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信而感到不快,那麼今天他就有機會化憂為喜。
他慢慢地一封接一封地讀這些信。
他把其他的信放回口袋裡,隻是把這四封信長時間地放在膝上,陷入沉思之中,似乎想長久體味這些信給他帶來的感受,或者至少弄清楚它們所包含的意蘊。
他的朋友的信寫得很漂亮,她的語調更多的是通過其文體而非其聲音透露出來。
他覺得隻有在這麼遙遠的距離之外,他才能充分理解信透露的信息。
一方面他充分地感受到其中的差異,另一方面他又認識到其聯系之密切。
這差異是由于他身在歐洲造成的,而它也促成了他對現實的逃避。
他感到這差異極其巨大,這比他原來所想象的要大得多。
他後來坐在那裡,感到自己異常自由,同時又覺得這種感覺有些奇怪,因此陷入沉思之中。
他感到自己有責任弄清楚自己的情況,并透徹認識事情的前因後果。
事實上,當他逐步推敲每個步驟并把所有的步驟連在一起時,它們構成了完整無缺的整體。
說真的,他從來沒有期望自己會獲得第二次青春,他隻是想弄清楚過去的歲月以及所有發生的其他的事情是如何使自己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
他必須弄清楚這一切方才心安。
這一切都應歸于紐瑟姆夫人的好意,她叫他隻關心與他的任務相關的事,其他的事都一概不用操心。
她堅持認為他應當徹底地休息一段時間,并一手操辦一切,使他能享有充分的自由。
斯特瑞塞此刻還沒有想清楚她這樣做有什麼好處,他心中出現的是自己的形象:可憐的蘭伯特·斯特瑞塞經過一天的時間,被海浪沖到灑滿陽光的沙灘上;可憐的蘭伯特·斯特瑞塞十分感激,因為他有了喘息的時間,一邊喘息一邊将身子挺直。
他現在身在此地,各個方面都無懈可擊,不會遭到别人的诽謗。
可是要是此刻他看見紐瑟姆夫人朝他走來,他一定會本能地跳起來并走開。
在此之後他會轉過身來,勇敢地朝着她走去,但他首先得使自己振作起來。
她在信中對他講述了大量有關家鄉的新聞,并向他表明,在他走後,她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詳盡告訴他,誰在他走後替補他的空缺,接替他的工作,因此一切都不會受到影響。
她的話音充滿他周圍的空間,可是在他聽來,卻好似是空洞無物的說教。
他試圖證明自己這種感覺的正确性,并成功地做到了這一點,他因之而感到十分快樂,盡管表面上看來他仍然顯得十分嚴肅。
他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他不可避免地認識到,兩個星期之前,如果說有人極其疲倦,那麼斯特瑞塞就是這麼一個人。
而且正因為他心神困倦,他那家鄉的朋友才對他體貼入微并做了如此安排。
此時他覺得隻要自己能充分掌握實際情況,他就可以根據這些情況确定自己的航向。
他迫切需要的是一個能使問題簡單化的辦法,而最方便的辦法則莫過于将過去做一個了結。
如果這樣做時,他在他的生命之杯中發現青春的殘渣,那隻是他的計劃表面的瑕疵。
他現在顯然筋疲力盡,他正好利用這一點來達到他的目的。
如果他的計劃能再持續一些時間,他就能完成所有希望完成的事情。
他所需要的一切可濃縮為一種美好,亦即普通然而卻難以企及的随遇而安的能力。
他認為自己在生命的華年曾一味沉溺于向往那些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但後來事實證明生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這種曠日持久的痛苦也最終有望獲得解脫。
他完全明白,一旦自己接受命定失敗的觀念,他最不匮乏的将是種種理論和回憶。
哦,如果他準備算出總和,那麼沒有一張石闆能容得下這些數目!如同他認為的那樣,事實上他一事無成。
他把所有的關系都弄得一團糟,從事過半打職業但最終什麼也沒有搞成,這使他的現在十分空虛,但他的過去卻顯得充實。
盡管沒有什麼成就,他的擔子卻不輕,路程也并不短。
此時他眼前似乎出現了身後的圖畫:一條長而曲折的路,他孤獨的身影投在灰色的路上。
這是社會中的人所感到的一種可怕然而又令人欣慰的孤獨,是一種在生活中自我選擇的孤獨。
盡管他身邊不乏交往的人,然而真正能進入他生活的卻隻有那麼三四個。
韋馬希就是其中的一位,他感到這是創紀錄的。
紐瑟姆夫人是另外一位,最近有迹象顯示戈斯特利小姐可能成為第三位。
在這三者的後面則是青年時代的他的模糊的身影,那時的他心中存在着兩個比他更模糊的形象&mdash&mdash他早年失去的年輕的妻子,以及他糊裡糊塗失掉的年齡尚幼的兒子。
他曾一再告訴自己,在那些日子裡,假如他不一味地想念妻子以至于幾乎喪失理智,他那不太聰明的兒子也就不會在學校裡染上急性白喉而死亡,他也就不會失去那小男孩。
他最感痛苦的是那孩子很可能并非天生魯鈍,他之所以不太聰明,是因為家裡人對他疏于照料,沒有重視他,而這都是由于其父親并非故意的自私造成的。
毫無疑問,這一直是他心中的隐痛,盡管随着時間的推移已逐漸淡忘,但深深的創痕依然沒有消失。
每次看到成長之中的英俊少年,他就不由得想到自己那失去的機會,并深感痛苦,不敢再往下想。
他後來經常反躬自問,世界上還有沒有人像他這樣,損失如此慘痛,付出如此大的代價然而所獲卻如此之少?在昨天,而不是在其他日子,他的腦海中再次響起這個問題,這絕不是沒有原因的。
為了紐瑟姆夫人的緣故,他把自己的名字印在綠色封面上,這使得那些多少不太熟悉烏勒特的人不免問起他是誰,他也因此必須很滑稽地向别人解釋,他是蘭伯特·斯特瑞塞,因為那是他印在封面上的名字。
可是要是他是一位有名人物的話,情況就會相反,也即是說他的名字之所以會出現在封面上,是因為他是蘭伯特·斯特瑞塞。
他願意為紐瑟姆夫人做任何事情,即使比這更滑稽可笑的事他也願意幹。
這表明他在五十五歲的年紀,唯一可以炫耀的僅僅是這種樂天知命的人生态度。
他認為自己很少有什麼可以對世人炫耀的。
他缺乏那種充分利用自己努力成果的本領。
如果他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努力(隻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做了多少次努力),那麼他努力的結果似乎隻是在表明,如果不充分利用努力的成果,則将一事無成。
過去的一切像鬼影一樣又纏繞着他,那些過去的辛勞、夢幻和厭惡,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