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瓦爾的幾個醫生之間的問題,現在成了一個熱門的話題。
他們突然占據了這一鄉的人心,吸引了居民們的全部注意、全部興趣。
以前,泉水在波納菲爾醫生獨享的權威下流淌,好動的拉托納醫生和平靜的奧諾拉醫生雖然有些怨氣,卻也無礙大局。
現在,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得益于克洛什、馬斯-魯塞爾和雷米索三位教授強有力的協助,昂代爾馬特在上一個冬天準備的藍圖得到了全盤的實現,這幾位教授每人至少帶來了兩三百個患者的兵團。
拉托納醫生也搖身一變成了一個大人物,因為他獲任新浴所的醫務督察,尤其是得到馬斯-魯塞爾教授的保護,他是後者的學生,甚至連老師的衣着和姿态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至于波納菲爾醫生,他幾乎不再算什麼了。
這位老醫生對奧利沃山浴所滿腔怒火,怨氣沖天,罵聲不絕,整天和幾個依然忠實的老患者待在老浴所裡,閉門不出。
的确,在這碩果僅存的幾個顧客的頭腦中,隻有他了解這裡的礦泉水的真正特性,甚至可以說,隻有他掌握這些礦泉水的奧秘,既然從溫泉站存在伊始,他就正式管理這裡的溫泉。
奧諾拉醫生差不多隻保留下一些奧弗涅本地的顧客。
他倒也滿足于這平淡的運氣,和大家相安無事。
他愛好紙牌和白葡萄酒勝于行醫,并且以此自慰。
不過,他也絕不至于熱愛他的同行。
若不是一天早上突然出現一個矮小的人,拉托納醫生仍然會穩坐奧利沃山溫泉的大預言家的寶座。
這個矮得幾乎像侏儒的人,大腦袋深陷在兩個肩膀中間,生着一雙很大的圓眼睛和一雙很大的手,看上去很古怪。
這位新來的醫生就是雷米索教授帶來的布拉克先生,他的信仰特别虔誠,立刻引起了人們的注意。
幾乎每天早上,在接診兩個顧客之間,他都會去教堂待上幾分鐘;幾乎每個星期日他都要去領聖體。
不久,本堂神父就讓他看一些病人,一些老處女,一些窮苦人,他免費給窮人看病;還有一些虔誠的貴婦,她們在求醫以前,總要先向自己的宗教指導者打聽,把這位科學家的職業感情、慎重程度和廉恥心了解得清清楚楚。
後來有一天,人們聽說馬德堡親王夫人要來。
這位年老的德國殿下是個狂熱的天主教徒,根據一位羅馬紅衣主教的舉薦,她來到的那一天晚上,就把布拉克醫生叫去見她。
從這一刻起,布拉克醫生就成了人們心目中的時髦人物。
讓他看病成了一種高雅、高尚、很光彩的事。
他是唯一行為端正的醫生,甚至有人說,他是唯一值得女人完全信賴的醫生。
這個腦袋像哈巴狗似的小個子男人,隻見他從早到晚,從一家旅館跑到另一家旅館,無論在什麼地方,無論跟什麼人,說起話來總是低聲細語,就像有重要的秘密向人透露或者聽人說似的,因為人們總遇到他在過道裡,跟旅館的老闆,跟他的顧客們的貼身女仆,跟任何接近他的病人的人,神秘兮兮地說個不停。
他在大街上遠遠看見一個熟人,就立刻邁着小而快的步子向那人走去,喃喃地口授起新的,而且細緻入微的醫囑,就像教士在宣道。
年老的婦女們特别喜愛他。
他聽她們講故事,從頭到尾絕不會打斷,而且還會記下她們所有的意見、所有的問題、所有的願望。
他每天都會變更患者飲水的劑量,或增加,或減少,這讓他們滿心以為,他對病人真是關心備至。
&ldquo昨天,我們還是喝兩杯零四分之三,&rdquo他說,&ldquo好吧!今天,我們隻喝兩杯半;而明天,喝三杯&hellip&hellip别忘了,明天,三杯&hellip&hellip我在這一點上是很認真、很認真的!&rdquo
于是,所有的患者都深信:他的确很認真。
為了不忘記那些數字和那些數字的分數,他把它們記在小本本上,以便任何時候都不會弄錯。
因為哪怕是半杯的差錯,顧客也絕不會原諒。
他同樣精細地調節和改變每天洗溫泉浴的時間。
要問他是根據什麼原則,那隻有他一個人知道。
拉托納醫生又嫉妒,又氣憤,經常聳一聳肩膀以示輕蔑,同時宣稱:&ldquo這是個故弄玄虛的家夥。
&rdquo他對布拉克醫生是那麼痛恨,有時甚至對礦泉水也大加否定:&ldquo既然我們連它怎樣起作用都隻是略知一二,那就根本不可能每天開處方改變劑量;無論哪種治療方法,都無法規定劑量。
這種做法實在是對醫學的最大傷害。
&rdquo
奧諾拉醫生則隻是微微一笑。
每次看過一個病人,五分鐘以後他就把自己剛開的處方裡寫的杯數丢在腦後。
高興的時候,他常對貢特朗說:&ldquo多喝兩杯或者少喝兩杯,隻有礦泉自己知道,而且還是在不大打擾它的情況下。
&rdquo他允許自己拿這位笃信宗教的同行開的唯一玩笑,是稱他為&ldquo聖坐浴堂醫師&rdquo。
他的嫉妒總是謹慎、尖刻,但又不動聲色。
他最多會加上一句:&ldquo噢!這一位,他對病人了解得真徹底&hellip&hellip不過,對我們行醫的人來說,最好還是了解病情。
&rdquo
一天早上,一個西班牙的貴族之家,德·拉馬斯-阿爾達維拉公爵和公爵夫人,帶着他們的醫生,一個意大利人,米蘭的馬塞利醫生,下榻奧利沃山旅館。
馬塞利醫生三十歲左右,高個子,細身條,是個很标緻的年輕人,隻留着唇髭。
來到昂瓦爾的第一天晚上,馬塞利醫生就征服了餐桌上所有的人,因為公爵這個人情緒低落,患了嚴重的肥胖症,怕孤獨,所以希望在共同的餐廳裡和大家一起吃飯。
馬塞利醫生已經熟知幾乎所有常客的姓氏;他對每一個男士都說了一句恭維話,對每一位女士都發了一句贊美之詞,甚至對每一個仆人也微微一笑。
他坐在公爵夫人的右首。
夫人是個三十五歲到四十歲之間的美人,臉色有一點蒼白,眼睛烏黑,頭發透着淡藍。
每次上一道菜,他都對她說:&ldquo吃一點。
&rdquo或者說:&ldquo别,别吃這個。
&rdquo或者說:&ldquo可以,這個可以吃一點。
&rdquo他親自給她斟酒,非常之細心,準确地拿捏着摻在一起的酒和水的比例。
他也掌管公爵的飲食,不過顯然就随便一些。
再說,這位患者對他的話也毫不買賬,總是像猛獸一樣,貪婪地大吃大嚼,把端上來的食物一掃而光,每頓飯喝兩個長頸大肚玻璃瓶不摻水的葡萄酒;然後走到旅館門外的露天裡,癱在一張椅子上,難受得哼哼唧唧,抱怨着消化不良。
吃完第一頓晚飯,對這小小世界已了如指掌的馬塞利醫生,來到娛樂場的露台上,走到正在抽雪茄的貢特朗身邊,做過自我介紹,就和他聊起來。
一個小時頭上,他們已經成了知己。
第二天,洗完溫泉浴出來,他讓貢特朗把自己介紹給克裡斯蒂亞娜,十分鐘以後就博得了她的好感。
當天,他又讓克裡斯蒂亞娜認識了公爵夫人,後者也是個耐不住寂寞的人。
他照管這個西班牙人家的一切:給大廚一些烹調的卓越建議,給貼身女仆一些保持頭部衛生、使女主人頭發濃密又光澤鮮亮的寶貴意見,給馬車夫一些獸醫方面的很有裨益的參考。
而且,他善于把時間變得輕松而顯得短暫,發明一些消遣的方法,在各家旅館找到些精心挑選的過路的熟人。
提起他,公爵夫人就對克裡斯蒂亞娜大加稱贊:
&ldquo這真是個了不起的人,親愛的夫人,他無所不知,無所不能。
我有這樣好的身條就是多虧了他。
&rdquo
&ldquo您的身條,怎麼啦?&rdquo
&ldquo是的,我開始發胖的時候,是他用他的飲食方法和他調配的各種利口酒救了我。
&ldquo另外,他甚至能把醫理也變得很有趣,說起來那麼頭頭是道,那麼令人愉快,還偶爾表現出輕微的懷疑主義态度,讓人更信服他,相信他的高明。
&ldquo他常說:&lsquo這很簡單,我不相信有什麼救藥。
或者說我不大相信。
舊時的醫學是從一切都有救藥這個原則出發的。
當時的人甚至認為,天主在他神聖的仁愛裡就包含了醫治百病的藥品,隻不過,也許是開玩笑,他讓人類自己費心去發現。
然而,人類發明了無數種藥,也沒法确知哪種藥适應哪種病。
事實上,并沒有什麼救世良方,有的隻是種種疾病。
一種病發生了,一些人認為要打斷它的進程,而另一些人認為,不管用什麼方法,要将其加速。
每一個學派都鼓吹自己的方法。
對同樣的病,可以看到人們使用極端矛盾的治法和截然相反的藥物:一個人要冰鎮,另一個人要加溫;這個人主張禁食,那個人強迫加餐。
且不說化學提供給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