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我感到有必要區分出這樣兩種形式的知識,有一點也是可以肯定的:對于拉伯雷自己來講,這兩種知識并不是真的可以相互分離的。
就他本人而言,要了解事物,在很大程度上也就等于要了解古代人對這些事物已經說過些什麼。
當然,如果說對于實在的世界,對于這個世界本身所擁有的教育潛力,拉伯雷自己缺乏感覺,那麼這種說法是不确切的。
他并不是沒有注意到,讓孩子有機會直接接觸現實會大有裨益。
高康大所接受的一些課程,在某些方面類似于我們今天所說的&ldquo從經驗中學習&rdquo。
高康大在進餐的時候,談論着&ldquo飯桌上各色食物的優劣、類别、功用和屬性,像面包、酒、水、鹽,以及各類魚肉果菜&rdquo。
但是,另一種視角很快又重新出現了:因為人們是通過有關的經典文獻,來和他談論這些東西及其屬性的。
&ldquo這樣,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把普林尼、阿特納奧斯、迪奧斯科裡斯、坡呂克斯等人有關這些主題的篇章都學會了。
&rdquo注164當他去野外散步時,會碰上&ldquo樹木花草&rdquo,但他又是怎樣和這些植物接觸的呢?拉伯雷的回答是,&ldquo查考古人們已經就這些東西寫下的著作,比如泰奧弗拉斯圖斯注165、迪奧斯科裡斯、馬西努斯(Marcinus)和普林尼&rdquo。
當他和自己老師一起玩抛接子兒遊戲時,&ldquo他們一起複習古典作家們的有關篇章,那裡提到了從這種特殊遊戲裡引申出來的比喻&rdquo。
這裡,我們看到了隻有文藝複興時期才有的獨特的學問觀,甚至是人們對學問所持有的最為高雅的觀念。
直接而客觀的自然研究與純粹書本的學識水乳交融,并且可以肯定,後者充當着知識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讓拉伯雷和他那時代的所有人神往的,讓他們如饑似渴地想知道的,與其說是他們自己身上的東西,是為他們自己的東西,不如說是他們所探讨的那些作品。
作品介于現實與思維之間,在絕大多數情況下,作品就是研究與教育的直接對象。
它反映出人在擺脫一切中介,直接與自己周遭的世界取得接觸和溝通時,會遇到多麼大的困難。
那個世界似乎觸手可及,實際上卻是阻礙重重。
現在我們可以看到,是什麼樣的紐帶将拉伯雷和他的時代與中世紀和經院哲學維系在一起。
無論如何,書籍依然是某種迷信崇拜的對象,盡管已經是一種相當不同的崇拜。
作品始終是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
但是,在這種傾向面前,又已經發生了怎樣的轉型、怎樣的革命啊!從書本中尋求的東西已經大不一樣了。
在書本之外,在書本背後,你能看見是事物本身正在浮現出來,不管它浮現出來的時候是多麼羞羞答答,多麼捉摸不定。
在此之前,歐洲各社會唯一知道的課程體系還是完全形式性的,已經從文法的形式主義過渡到辯證法的形式主義。
而此時,終于第一次出現了一種新型的課程體系觀念,它的宗旨不是要用形式性的思維體操來訓練頭腦,而是要滋養頭腦,豐富頭腦,賦予它某種質料。
在那些論證中,它在平乏空疏中自我練習,遊移不定地蔓延,卻沒有能力滋養自己。
現在就不一樣了,在它伸手可及的範圍内,擺着豐富的素材寶藏,請它統統拿去。
知識本身成為值得渴求的最高對象。
人們賦予它這麼高的價值,對它是這樣的迷戀,以至在腦子裡,在經驗中,都把它當作以其自身為目的的某種絕對的東西。
他們甚至想都不曾想過,知識的存在會是為着某種外在于自身的宗旨,是通往某種目的的手段,隻是從這種目的中得出自己的價值。
相反,在他們看來,在知識的所有形式之中,各種層次之上,都具有某種本質上善好的東西。
需要的并不是了解什麼東西有助于達成這樣那樣的宗旨,或者說有助于發展智力、陶冶生活;他們渴求的是純粹的知識,隻不過越多越好。
任何無知都是不好的,任何知識都是好的。
哪怕是那些完全無用的零散知識,人們也會滿懷熱情地去尋求,歡欣鼓舞地去搜集。
正因為這一點,拉伯雷才會以同樣的興趣,既關注多産作家筆下的稀奇記叙,叙事者講述的最無足輕重的逸聞趣事,神話傳說裡最沒有什麼意涵的細枝末節,也關注偉大哲人的學說或各個民族的社會制度。
所有的奇迹神谕,所有的作家學者,古代世界所有的預言想象,酒神戰車四周所有的狂舞之女,他無所不曉。
對于希波克拉底那種離奇的觀念,或是阿弗洛狄修斯(AlexanderAphrodiseus)提出的那種奇怪的問題:&ldquo獅子吼一吼,所有動物都吓走,為什麼單單敬畏白公雞?&rdquo注166拉伯雷所給予的關注,毫不遜色于對柏拉圖有關靈魂不朽的學說的關注。
不難看出,造成這種對于知識的難以餍足的渴求的,無非是我們已經在拉伯雷的思想根子那裡發現的對于無限性的需求。
人們通過學識而最充分地實現自己的自然本性,因此,知識活動也就很自然地容易流于過度,比其他種類的活動更有甚之。
在上一講裡,我們已經發現有一種特征可以概括文藝複興,而這種對于無限性的需求本身隻不過是将這種特征轉化成道德秩序。
我們已經指出,在文藝複興這段時期裡,歐洲各社會進入了青春勃發的時期。
而青春的自然本性便是對任何界限或束縛都無所顧忌。
因為它感到自己體内生機勃勃,隻想着要找宣洩的渠道,總覺得自己面前不能有很多的空間,讓自己的能量充分地施展。
它渴望達到無限。
一想到有朝一日它可能不得不停下腳步,它就無法忍受,拒絕接受這樣的想法。
隻有在時間的洗禮中,人們才學會需要有界限和節制。
隻有在經驗的磨煉中,他才會發現自己本性中有些限制是無法穿透的,并且學會去尊重它們。
而各個民族受制于這種豪情萬丈的青春幻想的程度,較之個人也毫不遜色。
這有助于我們理解拉伯雷的教育思想。
在這個主題上,他隻不過是他那個時代的代言人。
我們其實應該看到,這些渴求絕非他個人所獨有,這個不可能實現的理想正是文藝複興孜孜以求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