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dash&mdash人文主義運動與學院派運動之比較
我們已經相繼回顧了16世紀興起的兩股重大的教育思潮。
以拉伯雷為代表的第一股思潮,特點就是一種全面擴展人性自然的需要,但同時首先是不加拘束地喜好廣聞博識,是無法滿足的求知欲望。
以伊拉斯谟為典型的第二股思潮,則缺乏這樣的廣度,沒有這樣高遠的宏願,恰恰相反,它将人類文化的整體原則縮減為單單是文學的文化,使對于古希臘羅馬時期的研究幾乎成為這種文化的不二法門。
在拉伯雷的教育思想那裡為知識留出的位置,在這股思潮裡被說與寫的技藝所占據。
教育的根本目标成了訓練學生賞析希臘羅馬時代的經典巨著,并從精神上仿而效之。
因此,就出現了這樣一種教育形式主義,我們從中似乎看到,它孕育出了拉伯雷和16世紀的博學鴻儒,随後伊拉斯谟又以一種新的形式,重新确認了它對于我們的主宰。
加洛林時代的文法形式主義和經院哲學的辯證法形式主義如今由一種新型的形式主義接過,它就是文學形式主義。
就這樣,我們已經概括了這第二股思潮的特征,現在需要來說明它。
這些教育立場表面上相距甚遠,但由于它們至今依然構築着我們的古典教育的基礎,而且它們之間有着明顯的關聯,因此問題也就顯得愈發重要。
所以說,搞清楚它們是從什麼時候起源的,又順應了什麼樣的需要,也就是事關宏旨的問題了。
恰恰是在這些新的教育傾向出現的時候,人們的風俗禮儀也發生了一場變遷,它的重要性怎麼說都不為過:這就是禮貌社會的發展。
當然,我們也已經指出,貴族的世界,城堡宮廷的世界,始終是一種特别的環境,這樣的環境主要是受女性的影響,種種道德風俗與禮儀舉止都透着别處無法找到的優雅與高貴。
但是到了16世紀,這種對于精緻和文雅的需要,對于更為纖細的社交消遣的品味,都同時變得越發強烈,也越發普遍。
從布爾西茲(Bourciez)先生寫的《亨利二世時代宮廷文學中的文雅風俗》(LesMoeurspoliesetlalittératuredecoursousHenriⅡ)中,我們可以讀到,在這段時期,馬上比武大會、賽馬大會、長途狩獵,是怎樣被俱樂部和沙龍所取代的。
前者都是騎士團在和平時期的消遣,而在俱樂部和沙龍裡,占據主要角色的又是女性。
事實上,一旦缺乏通過正常渠道滿足這種需要的手段,人們就會耗費巨大的心力,創造出人為的替代手段。
這就證明了這種需要是何等地強烈。
識字的人群遍布歐洲各地,他們無法借助口頭話語來維持交流,就轉而通過通信的快樂來替代交談的快樂。
沒有能力直接交談,他們就相互通信。
在這段時期,書信體文學的實際發展與重要意義都達到了異乎尋常的程度。
彼特拉克告訴我們,他一生有相當一部分時間都花在寫信上。
注180這些信件所寫的并不像我們今天那些家長裡短的瑣屑溝通,隻是為了告訴不在場的某個人,我們現在在幹些什麼,我們最近碰上些什麼事兒。
它們是一些文學短篇,探讨一些普遍關心的話題,既有文學的問題,也有道德的問題,探讨的方式就好像在沙龍裡一樣。
不僅如此,這些信也不是寫給哪個單個收信人的,而是在不同的人之間傳閱,至少以抄件的形式流傳。
歐洲的識字人口就此形成了某種知識分子的社會,盡管散布在歐洲大陸的四面八方,從那不勒斯到鹿特丹,從巴黎到萊比錫,但是幸虧它的成員不顧相隔遙遠,為了保持相互的接觸,維護彼此的交流,做出了巨大的努力,所以這個社會并不缺少統一性。
顯然,在經院哲學那裡,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滿足這些新的品味;相反,它肯定會厭惡這些玩意兒。
因為它毫不注重形式,所以為了滿足各種各樣的思想要求,它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篡改語言,根本不考慮純潔或和諧之類的問題。
它是那樣地看重論辯,所以發展出來的那種品味不是偏好精妙、雅緻或者有分寸感的觀念,而是追求教條式的毫不含糊的意見,這一特征是這樣地突出,以至相互沖突的意見完全可以做清楚的對比。
不僅如此,從這種極端化對立中孕育出來的狂烈的主張,也隻會助長行事方式上的粗野無文,就好像馬上比武之類的慣例長久以來在貴族騎士身上滋養出來的習性一樣。
中世紀的學人主要關心的是用自己的滔滔雄辯粉碎對手,一點兒也不在意自己的外在表現是不是富有魅力。
他的穿着打扮和舉手投足,都是邋裡邋遢、土裡土氣,恰恰反映了這種思想狀況。
在這裡,我們明白了為什麼新的一代會對經院哲學及其方法感到如此震驚和厭惡。
乍看起來,經院哲學論戰的粗言惡語好走極端,與純粹教育目的的争論是那麼格格不入。
但是,這裡涉及的問題其實要寬泛得多。
16世紀并不隻是指責經院哲學成天忙着某些可以商榷的或者令人遺憾的學術實踐,而是指責它弄出一門野蠻粗鄙的學派。
因此,像&ldquo野蠻&rdquo(barbarus)&ldquo荒唐&rdquo(stoliditas)&ldquo粗笨&rdquo(rusticitas)之類的字眼,屢屢出現在伊拉斯谟的著述當中。
在這些已經精緻化了的頭腦看來,經院哲學家基本可以說是個不折不扣的野蠻人(不要忘了伊拉斯谟那本《反對野蠻人》的書名),說的那種語言幾乎沒有人性,聽起來很是粗魯,形式上毫不優雅,隻以争論、吵吵嚷嚷、鬥嘴之類取樂。
總之,對文明的一切好處、對為生命增光添彩的任何東西都渾然不知。
我們很容易理解,面對這群立意要讓人性變得更為溫和、更加優雅、更有教養的人,這樣一種教育體系能夠在他們那裡激起怎樣的一種情感。
要想去除人的理智中的粗野之處,讓它變得優雅而精緻,唯一的途徑就是将其引入一種優雅而精緻的文明中,使其與這種文明建立起親密關系,這樣,它才可能逐漸賦有這樣的精神。
而那段時期唯一能夠滿足這項條件的文明,就是古典時代的文明,是在當時那些偉大的作家、詩人和演說家的作品中體現出來并保存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