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咕道：
&ldquo她一定是聽了我的勸告，回去睡覺了。
她今天太累了。
&rdquo
他向舞會大廳走去，放煙火的時候，服務人員已經把舞廳布置好了。
不過，克裡斯蒂亞娜并沒有像她丈夫想的那樣，回她的房間。
當她獨自和保爾在一起了，她就抓住他的手，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對他說：
&ldquo你終于來了，我等你一個月了。
我每天早上都想：我今天能見到他嗎？&hellip&hellip每天晚上我都對自己說：那麼明天一定會見到？&hellip&hellip你為什麼這麼晚才來，親愛的？&rdquo
他尴尬地回答：
&ldquo我忙呀，有許多事。
&rdquo
她湊近他，小聲說：
&ldquo你把我一個人丢在這兒，跟他們在一起，這樣可不好，尤其我現在是這種情況。
&rdquo
他把自己的椅子挪開一點，說：
&ldquo當心點，别人會看到我們。
這煙火把所有的地方都照得很亮。
&rdquo
她已經不大關心那煙火了，說：
&ldquo我太愛你了！&rdquo
接着，她又快活得顫抖着說：
&ldquo啊！我多麼幸福啊，我們又在這裡相聚了，我多麼幸福啊！你想到沒有？保爾，多麼幸福！我們還是那麼相愛！&rdquo
她喃喃低語，聲音微弱得就像噓了一口氣：
&ldquo我想吻你，簡直要瘋狂，是的，瘋狂&hellip&hellip真的&hellip&hellip瘋狂。
我那麼久沒見到你了！&rdquo
接着，她突然帶着一個激情女子不顧一切的沖動對他說：
&ldquo你聽着，我要&hellip&hellip你聽見了嗎&hellip&hellip我要立刻跟你去，到我們去年告别的地方！到通往羅什普拉蒂埃爾的大路上去，你還記得嗎？&rdquo
他大吃一驚，回答：
&ldquo但是，這樣做很不理智，你不能再走路了，你已經站了一整天。
這太荒唐了，我不允許這樣做。
&rdquo
她已經站起來，連聲說：
&ldquo我就要去。
如果你不陪我去，我就一個人去。
&rdquo
她指着月亮，讓他看：
&ldquo瞧，這是個完全一樣的晚上！你記得嗎，你那個時候曾多麼熱烈地吻過我的影子？&rdquo
他拉住她：
&ldquo克裡斯蒂亞娜&hellip&hellip你聽着&hellip&hellip這很可笑&hellip&hellip克裡斯蒂亞娜。
&rdquo
她不回答，徑自沿通往葡萄園的小路向山下走去。
他了解她的無聲的意志，任何東西也改變不了它的方向；他了解這個藍眼睛的金發少婦的小巧額頭的優美執拗，任何障礙也不能阻擋它的前進；他隻好抓住她的胳膊，一路扶着她。
&ldquo如果有人看見我們，怎麼辦，克裡斯蒂亞娜？&rdquo
&ldquo你去年可沒有說這個話。
再說，所有的人都在參加慶祝活動。
不等人們發現我們不在，我們已經回來了。
&rdquo
走了不久，就要在多石的小路上往上爬了，她喘着氣，整個身子倚着他，每走一步，就說一遍：
&ldquo很好，很好，這樣受苦也很好！&rdquo
他站住了，要帶她回去，但是她根本不聽他的：
&ldquo不，不，我很幸福。
你，你不理解這個。
你聽呀&hellip&hellip我感覺得到他在動&hellip&hellip我們的孩子&hellip&hellip你的孩子&hellip&hellip多麼幸福啊！&hellip&hellip把你的手伸過來&hellip&hellip對&hellip&hellip你感覺到了嗎？&hellip&hellip&rdquo
她不理解，這個男人，是那種隻願意做情人而根本不願意做父親的男人。
自從知道她懷孕，他就不由自主地疏遠她，厭惡她了。
他以前就不止一次說過：一個盡了繁殖功能的女人就不值得再愛。
在愛情中讓他興奮的是兩顆心向不停的理想飛翔，兩個非物質靈魂的摟抱隻是詩人們加在愛情裡的完全臆造而不可實現的東西。
在物質的女人裡，他崇拜的是維納斯女神雕像，因為它神聖的腹部永保它不會生育的純潔形狀。
一想到因他而生的小生靈，那個在被他玷污、已經變醜的身體裡蠕動的人的幼體，就會讓他難以抑制地反感。
妊娠正在把這個女人變成一個動物。
她不再是那個可愛和夢寐以求的非凡造物，而是繁殖她的種族的動物。
在他這種精神的反感裡，甚至摻雜着肉體的憎惡。
而她，期盼中的孩子的每一次蠕動，都把她和她的情人聯系得更緊密，她又怎麼能感到和猜到這些呢？這個男人，自從第一次接吻那一刻起，她就熱愛、日甚一日地熱愛的這個男人，不僅進入了她的心，而且已經進入她的肉體深處，在裡面播下他的生命，還會重又變得小小的，從她的身體裡出來。
是的，在她交叉着的雙手下面，她懷着的就是他，她的可親、可愛、溫柔、唯一的朋友，通過大自然的奧秘正在她的腹中新生。
她雙倍地愛他，因為她兩次擁有他，大的他和還不認識的小的他，一個她看得見、摸得着、正在擁抱、聽得見說話的他，和另一個還隻能感覺在肚皮下蠕動的他。
他們來到那條大路上。
&ldquo那天晚上，你就在那邊等我。
&rdquo她說。
她把嘴唇伸給他。
他沒有回答，隻冷冷地吻了一下。
她又低聲說：
&ldquo你還記得，你是怎樣吻地上的我嗎？我們那時就是這樣，你看呀。
&rdquo
她跑起來，為了和他拉開一點距離，滿心希望他會重新開始一次。
然後，她停下來，站在大路中間，一邊喘息，一邊等着。
但是，月亮拉長了她投在地上的身影，畫出了她變了形的隆起的腹部；而保爾，卻看着他腳下懷孕的影子，站在那兒，面對着她，一動不動。
他詩意的羞恥心受到了傷害。
他非常驚訝，她居然感覺不到這一點，根本猜不到他的想法，她居然沒有足夠的風情、機敏和女性的細膩，根本不懂得任何細微區别都會使情況變得大不一樣。
他聲音裡透着不耐煩地對她說：
&ldquo好啦，克裡斯蒂亞娜，這些孩子氣的小動作很可笑。
&rdquo
她向他走過來，又是激動，又是悲傷，張開雙臂，撲向他的懷抱：
&ldquo啊！你不那麼愛我了。
我感覺得到！我可以肯定！&rdquo
他突然生出一股憐憫之心，捧着她的頭，在她的眼睛上留下兩個長長的吻。
然後，他們就走回來，一路都默默無言。
他找不出一句話跟她說。
她累得渾身無力，倚着他。
為了不再感到這擴大了的身腰對他髋部的摩擦，他加快了腳步。
快到旅館的時候，他們分開了，她上樓去自己的房間。
娛樂場的樂隊正演奏着舞曲，保爾走去看舞會。
人們正在跳一支華爾茲，所有的人都在翩翩起舞：拉托納醫生和帕耶小姐，昂代爾馬特和路易絲·奧利沃，漂亮的馬塞利醫生和德·拉馬斯公爵夫人，貢特朗和夏洛特·奧利沃。
貢特朗在舞伴的耳邊低語着，從他那溫柔的表情，看來一場追求已經開始；而她用扇子遮着嘴微笑着，臉蛋兒泛起紅暈，似乎很高興。
保爾聽見在他身後有人說：
&ldquo瞧呀，瞧呀，德·拉夫奈爾先生[13]正在對我的女顧客甜言蜜語。
&rdquo
說話的是奧諾拉醫生，他站在門旁邊，興味盎然地看着。
他接着又說：
&ldquo沒錯，沒錯，他這樣已經半個鐘頭了。
大家都發現了。
而且，這似乎并沒有惹小姑娘不高興。
&rdquo
沉默了一會兒，他又補充道：
&ldquo這個姑娘，可是個珍珠，善良、活潑、淳樸、忠誠、正派，您知道，真是一個可愛的造物。
十個像姐姐那樣的，也頂不上她。
我呢，她們還是孩子的時候，我就認識她們&hellip&hellip這兩個小女孩&hellip&hellip不過父親更喜歡姐姐，因為她更&hellip&hellip更&hellip&hellip像他&hellip&hellip更像個鄉下人&hellip&hellip少一些正直&hellip&hellip多一些精打細算&hellip&hellip更有心計&hellip&hellip而且更&hellip&hellip更愛嫉妒&hellip&hellip啊！不過她畢竟是個好女孩&hellip&hellip我不想說壞話&hellip&hellip隻是，我禁不住做個比較，您明白&hellip&hellip在比較以後&hellip&hellip我做出判斷&hellip&hellip就是這麼回事。
&rdquo
這支華爾茲舞跳完了，貢特朗走到他的朋友保爾身邊，看到醫生在那兒，說：
&ldquo啊！在我看來，昂瓦爾的醫務界異乎尋常地壯大了，您說是不是？我們有一個跳華爾茲舞美妙絕倫的馬塞利醫生，還有一個似乎跟蒼天很要好的小老頭布拉克先生。
&rdquo
但是，奧諾拉醫生謹小慎微，他一點也不喜歡對同行評頭論足。
***
[1]摩爾：指西北非突尼斯、摩洛哥、阿爾及利亞三國的伊斯蘭教徒。
[2]這三個教授均為虛拟人物。
[3]這三個教授均為虛拟人物。
[4]阿道爾夫·古波萊爾（1821&mdash1879）：《法國礦泉水總報告》（1874）的作者。
他是對溫泉醫療作用研究方面最傑出的人物，對沙泰爾-吉雍溫泉事業的發展做出了突出的貢獻。
[5]林蔭大道：指巴黎市内從巴士底廣場到瑪德萊娜廣場的幾條連續的林蔭大道，十九世紀末是巴黎最時尚和繁華的地帶。
[6]氯化鈉：海水中鹽分的主要組成部分。
天主教的聖水是由自然水和鹽組成的。
所以奧諾拉醫生說出此話。
[7]于勒·馬斯奈（1842&mdash1912）：法國作曲家，作品有《黛依絲》《曼侬》等。
[8]厄爾奈斯特·雷耶（1823&mdash1909）：法國作曲家、音樂批評家。
作品有芭蕾舞曲《薩貢達羅》、喜歌劇《塑像》等。
[9]夏爾·弗朗索瓦·古諾（1818&mdash1893）：法國作曲家，作品有《浮士德》《羅密歐與朱麗葉》等。
[10]孟加拉煙火：由硬紙或金屬筒裝填易燃火藥支撐的工具，釋放的彩色煙花以紅色為主，色彩強烈。
[11]聖胥爾皮斯：位于巴黎第六區，巴黎最重要的天主教堂之一。
[12]四對舞：又譯&ldquo瓜德利爾舞&rdquo，十九世紀和二十世紀初盛行于歐洲。
[13]指貢特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