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dquo是的&rdquo,仿佛在說:&ldquo我對您的情況了如指掌,隻要我願意,我随時都能把您治好。
&rdquo
等她說完,他又細緻入微地詢問了她的生活細節、起居習慣、飲食規律,以及接受治療的情況。
他有時微微颔首表示贊許,有時說一聲充滿保留的&ldquo噢!&rdquo表示責怪。
聽她說非常害怕胎兒位置不正,他立刻站起身,帶着神職人員純潔無邪的表情,用手在被毯上輕輕摸了摸,然後宣布:&ldquo不,位置很好。
&rdquo
她真想擁抱他。
這位醫生真是個正人君子!
他從桌子上拿起一張紙,開了處方。
處方寫得很長很長。
然後,他又來到床邊,跟她聊起來,不過,語氣已經判若兩人,表明他已經完成自己的職業和神聖的任務。
他的聲音深沉而又渾濁,那麼有力的聲音是矮胖的侏儒特有的;平淡的話語裡往往隐藏着一些微妙的問題。
他無所不談。
貢特朗的婚事似乎讓他頗感興趣。
接着,他又帶着醜八怪的狡黠微笑,說:
&ldquo我還沒有跟您說到布雷蒂尼先生的婚事呢,雖然這已經不是一個秘密,因為老奧利沃在向所有人說這件事。
&rdquo
她頓時渾身虛弱,從手指尖直到全身:胳膊、胸脯、肚子、腿。
她現在根本弄不清發生了什麼事;不過她非常害怕錯過真相,便突然變得注意起來,吞吞吐吐地說:
&ldquo哦!老奧利沃在向所有人說?&rdquo
&ldquo是呀,是呀。
就在十分鐘以前,他還對我說過呢。
好像布雷蒂尼先生很富有,他愛上小夏洛特已經很久了。
另外,是奧諾拉夫人促成這兩個人結合的。
她幫助他們,把自己的家提供給年輕人幽會&hellip&hellip&rdquo
克裡斯蒂亞娜已經閉上眼睛。
她已經失去知覺了。
聽到醫生的召喚,一個貼身女仆連忙跑來;接着,侯爵、昂代爾馬特和貢特朗也出現了,他們去找來醋、醚、冰塊,還有其他二十種五花八門沒用的東西。
少婦突然動了一下,睜開眼睛,舉起胳膊,在床上扭動着身子,同時發出一聲讓人心碎的叫喊。
她結結巴巴地試圖說話:&ldquo啊!我太痛苦了&hellip&hellip天呀&hellip&hellip我太痛苦了&hellip&hellip我的腰&hellip&hellip有人在撕裂我的身體&hellip&hellip啊!天呀&hellip&hellip&rdquo她又開始叫喊。
人們很快就看出是分娩的征兆。
昂代爾馬特便沖出去找拉托納醫生。
找到他時,他正好吃完午飯:
&ldquo請您快來&hellip&hellip我妻子有緊急的情況&hellip&hellip快來&hellip&hellip&rdquo
接着,他耍了個小聰明,對他說,妻子第一次陣痛的時候,布拉克醫生剛好在旅館。
布拉克醫生也向他的同行證實了這個謊言:
&ldquo我正要進親王夫人的房間,人們通知我昂代爾馬特夫人情況不好,我就連忙跑來。
正是時候!&rdquo
不過,威廉很着急,心跳得厲害,不知所措,竟然懷疑起這兩個人的醫術來,連帽子也沒戴,又跑出去找馬斯-魯塞爾教授,求他快來。
教授立刻同意,就像所有出診醫生那樣,用機械的手勢扣好禮服,邁着緊急的大步&mdash&mdash仿佛出馬便可救人一命的卓越人物的嚴肅大步,出發了。
他一進門,另外兩個醫生就對他表現得畢恭畢敬,謙遜地向他求教,同聲重複着,或者幾乎同聲重複着:
&ldquo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親愛的大師&hellip&hellip您不這麼看嗎,親愛的大師?&hellip&hellip會不會是時間到了,親愛的大師?&hellip&hellip&rdquo
妻子的呻吟讓昂代爾馬特焦急萬分,他也不時插話請教馬斯-魯塞爾教授,并且滿口稱他&ldquo親愛的大師&rdquo。
克裡斯蒂亞娜幾乎赤裸裸地躺在這些男人面前,她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明白;她痛苦萬分,一切思想都從她的頭腦裡逃逸了。
她感覺就像有人在她的腹部和腰部,在髋的高度,用一個鈍齒的長鋸,慢慢地割裂着她的骨頭和肌肉,沒有規律,時而震動,時而停止,時而又開始,越來越可怕。
每當這酷刑減弱的時候,每當身體撕裂讓她恢複了理智的時候,一個比肉體痛苦更殘酷、更尖銳、更可怕的思想便占據她的心靈:他愛另一個女人了,并且就要娶她。
為了讓這折磨她頭腦的念頭平息下來,她竭力喚醒她肉體所受的酷刑;她晃動側腹,轉動腰;劇痛重又開始,這樣,她至少可以不再想那件事。
在十五個小時的時間裡,她就這樣受着磨難,受着痛苦和絕望的煎熬,真想一死了之,恨不得在令她抽搐的痙攣中一命嗚呼。
但是,在一次更長更劇烈的掙紮以後,她身體裡面的東西好像突然全部逃逸!終于結束了;她的痛苦就像退去的潮水一般平息了;她感到那麼輕松,居然連她的悲傷也麻木了好一會兒。
有人跟她說話,她用疲憊、微弱的聲音回答。
突然,昂代爾馬特的臉湊近她的臉,對她說:
&ldquo她會長大的&hellip&hellip她幾乎是足月&hellip&hellip是個女孩。
&rdquo
克裡斯蒂亞娜卻隻是喃喃地說:
&ldquo啊!天呀!&hellip&hellip&rdquo
這麼說,她有一個孩子了,一個活着的孩子了,而且她将會長大&hellip&hellip一個保爾的孩子!這個新的不幸讓她那麼痛苦,她真想再放聲呐喊。
她有一個女兒了!但她并不想有!她絕不會看她!&hellip&hellip她永遠不會碰她!
有人幫助她重新睡下,照料她,吻她!誰?她的父親和她的丈夫,想必是吧?她不知道。
但是他呢,他在哪兒?他在做什麼?如果他愛她,此時此刻她會感到多麼幸福啊!
時間在流逝,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她甚至分辨不出白天還是黑夜,因為現在,她隻感覺到這個想法在灼燒:他愛另一個女人了。
她突然心想:&ldquo如果這不是真的呢?&hellip&hellip為什麼我沒有更早得知他要結婚,這個醫生倒先知道了呢?&rdquo
然後她又想,一定是人們向她隐瞞了。
保爾早就留了心眼,不讓她知道。
她看了看房間,想看看誰在那兒。
一個陌生女人,一個平民女人,在那兒守着她。
她不敢向她打聽。
這種事她能問誰呢?
門突然被推開。
丈夫踮着腳走進來。
見她睜着眼睛,他走到她旁邊。
&ldquo你好些嗎?&rdquo
&ldquo好些了,謝謝。
&rdquo
&ldquo從昨天起,你讓我們好害怕。
不過現在,危險過去了!對了,有一件事真讓我為難。
我給我們的朋友伊卡爾東夫人發了一封電報,她是應該在你分娩的日子來陪伴你的,所以我告訴她你臨産了,請求她快點來。
誰知道她在患了猩紅熱的侄子那兒&hellip&hellip可是你身邊又總不能沒有一個&hellip&hellip一個&hellip&hellip像樣一點的女人&hellip&hellip碰巧一個本地的夫人自願陪伴你,每天都來陪伴你。
于是,當然啰,我就接受了。
那就是奧諾拉夫人。
&rdquo
克裡斯蒂亞娜突然想起布拉克醫生的話!她吓了一大跳,哀求道:
&ldquo噢!&hellip&hellip别&hellip&hellip别&hellip&hellip别讓她來&hellip&hellip千萬别讓她來!&hellip&hellip&rdquo
威廉不明白是怎麼回事,又說:
&ldquo你聽着,我知道她是個很平庸的人。
但是你哥哥很欣賞她;她幫過他很多忙;另外,據說她從前是個助産士,奧諾拉醫生就是在一個女病人家裡認識她的。
如果你認為她很不合你的意,我第二天就辭退她。
總可以試試看吧。
讓她先來一兩次。
&rdquo
她不說話了,她在思索。
她要了解真相,了解全部真相。
這個需要進入她的腦海,這個需要是那麼強烈,她要讓這個女人親口說出來,從她嘴裡套出那一句句令她心碎的話。
這個需要讓她改變了主意,她現在很想回答他:
&ldquo去&hellip&hellip馬上去找她&hellip&hellip馬上&hellip&hellip快去!&hellip&hellip&rdquo
除了這了解真相的不可抗拒的欲望,她還有一種奇怪的自找苦吃的需要,像在荊棘上打滾一樣在自己的不幸上打滾的需要,像受難者一樣呼喚痛苦的神秘、病态、狂熱的需要。
于是她慢吞吞地說:
&ldquo好吧,我願意,去把奧諾拉夫人帶到我這兒來。
&rdquo
不過,她突然感到不能再等了,否則她就沒法知道、沒法确定無疑地知道這樁負心事的真相;她用微弱得像哈氣一樣的聲音問威廉:
&ldquo布雷蒂尼要結婚了,這是真的嗎?&rdquo
他平心靜氣地回答:
&ldquo是的,是真的。
如果能和你說話,我早就告訴你了。
&rdquo
她又說:
&ldquo和夏洛特?&rdquo
&ldquo和夏洛特。
&rdquo
不過,威廉也有一個已經讓他丢不下的想法:他的女兒,生命還脆弱的女兒,他不時地走過去看看她。
他很生氣,克裡斯蒂亞娜的第一句話居然不是要看孩子。
他用溫和的語氣責怪道:
&ldquo喂,看呀,你還沒有問小寶貝的情況呢,是不是?你知道嗎?她很健康。
&rdquo
就好像他碰到了她的新傷口似的,她打了個寒戰;不過,這受難曆程的每一站,她總得都走一遭的。
她說:
&ldquo你把她抱來吧。
&rdquo
他走到床腳的帷幔後面,然後走回來,臉上煥發着自豪和幸福的光彩,兩隻手笨拙地捧着一個白布的包裹。
他把這包裹放在繡花枕頭上,挨着緊張得喘不過氣的克裡斯蒂亞娜的頭,說:
&ldquo喏,瞧她多漂亮!&rdquo
她看着那個包裹。
他用兩個手指撩起輕盈的镂花紗,下面露出一個紅紅的小臉兒,那麼小,那麼紅,閉着眼睛,小嘴在嚅動着。
她俯下身去看這個初生兒,心裡想着:&ldquo這是我的女兒&hellip&hellip保爾的女兒&hellip&hellip就是她,讓我受了那麼多的痛苦&hellip&hellip這&hellip&hellip這&hellip&hellip這&hellip&hellip這是我的女兒!&hellip&hellip&rdquo
這孩子的降生曾經那麼殘酷地撕裂她女性的可憐的心和滋潤柔軟的身體,不過,此時此刻,她對這孩子的反感頓時消失了;現在,她懷着熱烈而又痛苦的好奇心,帶着深深的驚訝,帶着看到頭胎兒從自己體内出來的動物的驚訝,打量着這個孩子。
昂代爾馬特本期待她會熱情洋溢地撫愛她。
他再一次感到詫異和不快,問:
&ldquo你不親親她?&rdquo
她慢慢地把身子俯向绯紅的小腦門兒;她的嘴唇越挨越近,她也越來越感到被它吸引和召喚。
當她把嘴唇貼在上面,當她碰到那個小腦門兒,她感到它微濕而又溫暖;這溫暖就來自她的生命,她仿佛再也不能把嘴唇從這孩子的肉體上撤回,她會永遠把嘴唇留在上面。
有什麼東西蹭到她的面頰;是她丈夫的胡子,他俯着身子,在吻她。
他先懷着感激之情久久地摟着她,接着又親他的女兒,用伸出的嘴輕輕地頻頻親吻她的鼻子。
克裡斯蒂亞娜的心被他這番撫愛的動作弄得煩亂;她看着身邊的這兩個人,她的女兒和他&hellip&hellip和他!
他很快就說,得把孩子送回搖籃了。
&ldquo别,&rdquo她說,&ldquo再讓她待幾分鐘,讓我感覺一下她就在我的腦袋旁邊。
别說話,别動,讓我們安靜些,你等等。
&rdquo
她用一隻胳膊摟着裹在襁褓裡的嬰兒,把自己的額頭緊挨着女兒皺巴巴的小臉,閉上眼睛,一動不動,什麼也不想。
但是,過了幾分鐘,威廉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說:
&ldquo好啦,親愛的,理智一點!别太激動,你明白,别太激動!&rdquo
說完,他就把他們的女兒抱走了;母親目送着,直到她消失在床帷後面。
然後,他又走回來:
&ldquo就這麼說定了,我明天早上就讓奧諾拉夫人來陪你。
&rdquo
她用堅定的語調回答:
&ldquo好,我的朋友,你可以把她給我叫來&hellip&hellip明天早上就來。
&rdquo
她在床上躺好;她累了,精疲力竭了,或許也不那麼悲傷了?
晚上,父親和貢特朗來看她,跟她說了些本地的新聞:克洛什教授匆匆離開,去找他的女兒了;還有關于德·拉馬斯公爵夫人的種種猜測,見不到她了,大概也走了,去找馬塞利了。
這些冒險故事讓貢特朗覺得好笑,他從這些事件中汲取出一個滑稽的教訓:
&ldquo這些溫泉城,真是讓人難以相信。
這是地球上僅存的神話國度了!在兩個月的時間裡,這裡發生的奇事比世界其他地方十個月裡發生的還多。
就好像泉水不是礦物化,而是魔術化了。
而且到處都一樣,埃克斯[1],盧瓦亞,維希,呂松[2];海濱浴場也一樣,蒂埃普[3],埃特爾塔[4],特魯維爾[5],比阿利茲[6],戛納,尼斯。
在這些地方,可以遇到各個民族、各個社會的标本,令人豔羨的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别處難找的人種的混雜,以及種種神奇的冒險。
女人們在這裡輕而易舉、駕輕就熟地表演着一出出鬧劇。
在巴黎,人們還可以抵制;但是在溫泉城,人們就容易堕落,撲通!男人們在這裡大發其财,如昂代爾馬特;而另一些人在這裡送命,就像奧波利-帕斯德;還有一些人的下場更慘&hellip&hellip在這裡結婚&hellip&hellip就像我&hellip&hellip和保爾。
這種事,愚蠢可笑嗎?你已經知道保爾要結婚了,是不是?&rdquo
她小聲說:
&ldquo是呀,威廉剛才告訴我了。
&rdquo
貢特朗接着說:
&ldquo他做得對,很正确。
夏洛特是農民的女兒&hellip&hellip那有什麼不好?她比一個肆無忌憚的女人或者一個直言不諱的妓女好多了。
我了解保爾。
他甚至會娶一個女叫花子,隻要她能抗拒他六個星期。
在他看來,能夠抗拒的女人,不是一個惡婆,就是一個純潔的女孩。
他碰上了一個純潔的姑娘。
該他走運。
&rdquo
克裡斯蒂亞娜聽着,每句進入她耳朵裡的話都直捅她的心窩,讓她疼痛,撕心裂肺地疼痛。
她閉上眼睛,說:
&ldquo我累了。
我想休息一會兒。
&rdquo
他們擁吻過她,就走了。
但是,她無法入睡,她的思想是那麼活躍清醒,讓她心如刀絞。
保爾不愛她了,一點也不愛她了,這思想對她來說是那麼不可忍受,若不是看見那個女人,那個在扶手椅裡打盹的女看護在那兒,她已經從床上爬起來,打開窗戶,墜落在樓下大門前的石階上了。
一縷纖細的月光從窗簾縫裡射進來,在地闆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小亮斑。
她看到這個光斑,往事的記憶也随之湧入她的腦海:小湖,樹林,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撩亂人心的第一聲&ldquo我愛您”圖爾諾埃爾,夜晚,他們在晦暗途中的所有溫存;還有那通往羅什普拉蒂埃爾的大路。
她蓦地又看到那條灰白的大路,在滿天星鬥的夜間,他,保爾,摟着一個女人的腰,走一步就吻一下她的嘴。
她認出那個女人了。
那是夏洛特!他緊緊摟住她,像他擅長地那樣微笑着,在她耳邊低聲說着他擅長的甜蜜話語;接着,他跪下來,親吻她面前的土地,就像他以前親吻她克裡斯蒂亞娜面前的土地那樣!這是多麼殘酷啊,對她來說是多麼殘酷啊!她翻過身,把臉埋在枕頭裡,痛哭起來。
絕望那麼沉重地錘擊着她的心,她幾乎喊出聲來。
她的每一次心跳都震動着她的喉嚨,都在她的兩鬓嘶鳴,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