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這個老頭,說他給奧利沃山溫泉公司造成了傷害,說他企圖訛詐,要求把他關進大牢。
但是他既沒能讓法院判他有罪,也沒能讓他閉嘴。
他聽說老頭又在浴所前面喧鬧,立刻沖了去,讓他住口。
他聽見大路邊,一群聚集的人中間,一些人在氣憤地聲讨。
為了能聽得清、看得見,人們你擁我擠。
幾個女人問:&ldquo怎麼回事?&rdquo幾個男人答:&ldquo一個病人,讓這裡的礦泉水毀了。
&rdquo另有一些人以為是軋壞了一個小孩。
也有人說是一個可憐的女人突然發了羊角風。
昂代爾馬特,就像他擅長做的那樣,在衆多的肚子中間使勁轉動他的滾圓的小肚子,撥開人群。
貢特朗常說:&ldquo他證明,圓球勝于尖頭。
&rdquo
克洛維斯老爹坐在溝邊,痛苦地呻吟着,用哭腔講着他的不幸經曆。
奧利沃父子站在他面前,把他和衆人隔開,滿腔怒火,正扯着嗓子辱罵他,威脅他。
&ldquo大塊頭&rdquo嚷着:
&ldquo這不是真的,他撒謊,他是懶漢,一個整夜在樹林裡偷着打獵的家夥。
&rdquo
但是,老人并不慌亂,一個勁地重複着,聲音雖小,但是很尖,盡管父子倆在吼叫,人們仍然聽得到:
&ldquo好心的先生們,他們害死了我,拿他們的水害死了我。
去年,他們強迫我泡澡。
可現在,我成了這個樣子,我成了這個樣子,我成了這個樣子!&rdquo
昂代爾馬特先讓大家安靜下來,然後向殘疾人俯下身子,眼睛直逼着他,對他說:
&ldquo您要知道,如果您真的病得更厲害,那也是您自己的錯。
不過,如果您聽我的話,我,我保證能治好您,隻要洗十五次,最多二十次溫泉浴。
老爹,過一個小時,等大家都走了,您到浴所來找我,我們把這件事好好安排一下。
現在,您就别啰唆了。
&rdquo
老漢明白了,立刻住口。
他沉默了一會兒,回答:
&ldquo我從來都願意試試。
咱們看吧。
&rdquo
昂代爾馬特抓住奧利沃父子的胳膊,急忙把他們拉走。
這時候,克洛維斯老爹在大路邊的草地上、兩隻拐的中間躺下,在陽光下眨着眼睛。
人群不明白是怎麼回事,把他圍得更緊。
幾個先生本來想再刨根問底,但是他不再回答,就像沒聽見或者沒明白似的。
群衆的好奇心對他已經沒有益處,終于讓他厭煩了。
他扯着嗓子唱起來,聲音又難聽又刺耳,用不可理解的土語唱着一首沒完沒了的歌。
人群漸漸散去。
隻有幾個小孩,手指頭摳着鼻子,看着他,在他面前待了好一會兒。
克裡斯蒂亞娜很累,已經回旅館去休息了。
保爾和貢特朗在新公園裡,夾在前來參觀的人中間散步。
他們忽然看見那幫演員,他們也脫離了老娛樂場,攀附了新娛樂場蒸蒸日上的紅運。
奧德蘭小姐變得很優雅,挽着神情莊重的母親漫步。
輕喜劇院的佩提尼維勒先生在這兩位女士旁邊,好像分外殷勤。
跟在後面的波爾多大劇院的拉帕爾姆,正在跟音樂家們切磋。
音樂家還是原班人馬:指揮聖朗德利大師、鋼琴師雅維爾、長笛手諾瓦羅和低音提琴手尼科爾蒂。
聖朗德利看見保爾和貢特朗,便向他們跑過來。
這個冬天,他編過一出很小的音樂劇,在一個偏僻的小劇場演過,幾家報紙談到他,給予了一定的好評,他現在連馬斯奈先生[7]、雷耶先生[8]和古諾先生[9]也不放在眼裡了。
他友好熱情地伸出雙手,立刻就講起他和他領導的樂隊的幾個先生剛才在讨論的問題。
&ldquo是的,親愛的,舊流派的陳腔濫調,完了,完了,完了。
工于旋律的作曲家有過他們的黃金時代,但這正是現在人們不願理解的。
&ldquo音樂是一種求新的藝術。
旋律是它幼兒時期咿呀學語的玩意兒。
無知的耳朵曾經喜愛那些翻來覆去的節奏,從中獲得孩子般的快感,一種粗野人的快感。
我還要說,大衆的耳朵,幼稚的聽衆的耳朵,簡單的耳朵,總喜歡那些短歌小調。
而那是音樂咖啡館常客們喜愛的娛樂。
&ldquo為了讓你們理解我的意思,請允許我打一個比方。
莊稼漢的眼睛,喜歡強烈的色彩和鮮豔的畫面;有文化但不懂藝術的城裡人的眼睛,喜歡令人愉悅的矯揉造作的色澤和令人感動的題材;但是,藝術家的眼睛,高雅的眼睛,喜歡、理解、分辨同一個色調的難以捉摸的變化,細微差别之間的神秘和諧,而這并非所有人都看得見的。
&ldquo在文學上也一樣,看門人喜歡驚險小說,市民們喜歡讓他們感動的小說,而真正有文化的人隻喜歡其他人不能理解的藝術作品。
&ldquo當一個小市民跟我談論音樂的時候,我真想殺了他。
如果是在巴黎歌劇院,我問他:&lsquo您能否告訴我,第三小提琴在演奏第三幕序曲時走調了嗎?&rsquo他回答:&lsquo不能。
&rsquo我會對他說:&lsquo那麼,就請您閉嘴。
您沒有音樂的耳朵。
&rsquo如果一個人不能在聽到一個樂隊整體的同時,還能分别聽到每一個樂器,他就沒有音樂的耳朵,也不是音樂家。
就是這樣!晚安!&rdquo
他用一個腳跟作支點,身子打了個旋轉,接着說:&ldquo對一個藝術家來說,一切音樂都在于配合。
啊!親愛的,某些配合真讓我瘋狂,就像一股不可言表的幸福感湧入我的整個肉體。
我的耳朵現在是那麼訓練有素,那麼完備,那麼成熟,我甚至喜愛上某些不協和的配合了,就像一個業餘愛好者的趣味成熟到了堕落。
我開始變成尋求聽覺極端感受的堕落分子。
是的,朋友們,某些不協和!真是太美妙了!多麼反常而又深刻的美妙啊!它那麼攪動人心,那麼震撼神經,搔得人那麼耳朵發癢&hellip&hellip搔得人那麼&hellip&hellip!搔得人那麼&hellip&hellip!&rdquo
他欣喜若狂地搓着雙手,輕聲唱着:&ldquo你們一定會聽到我的歌劇,&mdash&mdash我的歌劇,&mdash&mdash我的歌劇。
&mdash&mdash你們聽見了吧,我的歌劇。
&rdquo
貢特朗說:
&ldquo您正在作一部歌劇?&rdquo
&ldquo是的,我即将完成。
&rdquo
但是這時傳來佩特呂斯·馬爾泰爾洪亮的聲音:
&ldquo聽明白了嗎?就這麼說定了:看到一顆黃色信号彈,你們就開始!&rdquo
他在下達放煙火的命令。
一些人圍到他身旁,他對自己的安排做着說明。
他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胳膊,像在威脅一支敵方艦隊一樣,指着峽谷上方,小山谷另一面山頭豎立着的一些白色小木樁:
&ldquo朝那邊放。
我會告訴放煙火的人,八點半就到達他的崗位。
表演一結束,我從這裡發一顆黃色信号彈,他就點燃煙火的序幕。
&rdquo
這時侯爵走過來:
&ldquo我去喝一杯礦泉水。
&rdquo他說。
保爾和貢特朗陪着他又走下小丘。
來到浴所,見克洛維斯老爹正在往裡走,奧利沃父子倆攙扶着他,後面跟着昂代爾馬特和醫生;他的兩條腿在地上每拖一下,就像疼痛紮心似的做出各種怪相。
&ldquo我們進去吧,&rdquo貢特朗說,&ldquo一定有好戲看。
&rdquo
有人讓殘疾老頭在一張扶手椅上坐下,昂代爾馬特便對他說:
&ldquo聽着,您這個老騙子,下面是我的建議。
您每天泡兩次澡,立刻把病治好。
隻要您能走路,馬上就能拿到二百法郎&hellip&hellip&rdquo
癱子叫起苦來:
&ldquo我的兩條腿喲,就像鐵做的,我的好心的先生呀。
&rdquo
昂代爾馬特讓他住口,接着說:
&ldquo您聽着&hellip&hellip您每年還能都拿到二百法郎,直到您死&hellip&hellip您聽見了嗎&hellip&hellip直到您死,隻要您能繼續證明我們的溫泉有療效。
&rdquo
老漢好一會兒茫然不知所措,因為,如果他的病情一直好下去,就會妨礙他習慣了的各種生活方式。
他猶豫地問:
&ldquo可是,如果&hellip&hellip你們的生意&hellip&hellip關門了&hellip&hellip如果這病&hellip&hellip又發了&hellip&hellip我就沒轍了&hellip&hellip我&hellip&hellip如果你們的&hellip&hellip溫泉站&hellip&hellip關門了&hellip&hellip&rdquo
醫生打斷了他的話,轉向昂代爾馬特說:
&ldquo太好了!&hellip&hellip太好了!&hellip&hellip以後我們就每年都把他治好一次&hellip&hellip這樣更好,還能證明病人每年都有必要來治療,每年都非來不可。
太好了,就這麼辦!&rdquo
可是,老漢又連聲地說:
&ldquo這一次就肯定好不了,好心的先生們。
我的兩條腿喲,就像鐵做的,就像鐵棍&hellip&hellip&rdquo
醫生的腦子裡突然生出一個新主意:
&ldquo如果我讓他做幾次坐式行走,也許會大大加快溫泉浴的效果,&rdquo他說,&ldquo這件事值得一試。
&rdquo
&ldquo這主意好極了。
&rdquo昂代爾馬特回答。
他便對老漢說:&ldquo現在,克洛維斯老爹,您走吧!不過,别忘了我們的協議。
&rdquo
老漢走了,一邊走,一邊呻吟。
夜晚正在來臨,奧利沃山的全體董事都回去吃飯了,因為已經宣布表演七點半開始。
表演地點在新娛樂場可容納一千人的大廳。
因為不是對号入座,從七點起,觀衆就紛紛到場了。
七點半鐘,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幕布升起,首先是一出兩幕輕喜劇;接下去是聖朗德利的小歌劇,由特地為這次活動請來的維希的歌唱家們表演。
克裡斯蒂亞娜坐在第一排,父親和丈夫之間。
她熱得很難受。
她不時地說:
&ldquo我支持不住了,我支持不住了!&rdquo
輕喜劇剛演完,小歌劇還沒開始,她簡直就要熱昏了,她扭過頭,對丈夫說:
&ldquo親愛的威勒,我非出去不可了。
我喘不過氣來!&rdquo
銀行家感到很為難。
他希望無論如何慶典能自始至終不發生意外,圓滿成功。
他回答:
&ldquo我求你啦,盡量忍耐一下;你離開,會把一切都搞亂,因為你得穿過整個大廳。
&rdquo
可是,和保爾一起坐在她後排的貢特朗聽見了,他俯身對妹妹說:
&ldquo你真的太熱嗎?&rdquo
&ldquo是呀,我都快悶死了。
&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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