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榮譽、人性、勞作、勇敢等諸如此類的觀念對于我們的意味,是和對于古人的意味大不一樣的。
甚至可以比較那些似乎關聯最為密切的道德觀念:它們彼此之間相隔何其遙遠!斯多亞式心氣平和的享樂主義理念和自我棄絕與聖潔的基督教理念之間,又是多麼地不同啊!
關于倫理領域我所說的這些也同樣适用于認知領域。
如果說在我們看來,有一種原則對于所有思維形式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那麼這就是矛盾律。
如果有一種判斷是自相矛盾的,我們就認為這種判斷是對自身的否定,因此毫無價值。
可是确實存在這樣一些象征體系,在曆史的進程當中所扮演的角色就算不比科學重要,也和科學的重要性不相上下。
但在這些象征體系裡,就處處違背了矛盾律。
我指的就是宗教的象征體系。
神話中總是談論這樣一些生物,既是自身同時也不是自身,既是單個兒的同時也是雙重的,既是精神的同時也是物質的。
這種觀念中的單一實體無限可分,同時既不消減、又在各個部分依然保持着同樣的統一整體。
這樣的觀念盡管違背了物質與能量守恒的原則,事實上卻是許多不同的信念和儀軌的根源,哪怕到了今天,在衆多不同的民族那裡,還能找到這些信念和儀軌。
甚至還有不同的邏輯體系,或者前後相繼,或者共存一時,但絕不是任意的。
這些邏輯體系地位都是平等的,都以現實為依據,也就是以不同社會的性質為依據。
由于不同的社會需要通過宗教和神話的形式表達關于自身和世界的意識,由于這些社會要想維持生存就必須具備某種宗教體系,所以就出現了一種相應的需要,所采用的邏輯體系必然不能是啟發科學思維的那一種。
如果以上說得不錯,那就不難看出,人文主義試圖教給孩子們普遍的人性,完全是找錯了方向。
理由很簡單,根本就不存在這種東西。
人性并不是一種特定的實在,能夠更明顯地體現在這裡而不是那裡,體現在這種文明或那種文明當中,因此有它自身的明确形狀。
相反,它是人類心智的一種建構,而且是一種任意的建構。
因為我們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說出它都包含些什麼,它是怎樣構成的,或者它的明确界限。
事實上,我們已經看到,我們認為最最自然的那些情感,我們傾向于認為任何類型的思維要想正常運作都不可或缺的那些觀念,在全人類中根本就找不到,而且這也不算異常。
實際上,按照人文主義教師所描繪并繼續在描繪的形象,&ldquo人&rdquo無非是基督教、羅馬和希臘的理念之間的某種合成産物。
之所以用這三種理念來塑造他,正是因為這三種理念過去已經塑造了那些講解人是什麼的人的意識。
這就說明了為什麼關于人會有某種抽象的、比較普遍的東西,因為它就是某種自發的一般化的産物。
但不管這種理念如何具有一般性,也還是獨特性的、暫時性的,表達的是從中發展出歐洲文明(尤其是我們自己民族的文明)的那種非常特殊的環境。
所以說,無論如何沒有任何正當理由把這種理念說成是唯一合乎理想的關于人的觀念,唯一表現出人的真實本性的理念。
相反,它與某個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之間有着非常确定的因果關系。
所以,如果我們希望教給我們的學生一些關于人實際上像什麼的真正客觀的觀念,而不單單是描繪出在某個特定的曆史環節上人們從理念上設想的那個人,那我們就得用一種很不同的方式來切入。
我們必須找到一些方式,讓學生不僅意識到人性中恒常不易的東西,也要意識到人性中難以化約的那種變異的成分。
但是,會有這樣的反對意見:如果我們把人性的多樣性作為教育的基本主題,如果我們選擇這一點作為引導我們學生關注的焦點,我們就會把人類發展中所有那些最獨特、最意外、最偶然、最短促的方面統統引到前台。
而那些東西裡又能有什麼思想價值?在這個地方或那個地方,在這個民族或那個民族,他們的道德生活或宗教生活當中,我們注意到了某種獨特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又暗含在當時當地社會情境的那種随時而變的狀況之中,了解到這一點又有什麼價值?毫無疑問,如果我們隻限于讓我們的孩子熟悉某種令人多少感到興奮的奇聞轶事,熟悉現象之間某種令人多少感到驚奇的關系,那麼我們自己就不得不得出這樣的結論:用這樣的方法來向人教授關于人的事情,要想做到更加科學,就隻能以徹底去除任何教育價值為代價。
對于這一點,我的回答是:考察人性的形形色色具體表現(甚至不需要搜羅無遺),會有許多具有極大教育價值的地方可供借鑒。
這是因為,這種考察的結果就是向我們展現一幅非常不同于人文主義者向我們展現的人的形象,很難否認,這将是一種極其重要的成就。
如果說人性是如此地豐富多樣,如果說人性易于變化和轉型,并且這種變化和轉型究竟有多少種可能性還難以事先确定,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就不再能夠繼續把人性理解成一種單一的實在,可以在明确的範疇中加以具體限定,能夠一勞永逸地予以闡述。
之所以這樣看待事物會對我們有如此大的吸引力,是因為在我們身上有一種根深蒂固的趨向,認為唯一真實的一種人性,真正配得上這個名稱的那種人性,就是從某些特定的文明中浮現出來的那種人性,而對于這些文明,我們已經逐漸習慣于賦予它們某種特别崇拜的意味。
但事實上,如果我們一方面努力要按照實際當中人的樣子來形成關于人的形象,另一方面卻完全集中在某一個據說更加優越的民族身上,那我們關于人的看法就會非常狹隘,并且會嚴重扭曲。
當然我們也可以找到一種角度,把這種人性說成是高于不那麼先進的民族的人性,但這種理解絲毫無損于後者的人性。
所有的情感,所有的心智狀況,即使隻是體現在比較低等的文化裡,也依然具有根本上的人性,是從人性當中生發出來的,并且展現了人性的某些特定方面。
這些情感和心智狀況告訴我們,特定的環境之下會演變成、會造就出什麼樣的人性。
哪怕是最原始的民族的神話、傳說和技能,其中也都包含着非常複雜的思維過程,相比于實證科學所依據的那些更加自覺的思想運作,它們有時候甚至更有助于闡明人類心智的運作機制。
所以說,從基本人性的原材料中,人們可以發展出多種多樣的思維體系。
一旦我們充分把握到這種多樣性,就會認識到不管在哪一個特定的曆史時點上,我們都不能說在這裡體現出人性的本質,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人性是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