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易的投機勾當,久而久之,他們的道德感已經遲鈍,已經耗散,他們剩下的唯一榮譽觀念就是:一旦有人懷疑他們幹了任何或虛或實的壞事,便與人決鬥。
過了幾年這種浪蕩生活以後,他們所有的人,或者說幾乎所有的人,最後的結局,不是結一門富有的親事,就是鬧出一個醜聞,或者自殺,或者像死了一般神秘地徹底消失。
但是,他們還是都指望結一門富有的親事。
一些人希望家裡給他們找,另一些人暗地裡自己尋覓,他們握有一些女繼承人的名單,就像有些人握有待售房屋的名單一樣。
他們尤其觊觎異國女性,如北美的和南美的;他們的風頭,他們享樂的名聲,他們的情場戰績,和他們的倜傥,很容易讓她們眼花缭亂。
他們的供貨商,也指望着他們能攀上富有的婚姻。
但是,這場對陪嫁豐厚的女孩的逐獵,時間可能很漫長。
通常情況下,需要不斷追尋,下功夫吸引,不知疲倦地頻頻交往,這一切都需要花費精力;而貢特朗偏偏天性漫不經心,做不到。
由于越來越感到缺錢的痛苦,很久以來他常對自己說:&ldquo不過我必須上點心了。
&rdquo可是他并沒有上心,所以他什麼也找不到。
他不得不用山窮水盡的人所用的各種不正當手段,時不時弄一點小數目的錢;最後無計可施,隻能常年賴在家裡。
就在這時,昂代爾馬特突然提出他和奧利沃姐妹中的一個結婚的主意。
出于謹慎,他起初并沒有說什麼,雖然乍一看,小姑娘的出身和他相比太過低下,他很難同意這種門戶不當的婚姻。
但是,幾分鐘的思考很快就改變了他的看法,他立刻決定在嬉笑之間向她求愛,一場溫泉城的求愛,這既不會傷害他的名譽,也容許他後退。
他非常了解自己的妹夫,知道這個建議一定是經過長時間思考,反複權衡,專為他準備的;從他嘴裡說出來,它本身就值一筆别處難找的大價錢。
另外,他不費吹灰之力,彎下腰就能撿起一個漂亮姑娘,因為兩姐妹中的妹妹很讓他喜歡,他常對自己說,以後和她約會,她可能會非常可愛。
于是,他選了夏洛特·奧利沃,在很短時間裡,他就把她帶到按常理必須求婚的地步。
可是,老奧利沃卻把昂代爾馬特垂涎的那份陪嫁給了另一個女兒,貢特朗不得不放棄這樁婚姻,或者轉而追求姐姐。
起初短暫的片刻,他是那麼惱火,真想叫他的妹夫見鬼去,自己甯願依然做光棍,等待新的機會。
可是,他此刻正一文不名,囊中羞澀,連去娛樂場賭一次都得向保爾借二十五路易,而在這以前,他已經向他借了很多,從來沒有還過。
再說,想要的女人,還必須去尋找,必須找到,必須吸引,也許還得和一個懷有敵意的家庭鬥争;而不需要轉換陣地,隻須幾天的用心和殷勤,他也許就能像征服妹妹一樣把姐姐征服。
這樣做,他可以萬無一失,因為他可以在妹夫身上找到一個始終為之擔責的銀行家,可以永遠責怪他,而且其錢櫃總是對他敞開的。
他将來娶了路易絲為妻子,會把她帶到巴黎,向人介紹說是昂代爾馬特合夥人的女兒。
再說,她有一個作為溫泉城名稱的姓氏,而根據河水從來不會流回源頭這個原則,他永遠也不會把她帶回家鄉!永遠不會!永遠不會!她的容貌和氣質都好,相當優雅,而且完全可以變得十分高雅;她相當聰明,而且聰明到足以參透上流社會,在那裡站穩,在那裡露臉,甚至可以為他增光。
人們會說:&ldquo這個浪蕩子,居然娶了一個漂亮姑娘,他好像還不大當回事呢。
&rdquo的确,他是不大當回事,因為他還打算用裝滿口袋的錢,在她身邊重拾他單身漢的生活。
于是,他轉而向路易絲·奧利沃發起攻勢,不知不覺地利用年輕姑娘多疑的心裡覺醒的妒意,激發她身上依然沉睡的嬌媚的本能,以及把這個号稱&ldquo伯爵先生&rdquo的美貌情人從妹妹那裡奪過來的模糊意願。
這種事,路易絲以前從未想過,既沒有考慮過,更沒有謀劃過,所以在街上和他相遇,被他強拉過來的時候,她十分驚訝。
但是,見他殷勤而又多情,從他的舉止、眼神、整個态度,她感到他根本不愛夏洛特;她并沒有前思後慮,睡覺的時候,她已經感到幸福和愉快,幾乎是得意揚揚了。
下一個星期四到了,去尼瑞爾山以前,他們遲疑了很久。
天色晦暗,空氣凝重,他們害怕會下雨。
但是貢特朗極力堅持,帶動了猶豫不決的人。
吃午飯的氣氛有些死氣沉沉。
前一天晚上,克裡斯蒂亞娜和保爾不知道為什麼争吵起來。
昂代爾馬特在擔心貢特朗的婚事不成,因為當天早上老奧利沃話裡有話地議論過他。
貢特朗聽說了,十分憤怒,反而決心要把這樁婚事搞成。
夏洛特已經預感到姐姐會勝利,她完全不能理解事情怎麼會發生這樣的轉變,因此堅持要留在村裡。
人們費了不少口舌,才終于讓她決定來了。
&ldquo挪亞方舟&rdquo滿載着常客,向俯瞰沃爾維克[5]的高原進發。
路易絲·奧利沃突然變得愛說話了,一路上都在盡地主之誼。
她解釋說,沃爾維克的石頭不是别的,都是附近火山的熔岩;她告訴大家是如何用這些石頭來建築當地所有的教堂和房屋的,所以現在奧弗涅地區的城市外表都是那麼灰暗,近乎煤炭的顔色。
她指給大家看那些切割石頭的工地,指出那些像石礦一樣開發的熔岩流,人們就是從那裡采掘赭色的熔岩;她讓他們欣賞屹立在一座山頭、鳥瞰沃爾維克、護佑這座城池的宏偉的黑色聖母雕像。
接着,他們往更高的高原行駛。
一座座火山把這高原弄得凸凹不平,幾匹馬在漫長艱難的大路上緩步徐行,大路兩邊是一片片郁郁蔥蔥的樹林。
沒有人再說話。
克裡斯蒂亞娜卻在想着塔茲納湖。
那是同一輛馬車,也是同一些人,不過不再是同樣的心!一切似乎都一樣!&hellip&hellip隻不過!&hellip&hellip隻不過!&hellip&hellip發生了什麼事呢?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隻是她更多了一點愛!&hellip&hellip他更少了一點愛!&hellip&hellip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hellip&hellip隻是還在生長的意願和已經死去的意願之間的差别&hellip&hellip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hellip&hellip隻是厭倦讓感情産生了看不見的裂痕!&hellip&hellip啊!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幾乎什麼也沒有發生!&hellip&hellip隻是眼神變了,因為同一雙眼睛不再懷着同樣的溫情看同一張臉!&hellip&hellip什麼是一個眼神呢!&hellip&hellip幾乎什麼也不是!
馬車夫停下車,說:&ldquo就是這兒,從右邊這條小路往樹林裡走,順着小路一直走,就到了。
&rdquo
大家都下了車,隻有侯爵除外,他覺得天氣太熱。
路易絲和貢特朗走在前面,夏洛特跟保爾和克裡斯蒂亞娜落在後面,克裡斯蒂亞娜隻能勉強走着,這條穿過樹林的路在他們看來十分漫長。
後來,他們到了一個長滿深草的山脊,順着這山脊往上走,直到一個古火山口的邊緣。
路易絲和貢特朗在山頂停下,兩個人都是又高又瘦,仿佛站在雲霧中。
當其他人也走到他們這裡的時候,生性狂熱的保爾·布雷蒂尼忽來一股抒情式的沖動。
在他們周圍,在他們身後,左左右右,盡是古怪的無頭錐體,一些挺拔,另一些破裂,但是所有的錐體都保留着它們奇形怪狀的死火山的面貌。
這些平頂山峰的沉重殘體從南面延伸到西面,聳立在慘遭蹂躏的無垠高原上。
這高原比利馬涅平原高出千米,從高原上瞭望,由東到北一望無際,蒙在霧霭中,呈淡藍的顔色,直到永遠看不盡的天邊。
多姆山在右邊,超過它所有的小兄弟;它的小兄弟有七十到八十個之多,都是還在沉睡的火山。
再遠些,是格拉芙努阿爾山、克魯埃爾山、拉佩日山、索爾山、諾尚山、拉瓦什山。
近一些,是帕裡奧山、克姆山、于姆山、特萊蘇山、盧沙狄埃爾山。
真是一座巨大的火山墓園。
幾個年輕人看着這場景,驚訝不已。
他們腳下就是尼瑞爾山的第一個火山口,像一個綠草覆蓋的深深的大盆,底部還可以看到這魔鬼最後一次吐氣時掀起,然後又跌落在臨死的嘴裡的三堆巨大的赭色熔岩,多少世紀又多少世紀以來,它們就這樣永遠停留在那裡。
貢特朗大喊:
&ldquo我呢,我要到底下去,我要去看看這些畜生們是怎麼死的。
走呀,小姐們,順着斜坡往下跑呀,沒有多遠。
&rdquo說着,他抓住路易絲的胳膊,拉着她就往下走。
夏洛特也跟在他們後面跑起來;不過,随後她突然停住了,因為她看到他們挽着手,一蹦一跳地跑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