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那些升降沉浮、狂熱和消極,那些信仰破滅的時刻以及充滿懷疑的時刻,所有這些經驗多半可以看作是換來教訓的冒險嘗試。
他曾一再回想起(頻率之高令他本人也感到驚異)自己做過的,然後在另一次旅行之後卻從未履行的承諾。
今天回想起來令他感慨最深的莫過于當時所立的誓言。
當時南北戰争剛結束不久,他剛結婚,盡管經曆了這場戰争,但仍感自己過于年輕。
他當時與一位比他更年輕的女人到歐洲旅遊,這誓言就是他輕率地與這位女人共同立的。
這次出遊是一次勇敢然而魯莽的行為,因為他們把準備留來維持生活的錢用作旅遊之資。
可是當時他們認為這是一次令人百般滿意的旅行,尤其因為他個人認為,這是一次與更先進的文化接觸的機會,而且像他們在烏勒特時所說的那樣,必将取得巨大的收獲。
在歸航中他認為此行收獲甚豐,他還相信自己能保持并擴大已經取得的成果,并因此制訂了一個詳盡而天真的計劃,如多讀書多理解,隔幾年再重來一次,等等。
這些計劃後來都落了空,沒有幫他取得什麼更寶貴的成果。
他因此把那一小撮種子完全置諸腦後,這原本不足為怪。
可是他此刻在巴黎不過48小時,這些多年來埋在黑暗角落裡的珍貴種子竟然再度發芽。
昨日的經曆實質上是重新感受那早已忘卻的沸騰而豐富多彩的生活。
斯特瑞塞因此産生了許多短暫的聯想,例如他突然想到盧浮宮的畫廊,透過明淨的玻璃如饑似渴地注視那檸檬色的書卷,那金貴的顔色有如樹上的果子那樣鮮豔。
有時候他會問自己,既然他基本上保留不住任何東西,那麼他的命運是否隻是成為别人的備用品。
至于為什麼而備用,他不願意也不敢妄加揣測。
它使他徘徊、猜想、歡笑、歎息,使他前進、後退,因為冒進的沖動而多少感到羞愧,又因為試圖等待而感到畏懼。
他回憶起60年代返回美國時的情景,當時他滿腦子的檸檬色的書卷,同時在衣箱裡也裝了一打這樣的書,那是他特意為妻子挑選的。
那時候沒有什麼東西能像這些書,表明他對學習高雅文化具有深刻的信心。
那十幾本書仍然放在家裡,變得陳舊污損,也從來沒有再行裝訂。
它們以前代表的那種銳意求新的精神如今安在?它們現在隻能代表高雅殿堂大門上那病黃色的油漆。
他從前曾經夢想營造一座這樣的殿堂,然而實際上他卻并沒有繼續造下去。
在斯特瑞塞目前的最高理想中,上述錯誤起着象征的作用,它象征着他長期的辛苦勞作,他對閑暇的需求,以及他對金錢、機遇和絕對尊嚴的渴望。
要想使青年時代的誓言從記憶中重新蘇醒過來,他得等到這最後的事件發生之後,這正足以說明他内心的負擔有多重。
如果還需要什麼證據來證明這一點,那就是他已經不再衡量自己的貧乏,這一點他看得十分清楚。
回顧過去,他發現自己貧乏的區域既無邊界且又十分廣泛,猶如海岸邊剛開發的居留地旁邊那未經探測的腹地。
在這48小時之中,他不準自己買一本書,他的内心因此而感到安慰。
他既不買書,也不做其他任何事情,在見到查德之前,他決不會采取任何行動。
他在想象中瞧着那些有着檸檬色封面的書卷,知道它們的确對自己有影響,從而承認即使在那些荒廢了的歲月裡,它們依然存在于他的下意識之中。
由于出版宗旨所限,在國内發行的那些綠色封面的雜志不刊登與文學有關的文章,而隻集中刊登經濟、政治、倫理學方面的文章。
雜志的封面是套了彩的,摸起來十分舒服,但給人以華而不實的印象,這是紐瑟姆夫人拒不采納斯特瑞塞的意見、一意孤行的結果。
站在巴黎陽光燦爛的大街上,他覺得自己對這兒缺乏了解,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心中不止一次湧起惴惴不安之感,這種感覺由來已久,要不然他就不會平白無故地去擔心那麼多事情了。
他沒有能趕上許多&ldquo運動&rdquo,這些運動連同其樂趣難道已成了明日黃花?錯過了一些重大事件,在整個過程中也有若幹間斷之處。
他本來可能會看到它在金色的塵埃中消失。
如果說劇院還沒有散場,那麼至少他的座位已被捷足先登的人占去。
昨天晚上他有一種不安的感覺,因為他覺得如果要上劇院,就應該同查德一起去,或者也可以說,為查德而去,盡管他認為在某種意義上那劇院很不錯,而且他以為陪可憐的韋馬希去是還他的情。
這使他想到帶查德去看這出戲是否合适的問題,他又突然想到由于自己對他負有特别的責任,因此在他選擇娛樂方式這一問題上應掌握好分寸。
實際上他在雜技劇院(他認為那是比較安全的場所)時就已經想到這一點了,也即是說他認為如果同他的年輕朋友一道去看戲,那将使他的拯救工作帶上古怪的色彩,盡管與查德在個人舞台上演出的戲劇相比,劇院中上演那出戲要更合乎社會的道德規範。
他到這兒來,是為了維護社會的道德規範,而不是為了獨自觀看呆凝的表演;他到這兒來的目的更不是為了同堕落的年輕人一同觀看這種表演,因而使自己權威掃地。
可是難道為了這權威的緣故,他就不得不放棄所有的娛樂活動嗎?放棄娛樂活動就會使自己在查德的眼中顯得更光輝嗎?可憐的斯特瑞塞向來就有世事弄人之感,在這個小問題面前他尤其有這種感觸,因此簡直不知道怎樣辦才好。
他的窘境會不會使他顯得可笑?他應不應該在自己或者在那個可憐的小夥子面前假裝相信,接觸有些東西會使那小夥子變得更壞?另一方面,從事某些活動可能會使他變得更好的假定不也是站不住腳的嗎?他最大的不安來自他眼前的擔心,亦即隻要自己在巴黎稍微從衆,他就會失去權威。
在這個清晨,這個巨大而燦爛的奢侈淫逸之都展現在他的面前,就像一個巨大的光怪陸離的發光體,一塊璀璨而堅硬的寶石,它的各個部分難以區分,其差異也難以識别。
它忽而光輝閃爍,忽而渾然一體,有時好像一切均浮在表面,一會兒之後又變得幽深。
毫無疑問,查德喜歡這個地方。
可是如果他斯特瑞塞也變得過于喜歡這地方,那麼重任在身的他該怎麼辦?問題的關鍵當然在于如何理解&ldquo過于&rdquo一詞,這也是解決這問題的一線光明。
當我們的朋友在進行我所描述的長時間的思考時,他已在相當程度上得出了結論。
我們應該充分認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