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抛出這個詞:保爾&mdash&mdash保爾&mdash&mdash保爾&mdash&mdash就這樣無休無止地重複着。
她用手捂住耳朵,把頭縮進被毯裡,不想再聽到個這名字;但是這名字伴随着每一次無法平息的心跳,又在她的心房深處回響。
女看護醒了,問她:
&ldquo您不舒服嗎,夫人?&rdquo
克裡斯蒂亞娜轉過身來,臉上沾滿淚水,小聲說:
&ldquo不是,我睡着了,做夢了&hellip&hellip夢裡很害怕。
&rdquo
然後,為了不再看到月光,她叫女看護點亮了兩支蠟燭。
不過,将近早晨的時候,她終于昏昏入睡了。
她昏睡了幾個小時。
昂代爾馬特進來了,帶着奧諾拉夫人。
這個胖女人馬上就跟人熟絡起來,在床邊坐下,拿起産婦的手,像醫生一樣詢問起她來。
她對克裡斯蒂亞娜的回答很滿意,說:&ldquo放心吧,放心吧,會好的。
&rdquo說完,她脫掉帽子、手套、披肩,轉過臉對女看護說:
&ldquo您可以走了,我的姑娘。
聽到鈴聲您再來。
&rdquo
克裡斯蒂亞娜已經有點厭煩了,對丈夫說:
&ldquo把女兒抱給我看看。
&rdquo
威廉像前一天一樣,一邊深情地吻着,一邊把孩子抱來,放在枕頭上。
克裡斯蒂亞娜也像前一天一樣,隔着布聞着她的面頰,感受着這包在襁褓裡的無名小身體的溫暖,一種慈愛的恬靜之感頓時沁透她的身心。
小東西突然哭叫起來;她用尖細刺耳的聲音哭喊着。
昂代爾馬特說:&ldquo她想吃奶。
&rdquo他按響了鈴,奶媽進來了,這是一個身體碩大的紅發女人,嘴大得像吃人妖魔,滿口的大牙亮晶晶的,幾乎把克裡斯蒂亞娜吓了一跳。
她從敞開的懷裡拖出一個像母牛肚子下面垂着的乳房一樣沉重、柔軟、充滿奶水的乳房,克裡斯蒂亞娜看着女兒飲着這肉墩墩的葫蘆,有點嫉妒又有點惡心,真想抓住她,把她抱回來。
喂完奶,奧諾拉夫人囑咐了她幾句,奶媽便抱着孩子走出去。
昂代爾馬特也走出去。
隻有兩個女人留在屋裡。
克裡斯蒂亞娜不知道怎麼提那件讓她傷心的事。
她渾身發抖,因為生怕自己心情激動,失去理智,哭泣,暴露了自己的感情。
但是,奧諾拉夫人什麼也沒問,徑自絮叨起來。
她先東拉西扯講了些本地的瑣聞逸事,然後談到了奧利沃一家:
&ldquo這都是些好樣的人,&rdquo她說,&ldquo真是些好樣的人。
倘若您認識這家的母親就好了,多麼正派的女人啊,非常能幹!她一個人有十個人的價值,夫人。
另外,女兒們也都像她。
&rdquo
接着,見她要轉到另一個話題,克裡斯蒂亞娜連忙問:
&ldquo兩個女兒裡,您更喜歡哪一個,路易絲還是夏洛特?&rdquo
&ldquo噢!我嘛,夫人,我更喜歡路易絲,您哥哥的那一個。
她更聰明,更規矩。
她很本分!不過,我丈夫更喜歡另一個。
男人們,您知道,他們有他們的口味,跟我們不一樣。
&rdquo
她不說了。
克裡斯蒂亞娜的勇氣也減弱了,怯生生地說:
&ldquo我的哥哥經常去您家和他的未婚妻會面嗎?&rdquo
&ldquo噢!對呀,夫人,我敢說,天天如此。
一切都是在我家進行的,一切!我呢,這些孩子,我由着他們敞開了談,我明白這種事!不過,最讓我高興的是,真的,是看見保爾先生愛上那個妹妹。
&rdquo
聽到這裡,克裡斯蒂亞娜用難以理解的語調問:
&ldquo他真的很愛她嗎?&hellip&hellip&rdquo
&ldquo啊!夫人,他當然愛她!最近,他甚至為她就像掉了魂一樣。
不過那個意大利人,就是拐走克洛什女兒的那個人,也圍着夏洛特轉,其實隻是瞧一瞧、試一試而已。
我真擔心他們會大打出手呢!&hellip&hellip啊!您要是看見保爾先生那雙眼睛才有趣呢!他看夏洛特,就像看貞潔聖母一樣!&hellip&hellip一個人能愛到這種程度,真讓人高興!&rdquo
克裡斯蒂亞娜便問起在她面前發生的一切:他們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特别是他們去無憂谷遊玩的情況,保爾以前曾在那裡多次表白對她的愛。
她提了一些頗讓胖女人吃驚的出乎意料的問題,說到一些任何人都想不到的事情,因為她一面聽,一面不停地比較。
她想起去年的千百個細節,保爾所有動人的情話、殷勤的獻媚,他為讓她喜歡而精心發明的小動作,他那些證明一個男人具有引誘的強烈欲望的種種可愛體貼和溫情照顧。
她想知道他是否也為另一個女人做了這一切,是否也以同樣的熱情、同樣的沖動、同樣不可抵擋的激情,再次向一顆心靈發起攻勢。
每當她從奧諾拉夫人的話裡認出一個小小的事實、小小的線索、有趣的細節、保爾愛她時經常做出的令人驚心動魄的出格舉動,躺在床上的克裡斯蒂亞娜就發出一聲短暫而又痛苦的&ldquo啊&rdquo!
奧諾拉夫人對這奇怪的叫聲感到驚訝,就更加肯定地說:
&ldquo的确是這樣。
就跟我對您說的,一切都跟我對您說的一樣。
我從來沒見過一個像他這樣癡情的男人。
&rdquo
&ldquo他給她念過詩嗎?&rdquo
&ldquo我相信他念過,夫人,而且是很美的詩句呢。
&rdquo
她們兩個人都沉默了,隻聽到奶媽在隔壁房間裡哄孩子入睡的那一成不變的溫柔歌聲。
走廊裡傳來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是馬斯-魯塞爾和拉托納先生來探望他們的病人。
他們發現她煩躁不安,情況還沒有前一天好。
他們走了以後,昂代爾馬特又推開門,但是沒有進來,隻聽他說:
&ldquo布拉克醫生要看看你,你願意嗎?&rdquo
她從床上擡起身子,大喊:
&ldquo不&hellip&hellip不&hellip&hellip我不願意&hellip&hellip不!&hellip&hellip&rdquo
威廉驚愕地走向前:
&ldquo不過,你聽着&hellip&hellip必須&hellip&hellip他有必要&hellip&hellip你應該&hellip&hellip&rdquo
她就像發瘋了似的,眼睛睜得那麼大,嘴唇在發抖。
她用尖厲的聲音重複着,那麼響亮,想必能穿透所有的牆壁:
&ldquo不&hellip&hellip不&hellip&hellip永遠也不要!&hellip&hellip讓他永遠也别來&hellip&hellip你聽着&hellip&hellip永遠也别來!&hellip&hellip&rdquo
接着,她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伸出一隻胳膊,指着站在房間中央的奧諾拉夫人:
&ldquo她也不要來&hellip&hellip把她趕走&hellip&hellip我再也不願意看到她&hellip&hellip把她趕走!&hellip&hellip&rdquo
昂代爾馬特沖向妻子,抱住她,吻着她的額頭,說:
&ldquo我的小克裡斯蒂亞娜,冷靜些&hellip&hellip你怎麼啦?&hellip&hellip快冷靜些!&rdquo
她不知道說什麼了,淚水奪眶而出:
&ldquo讓他們全都走,&rdquo她說,&ldquo我隻要你一個人留下來陪我。
&rdquo
他毫無辦法,連忙跑到醫生夫人跟前,輕輕地把她推向門口:
&ldquo請讓我們單獨待一會兒,我請求您啦。
她發燒了,害了産後熱。
我去讓她安靜下來。
我待一會兒來找您。
&rdquo
等他回到床邊,克裡斯蒂亞娜已經又躺下,一邊不停地哭着,身體也不晃動了,筋疲力盡了。
生平第一次,他也哭起來。
夜裡,産後熱果然發作了,緊接着是精神錯亂。
神志迷亂了幾個小時之後,産婦忽然說話了。
侯爵和昂代爾馬特仍然留在她的房間裡陪她,一邊玩紙牌,一邊低聲算着點數。
他們以為她在喊他們,急忙站起來,跑到床邊。
可是她并沒有看見他們,或許是沒有認出他們。
她的頭擱在雪白的枕頭上,臉色煞白,金黃色的頭發散落在肩膀上,明亮的藍眼睛仿佛在看着一個陌生、神秘而又奇異的狂人生活的世界。
她攤在被毯上的雙手時而動彈一下,也許是一個不自覺的迅速動作,也許是戰栗,也許是痙攣。
起初,她好像并不是在和某個人談話,而隻是自己在看,在說。
她說的那些事既不連貫也不可理解。
她遇到一塊岩石,因為太高,她不敢往下跳,害怕扭傷。
接着,一個男人伸出手幫助她,而她并不怎麼認識這個人。
後來,她又說起香水。
她好像在回憶一些忘記的話:&ldquo還有什麼比這更甜美?&hellip&hellip它就像葡萄酒一樣醉人&hellip&hellip葡萄酒可以迷醉人的思想,而香水可以迷醉人的夢想&hellip&hellip通過香水可以聞到香精,事物和世界的純粹的精華&hellip&hellip人喜愛品味鮮花&hellip&hellip樹木&hellip&hellip田野的青草&hellip&hellip人的辨别力甚至辨得出在古老家具、古老地毯和古老帷幔中沉睡的古老住房的靈魂&hellip&hellip&rdquo
接着,她的臉變皺了,好像她經受過長時間的勞累。
她在慢慢地吃力地攀登一個山坡,對某個人說着:&ldquo噢!再背我一下,我求你了,我快要死在這兒了!我實在走不動了。
像你在峽谷頂上做過的那樣背我一下好嗎?你想一想!&hellip&hellip你那時多麼愛我!&rdquo
随後,她發出一聲驚慌的叫聲,一股恐懼在她眼裡掠過。
她看到前面有一頭死了的牲口,哀求人們把它挪開,但是不要弄疼它。
侯爵聲音低低地對女婿說:
&ldquo她在想我們從尼瑞爾回來的路上遇到的那頭驢。
&rdquo
現在,她在和這頭死驢說話,安慰它,對它說她也很不幸,她,而且不幸得多,因為她被人抛棄了。
然後,她突然拒絕有人強迫她做的一件什麼事,高喊着:&ldquo噢!不,别這樣!噢!原來是你&hellip&hellip你&hellip&hellip想叫我拉這輛車!&hellip&hellip&rdquo
現在,她在喘氣,就像确實在拉一輛車似的。
她哭泣、呻吟、叫喊,在半個多小時的時間裡,她一直在爬這面坡,使出可怕的力氣,身後拉着車,想必就是那輛驢車。
現在有人在惡狠狠地鞭打她,因為她在說:&ldquo噢!你打得我好痛!求你别再打我,我會走的&hellip&hellip别再打我了,我求你了&hellip&hellip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别再打我了!&hellip&hellip&rdquo
最後,她的悲傷漸漸平息下來;直到天亮,她都隻是在輕聲地說胡話。
她就這樣,迷迷糊糊,終于睡着了。
下午兩點鐘光景,她醒來的時候,她還在發燒,但是理智恢複了。
不過,直到第二天,她始終頭腦麻木,恍恍惚惚,神魂不定。
她不能立刻找到想說的詞句,找得十分辛苦。
但是,在休息了一夜以後,她的神志完全清醒了。
不過,她感覺到自己變了,仿佛這次危機改變了她的心靈。
她不那麼痛苦了,而是更多地思索。
那些很近的可怕事件,在她的心裡已經退往遙遠的過去,她現在可以用從未有過的清醒的頭腦清晰地審視它們了。
這突然進入她心靈的光明,這在某些痛苦時刻照亮某些生靈的光明,讓她豁然看清了生活,看清了人、事、整個地球,以及地球上的一切,就好像從未見到過它們似的。
從塔茲納湖回來的那個夜晚,她在房間裡曾感到自己在世界上是那麼孤獨;現在,她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己在生活中完全被抛棄了。
她明白了,所有的人,即便并肩穿越過種種事變,也從沒有任何東西把他們真正相連。
通過她曾傾心信賴的那個男人的背叛,她感到别人,所有别的人,永遠都不過是人生旅途中無關緊要的他人,不管這人生是短暫還是漫長,是悲慘還是歡樂,因為永遠無法猜測明天會怎樣。
她明白了,即使在那個男人的懷抱裡,當她自認為和他融為一體、進入他的身心的時候,當她認為兩個人的肉體和靈魂已經隻是一個肉體和一個靈魂的時候,實際上,它們隻是比較接近了一點,神秘的自然把人孤立和封閉起來,隻讓你能觸及那個不可穿透的包裝。
她看清了,不論過去和将來,人類在生活裡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彼此相距遙遠,什麼也不能沖破這讓人看不見的障礙。
她猜到了,自開天辟地以來,人類所做的不斷的努力,為撕破永遠禁锢和孤立人們靈魂的套子所做的不知疲倦的努力,胳膊、嘴唇、眼睛、口、顫抖和赤裸的肉體的努力,僅僅為了把生命賦予某個被抛棄的他人而精疲力竭地親吻的愛情所做的努力,都是無濟于事的!
于是,她生出一個不可抗拒的願望:再看看她的女兒。
她叫人把孩子抱來,抱來以後,她又請人脫掉嬰兒的衣裳,因為她還隻認識她的面孔。
奶媽便把襁褓解開,露出新生兒的可憐的小身體,那小身體做着生命賦予造物雛形的模糊的運動。
克裡斯蒂亞娜用一隻怯生生、顫巍巍的手撫摸她,接着又吻她的肚子、腰、腿、腳,然後就凝視着她,滿腦子轉動着稀奇古怪的想法。
兩個生物相見,相愛,如膠似漆;在他們的纏綿中,這小東西誕生了!這東西,是他和她的交融,直到這小孩子死亡;這是他和她融為一體的重生,含有些許的他和些許的她,再加上讓它區别于他們的某種不可知的東西。
在身體形式的它和心靈形式的它裡,在它的線條、它的舉止、它的眼睛、它的運動、它的趣味、它的激情,直到它的聲音和它的姿态裡,它再造出他們彼此,然而它又是一個新的存在!
他們現在分開了,他們,永遠分開了!他們的目光再也不會在讓人類不可摧毀的興奮的柔情中交彙。
她把孩子緊靠在自己的胸口,小聲說:&ldquo永别了&mdash&mdash永别了!&rdquo她是在女兒的耳朵裡對他說&ldquo永别&rdquo,道出一顆驕傲心靈的勇敢悲壯的永别,一個還會長久痛苦,也許永遠痛苦,但至少知道隐藏她所有淚水的女人的永别。
&ldquo哈哈!&rdquo威廉從半開的門外嚷着,&ldquo我終于抓住你了!你把我的女兒還給我好嗎?&rdquo
他跑到床邊,用他已經熟練的手抱起小寶貝,把她高高舉到自己頭上,一疊連聲地呼喊:
&ldquo你好,昂代爾馬特小姐&hellip&hellip你好,昂代爾馬特小姐&hellip&hellip&rdquo
克裡斯蒂亞娜在想:&ldquo這就是我的丈夫。
&rdquo她用驚奇的目光打量着他,就像第一次看到他似的。
這就是他,法律把她嫁給和獻給的男人!根據人類的、宗教的、社會的觀念,應該是她的一半的男人!不僅如此,他還是她的主人,日日夜夜的主人,她的心靈和身體的主人!她幾乎要笑出聲來,此時此刻,在她看來這是那麼荒誕,因為在她和他之間永遠也不會有任何聯系,不會有那種這麼快就破裂,唉!但又像是永恒和無法表達的甜蜜,幾乎是神聖的聯系。
她甚至毫不後悔曾經欺騙他、背叛他!她很驚訝怎麼會這樣,尋思着為什麼。
為什麼?&hellip&hellip想必他們太不相同,彼此相差太遠,屬于太不一樣的種族。
他根本不了解她,她也根本不了解他。
盡管如此,他是善良的、忠誠的、順從的。
也許隻有那些身材相同、性情相同、精神本質相同的人,才可以互相感知,通過心甘情願的義務的神聖鎖鍊,彼此聯系在一起。
人們又把孩子包裹起來。
威廉已經坐下。
&ldquo你聽着,親愛的,&rdquo他說,&ldquo自從你給我面子,接待了布拉克醫生,我再也不敢向你宣布有人來訪了。
不過還有一個人,你如果願意見他,我将非常高興,那就是:波納菲爾醫生!&rdquo
她一聽,笑了,這還是第一次,她露出淡淡的笑容,雖然笑容僅僅留在嘴唇,并沒有深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