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中世紀把邏輯訓練看得多麼崇高,對于人的心智來說,它本身還不能構成一種完滿的教育。
一個人并不僅僅是由純粹理智構成的;單單讓人理解人的思維形式機制是如何構成的,正常情況下是如何運作的,還不足以培養出一個完全的人。
必須引領他從總體上去理解他的人性。
并且,鑒于處在一個時期、一個國度裡的人并不能構成人類的整體,所以必須讓他知道,在曆史的進程中,人的自然已經發展出多種多樣的形式,體現在千姿百态的文學藝術、倫理體系和宗教體系中。
由于人隻是宇宙的一個組成部分,所以為了讓他真正地理解自己,還必須學習去理解那些不同于自己的事物。
他不能隻關注自己,還得環顧四周,努力理解圍繞着他的那個世界,自己正是這個世界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他得領會到,這個世界是那麼地紛繁複雜,已經完全不能局限于純粹邏輯的狹小界限内。
如果就此說中世紀的種種教育學說立足于當時的思想需要,那麼也不難看出這些學說是多麼片面,多麼有缺陷。
考慮到它的意義至關重要,很自然,所有的努力一開始都集中在這個有限的目标上。
但是,随着時代的推演,人對自身的理解越來越全面,與此相應,不僅這種早期的理念會擴大,新的成分也會豐富它。
這就是16世紀的人們所承擔的任務。
現在我們可以來考察,他們是如何解釋這項任務,他們本人又是如何履行這項任務的。
教育的轉型始終是社會轉型的結果與征候,要從社會轉型的角度入手來說明教育的轉型。
要想讓一個民族在一個特定的時間環節上感受到改變教育體系的需要,就必須有新的觀念、新的需要浮現出來,使此前的體系再也無法滿足需要。
這些需要與觀念本身也不是說憑空産生的;如果說它們在被忽視了數百年後,突然一下子進入了人類意識的最前沿,那麼中間過渡期必然會出現某種變化,上述需要與觀念就是這種變化的表達。
因此,為了理解16世紀的教育成就,我們首先需要知道,在一般的層面上,是什麼構成了這場被史學家稱之為文藝複興的偉大的社會運動,而16世紀的教育理論隻是這場運動的一種體現。
人們經常認為,文藝複興的實質就是複歸古典時代的精神;實際上,通常用來指歐洲曆史上這段時期的這個說法,就是這個意思。
在人們看來,16世紀是這樣一個時期:人們抛棄了中世紀陰郁的理念,重新用古代異教世界盛行的那種更加快樂、更加自信的眼光來看待生活,至于這種轉向的起因,據說是重新發現了古典文獻,這些首屈一指的傑作,被埋沒了數百年之久,隻是到這個時期才被拯救出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正是對古典文獻中偉大作品的發現,産生了西歐心智圖景的這種新變化。
但是,這樣來談文藝複興,隻能最膚淺地指出它正面的外貌。
如果說16世紀确實隻是繼承了古典的傳統,而早在黑暗時代到來時,古典傳統就已經發展到這樣的程度,隻是暫時從我們的眼界中被遮蔽掉了;那麼,文藝複興就像是一場很難解釋的道德與思想上的回應。
我們或許可以假定,人類在長達1500年的時間裡迷失了自己本來的道路,因為它不得不跨越如此漫長的一段時期去追溯自己的腳步,從而煥然一新地踏上自己征程的全新階段。
當然,進步并不是以直線推進的,進步也有曲折和迂回,前進也會伴随着倒退,但是,這樣一種偏離會拉長到1500年的時間,從曆史的角度來說是難以置信的。
不錯,這樣來看文藝複興,符合18世紀的作者們談論文藝複興的方式。
但是,難道就因為他們對初民社會那種簡單生活抱有一種敬羨之心,我們就能說他們的社會哲學試圖重建史前史的文明嗎?難道就因為處在革命浪潮中的人認為自己正在效仿古羅馬人的行動,我們就能把革命中誕生的這個社會看作是對古代城邦的模仿嗎?卷入行動的行動者所處的都是最不好的位置,最難看清支撐他們行動的那些原因。
他們用自己的方式,把自己所屬的那場社會運動呈現給自身,但對這種方式始終應該抱以懷疑的态度,絕對不能認為有任何特殊的權利可以訴求可信性。
不僅如此,要說在我們此前正研究的這幾百年時間裡對古典文獻一無所知,隻是到了16世紀初才被發現,并且正是這種揭示,一夜之間擴大了歐洲思想的視野&mdash&mdash這些說法也是完全錯誤的。
在整個中世紀裡,找不到一個時期對這些文獻巨著不曾聽聞;在每代人中,我們都會發現有幾個人具備足夠的理智和敏銳,能夠欣賞古典大師的作品。
阿伯拉爾這位辯證法的英雄,同時也是一位文獻學者:他熟悉維吉爾、塞涅卡、西塞羅和奧維德,就像熟悉波伊提烏和奧古斯丁一樣。
12世紀,夏特爾地方有一所著名的學校,在創建者夏特爾的貝爾納的激勵下提供了一種古典教育,讓人想起日後耶稣會組織的那種教育。
注143諸如此類的例子比比皆是。
誠然,這些将文學引入教育的嘗試還隻是一些互不牽扯的事例,從來沒有成功地俘獲經院學者們的鑒賞力,倒是在他們的手下重新被埋沒了。
但不管怎麼說,它們實實在在地發生了,這足以證明,即便說古典文獻在中世紀得不到賞識,即便說它不曾在教育中擔當什麼角色,那也不是因為人們不知道它們的存在。
簡單地講,當時的情況是,中世紀的學者們知道古典文明的所有主要方面,但隻是保存他們認為重要的東西,也就是能夠回應他們自身需要的東西。
他們整個的注意力都放在邏輯上,這樣的東西遮蔽了其他所有東西。
因此,如果說這一切在16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