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個不願意錯過任何思考良機的人。
比如說一個人喜歡上了巴黎,但又不至于過于喜歡它,這可能嗎?幸運的是他從未在紐瑟姆夫人面前保證,他決不會愛上巴黎。
此時他認識到,這樣的承諾會束縛他的手腳。
盧森堡公園此刻顯得無可争議的可愛,這固然是由于其内在魅力的緣故,但也與他沒有做這樣的承諾有關。
當他直面這個問題時,他所做的唯一承諾是按照情理做他可能做的事。
一會兒之後,他終于發覺自己思緒聯翩,一直在聯想的潮流上飄遊,于是感到頗為不安。
關于拉丁區的一些陳舊的觀念也對他有影響,他因而想到這個流言甚廣的不良地區。
像小說和現實中衆多的年輕人一樣,查德就是在這個地區開始他的生活的。
他現在已毫不隐瞞他的住址,按照斯特瑞塞的推斷,他的&ldquo家&rdquo應當安在邁榭比大街。
也許由于他現在是舊地重遊,我們的朋友在堅持原則的同時,對那些司空見慣和沿襲已久的風氣也持寬容的态度,而不至于煩惱不安。
如果看到這位年輕人同某個特别出格的人一起招搖過市,他一點也不覺得那是一件危險的事。
身處這樣的氣氛之中,他可以感受到早期的那種自然情韻,盡管如此,他還是十分希望能與人商量。
他深切地感到,數日來那個小孩的浪漫特權,幾乎使他感到豔羨。
憂郁的缪勒同弗蘭西尼、缪塞和拉爾多夫一道,在家中與那些破舊的書為伍,是書架上未曾裝訂的十多車紙皮書之一。
五年之前,在歐洲居留長達半年之後,查德寫信回來說他決定既省錢,又要學到真本事。
根據他們在烏勒特所得到的混亂消息,斯特瑞塞滿懷同情地在想象中伴随他搬家,走過那些橋然後又爬上聖·日内維山。
查德在信上講得很明白,在這個地區可以學到最純正的法語以及其他東西,而花費卻最少。
不僅如此,在這裡還可以遇到各種各樣的聰明人,以及出于某種目的而居住在此地的同胞,這些人形成了非常令人愉快的團體。
這些聰明的家夥以及友善的同胞主要是青年畫家、雕塑家、建築師和學醫的學生。
查德還頗有見識地評論說,即便自己的水平和他們相比還有差距,但和他們相處獲益甚多。
相形之下,同歌劇院一帶的美國酒吧和銀行中的&ldquo可怕的粗人們&rdquo(斯特瑞塞還記得這個頗具啟發意義的區分法)接觸就毫無意義了。
在後來的一封信中(那時查德偶爾還要給家裡寫一封信),他談到某個偉大藝術家的一群辛勤工作的門生,他們歡迎他加入他們之中。
每晚他都在他們那裡吃飯,幾乎化入其中。
他們還一再提醒他,千萬不要忽視&ldquo在他之中&rdquo也有同他們一樣的潛能。
有段時期他似乎也确實表現出了某種潛能,至少他在信中說再隔一兩個月,他就可能進入某畫室正式學畫。
紐瑟姆夫人把這視為上天的恩典,盡管這隻是小小的恩典,但已是令她感激不盡。
他們都認為這是上帝賜福,他們那浪迹天涯的孩子也許良心發現,倦于閑蕩,終于有了改變生活的雄心。
由于其表現肯定還談不上出色,當時完全聽命于那兩位女士的斯特瑞塞對她們的意見表示了有節制的贊同,如今回憶起當時的情況,他覺得簡直可以說得上熱烈支持。
然而接踵而來的卻是大幕低垂。
這位身為兒子兼兄長的年輕人并沒有長期在聖·日内維山上用功讀書,他隻是偶爾提到這個地名,然而卻很奏效,這與他所提到的純正的法語一樣,都是他那尚未十分成熟的障眼法。
這些華而不實的表演當然不能使他們長久地感到滿意。
另一方面,它們卻為查德争取到時間,使他的惡習在無人看管約束的情況下有機會變得根深蒂固,一些新的弊病也積習難改。
斯特瑞塞認為,在移居之初,查德還比較純潔,因為在剛開始的時候,并沒有發生什麼特别糟的事情,因此也就沒有必要為查德受到的影響而深感遺憾。
根據他的推測,查德曾在三個月當中試圖有所作為。
他的确嘗試過,盡管不十分盡力,但在短時期内卻也信心十足。
他天性中的弱點比任何經證實的壞事強,其典型的例子是他在一系列特殊的影響下而導緻的狂熱的舉動。
這些影響雖說是來自缪塞和弗蘭西尼,然而卻不是真正的缪塞和弗蘭西尼,而是被人誇張和庸俗化了的、變得過分激進的缪塞和弗蘭西尼。
根據他偶爾在信中談到的情景,可以推測到他當時和一個又一個的狂熱的小人物厮混在一起。
斯特瑞塞曾經在什麼地方讀到過一條拉丁格言,該格言的内容是描述一位旅行者在西班牙看到時鐘走時的情況。
&ldquo它們皆可使人受傷,最末者則使人斃命&rdquo&mdash&mdash她們都使查德道德敗壞,而最後一位則使他無可救藥。
最後一位占有時間最長,也就是說她占有了查德并窒息了他那尚未泯滅的道德心。
然而決定第二次移居的卻不是她,而是某個在她之前的人。
完全可以推測,那個提供昂貴的費用,叫他再次回來,再次故态萌發,并以所謂的最純正的法語換來某種最壞的德行的人也正是她。
他終于定下心來準備回旅館,自感這一次散步頗有所獲。
他離開椅子,在鄰近的地方又散了一會兒步。
這一天早晨的結局對于他來說意味着行動的開始。
他希望自己罪該萬死。
當他站在歐第翁劇院的古老的拱門下,徘徊于那些陳列在露天之中的迷人的古典文學和通俗文學書籍之間時,這種感覺尤為強烈。
他有如面臨長長的架子,上面擺滿色香味各異的誘人的美食。
他覺得自己在一種接一種地享受廉價飲料,就像坐在人行道旁天棚下令人愉快的咖啡館中時的情況一樣。
他側着身子走過,瞧着那些桌子,手一直背在後面。
他到這兒來不是為了浸淫于其中,他到這兒來是為了改造自己。
他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來,換句話說不是直接為此而來。
他到這兒來是希望能聽到那不知現在在何方的青春之神的羽翼的聲音,這些羽翼現在不再撲動,它們垂在那些已離開人間的人們的胸膛上,然而當那些頭上留着長發、帽子耷拉着的閑散人士翻動書頁時,他們依然能聽得到一兩聲撲翼聲。
這些年輕人屬于性格激烈一族,他們具有激進的傾向,眼光敏銳,對種族的差異有着深刻的認識。
他們時常切開未開邊的毛邊書,有時也站在關閉的門旁偷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