也不能用一種平庸習氣來解釋,說這段時期的人沒有能力欣賞柏拉圖的思想或詩學。
關鍵在于,他們的注意力集中在别的地方。
他們首先感到的是需要讓自己接受一種嚴格的學科訓練。
他們轉向亞裡士多德的著作以滿足這一需求,可不是沒有理由的。
至于是哪些原因使得邏輯素養的發展成為絕對首要的事情,則來自于中世紀心智最深層的特征。
事實上,中世紀所有的思想活動都指向單一的目标:創造一套可以充當信仰基礎的知識體系。
我這麼講,并不是說神學在這個時期成為哲學的衛護者,而是說信仰正體驗到一種訴諸理性的需要,與此同時,理性也獲得了自信,準備好着手對信仰做出說明。
那麼,這種被人感到如此必要的學問又是如何建構起來的呢?是通過綜合有關經驗現象的觀察并做出解釋嗎?我們已經看到,就這段時期而言,單憑觀察,根本不能确立任何有效的論證。
因此,從認識論的角度上說,觀察是毫無價值的。
那段時期裡的人的經驗還太簡單,太缺乏實證材料,不足以從中導出任何具有相當概括力的結論。
所以,剩下的就是推理,也隻有推理。
必須借助推理的力量來建構這種新的學問,因為這種學問注定要同時增強并驗證教義。
實現這一目标的唯一途徑,便是讓人們的思維習慣于推理技藝,實踐并開發邏輯方法能夠辦到的所有練習。
這就說明了中世紀的人何以患有這種思想上的盲視,從希臘文明的整體中隻看見這種邏輯訓練,精妙善思的希臘天才已經把這種訓練發展到一個相當成熟的程度。
除此之外,考慮到它所服從的目的,異教的辯證法在被移植到基督教的時代後,必然會表現出在古代從未具備或從不可能具備的新特征,在此之前,它完全是一種此世的活動,是詭辯家之間一種簡單明了的遊戲,是照柏拉圖和亞裡士多德設想的那種世俗知識方面的一種推進方法。
而現在,它和教義緊密關聯在一起,共同沐浴在教義所激發的那些情感之中。
對于道德教育和宗教教育來說,它不再是某種外在的、異在的東西,而是某種準備。
作為最高神聖的一項前提條件,它也披上了一層神聖的光環。
或許從未有這樣一段時間,人們曾經給予學識及其道德價值這樣高的敬意。
也正是這一點,激起了一種思想熱情,讓那些蔚為壯觀的學生人流,不顧旅程的艱辛與危險,從歐洲的這一地遷徙到另一地,去追求真理。
因此,即便說中世紀确實是從古代那裡借取了自己教育的素材,但還是用一種新的精神激活了它們,并由此轉化了它們。
當我們今天從外部來考察這種邏輯訓練時,它完全給人一種枯燥、淡漠乃至冷酷的印象。
然而,事實卻是,對于這段時期的人來說,它屬于一種道德訓練。
毫無疑問,這種見解比起與之相反的那種學說要有成效得多,後者所主張的是多少将人類生活中這兩個方面徹底分離開來。
認識到這一點是非常重要的,因為我們已經抵達了發生這種徹底分離的時代前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