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這種思想所理解和教授的知識,好處又何其有限!
蒙田普遍被人認為是一位古典作家,在我們的所有課程裡都是這麼描述的。
人們得到的建議是把他當一位教育理論家來讀,未來的教育學家們對他的思想的深刻挖掘無論如何都不為過。
但是,蒙田的學說是否确實具有人們如此慷慨賦予它的那些令人鼓舞的特性,卻大可懷疑。
很少有學說比這更讓人沮喪了。
正如我們已經看到的那樣,如果說無論是文學還是知識,都無助于任何有用的宗旨,那麼,為了尋求一種嚴肅教育的素材,我們又能轉向何方呢?再沒有什麼意義重大的東西留待我們去教給孩子們了。
總而言之,蒙田最終逐漸走向一種多少有些一以貫之的教育虛無主義。
事實上,在他看來,對于構成我們自然本性的根本部分,教育者其實是無能為力的。
這個部分是不能夠被外來的影響力深深觸動的。
他說:&ldquo本性能夠做成一切,本性也确實做成了一切。
&rdquo這才是問題的要害。
他屢次三番地強調,自打出生之日起,我們就天生具備了為了生活所需的所有知識:&ldquo我們很少為了生活舒适而需要去學習。
蘇格拉底也告訴我們,知識是我們身上内在的東西,獲取知識的手段、從知識中得益的手段也是如此。
&rdquo對于蒙田來說,所有的文明産物,不管可能是什麼,知識、道德教育、宗教以及所有禮儀習俗,都隻是一種外衣,在它下面,心智用或多或少的優雅包裹着自己,但這些産物卻不曾深入我們心靈的實質。
人類文明的獲得和傳承恰恰是教育的功能所在,卻隻被賦予區區如此重要性,又如何能夠有這樣的一種教育?根據這種說法,唯一可能的教育就是一種完全實用型的教育。
必須教給孩子們如何運用這種天生感覺,這種内在判斷,來處理自己與人情事理之間的關系。
他們必須實踐去使用這種感覺和判斷,以便能夠區辨什麼是有價值的,什麼是沒價值的,這多少有點兒像那些動物,它們沒有半點知識,卻清楚什麼有利于自己。
孩子們必須掌握所謂的經驗或者實踐,在這方面,照管他們的人必須盡可能地予以幫助。
但是,要說符合嚴格意義上的理智的教育,以理智本身的發展為宗旨的教育,又是完全不可能的。
怎麼可能呢?絕對沒有任何素材可以為它提供養料。
不僅如此,實踐就足以指引我們的行為。
諸如此類的實踐教育,由于它要求得到自然理性的經驗協助,并不真正屬于可以在學校裡進行的那一種教育。
這種教育首先是從生活本身中獲得,并且在我們的整個生存過程中繼續。
教師的角色,從而也是嚴格意義上的教育者的角色,被縮減為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
如果說我關注于刻畫這種學說的精神,倒不是因為它的内在價值,而是因為它極其鮮活地展現了16世紀教育思想中與生俱來的内在危害。
我們剛才已經看到,它最終導向了一種教育虛無主義。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它隻是那個時期偉大教育思想家們所設定的種種原則的邏輯發展。
實際上,這種學說是建立在一些特定前提上的,這些前提倒不是蒙田自己創造的,但卻是他從自己的同時代人那裡借來的。
在蒙田對于文學與知識以及它們在教育中所擔負的角色的看法中,完整地蘊含了這種學說。
這些觀點并不完全是他的個人意見,而是他從伊拉斯谟、拉伯雷以及其他人那裡獲得的。
但不管怎麼說,他挑明了其中隐而未發的一些結論,以及在他之前不久的先輩們由于還是滿腦子熱忱而未曾注意到的一些結論。
如果說文學的研習隻是有助于教給人們怎麼寫作,如果說各門知識被縮減成一無所用的博學,那麼教育就必然隻能觸及心智的外表,而無法滲透到它的根基。
這樣的教育隻關注外觀,我們大可懷疑,是否值得為它付出如此代價。
這樣一來,任何教育信念就都不再有絲毫的地盤。
要是一種教育理論據稱要激發人們的信念,卻沒有能力真正在他們心間将信念激發出來,我們還能說些什麼呢?
因此,16世紀是面臨教育危機和道德危機的時期。
經濟組織與社會組織方面發生的種種變遷,已經需要産生一種新型教育了。
但是,那個時代的思想家們對于這種新型教育,還隻是理解成一種貴族教育,一種直接或間接的審美教育。
而我們也剛剛看到了這種形式所蘊含的各種危險。
盡管像拉伯雷所設想的那種知識教育肯定要優于伊拉斯谟所推薦的那種純粹文學教育,但它也有嚴重的缺陷,因為它始終遠離嚴峻的生活,以一種單純貴族式的遊戲方式占據了人們的心靈。
這樣就出現了一個問題:當這些依然純粹理論性的觀念開始接觸到現實,當實際工作者開始把這些觀念轉換成事實,他們是否會通過經驗發現根本的缺陷所在,并且努力去加以矯正;或者更準确地說,我們是否應當看到創立起這樣一種學術體系,它隻不過是實現了這種帶有危害的觀念。
這便是16世紀不得不解決的嚴肅的實踐問題,而我們國家在精神上和道德上的未來就取決于這個問題的解決。
這是因為,很顯然,根據所選取的道路不同,法國的心智也不可避免地會有相當不同的多種取向。
而這種解決方案所形成的方式,起主導作用的已經不再屬于巴黎大學(它在學術上已經不再具有主導作用),而更多地屬于一種新型的教學法團,它很快就會變得強大無比。
這些法團便是耶稣會(Jésuites)。
在下一講裡,我們就将确定它們的影響的實質特征以及成功的背景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