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就是被拖得筋疲力盡。
每天早晨,喬迪給小馬刷梳完畢之後,放下栅欄門,加畢侖就從他身邊擦過,跑出馬廄,跑進大栅欄裡,一圈又一圈地跑,有時候還跳起來,用僵硬的腿站定。
他站着哆嗦,僵直的耳朵向前豎着,眼睛轉呀轉的,轉得露出了眼白,裝出害怕的樣子。
臨了,他哼着鼻子走到飲水槽,把鼻子浸到水裡,水快碰到鼻孔了。
這時候,喬迪心裡得意,因為他知道這是判斷馬好壞的方法。
次馬隻用嘴唇碰碰水,但是一匹生氣勃勃的好馬卻會把整個鼻子和嘴都伸進水裡,隻留出呼吸的地方。
這時,喬迪站在一邊看着小馬,見到了他在别的馬身上從來沒有注意過的東西:兩側健壯、光滑的肌肉和臀部的線條,形狀彎曲像一隻正在緊握中的拳頭,還有太陽照在紅皮毛上的光澤。
喬迪出生以來見過許多馬,可從來沒有細細觀察過他們。
但是現在,他注意到馬耳朵的活動反映了他臉上的表情,甚至變化。
小馬用耳朵說話。
你從他耳朵的動向可以确切地知道他對每件事是怎麼一個态度。
它們有時候僵硬挺直,有時候松弛下垂。
他生氣或者害怕的時候,耳朵往後翹;耳朵往前,那是他着急、好奇,或高興。
耳朵朝什麼方向,說明他是什麼情緒。
貝利·勃克說話算數。
秋天一到,馴馬就開始了。
先是戴籠頭,這最艱苦,因為這是馴馬的頭一件事。
喬迪手拿胡蘿蔔,一面哄他,答應給他什麼什麼,一面拉着缰繩。
小馬感覺到繩子拉緊,像一頭驢似的站着不動。
但是,不久他就懂了。
喬迪牽着他在農場到處溜。
他一步一步放下缰繩,最後小馬不用牽,喬迪走到哪兒他跟到哪兒。
接着用長繩訓練。
這活兒更慢。
喬迪站在一個圓圈中央,拉着長繩。
他用舌頭發出咯咯的聲音,小馬由長繩拽着,開始繞大圈走。
喬迪再&ldquo咯咯&rdquo一聲,小馬小步跑,又&ldquo咯咯&rdquo一聲,大步跑。
加畢侖跑了一圈又一圈,邊跑邊高聲叫,高興極了。
然後,喬迪喊&ldquo停&rdquo,馬就止步。
沒有過很長時間,加畢侖就熟練了。
但他在許多方面是一匹調皮的小馬。
他咬喬迪的褲腿,用力踩喬迪的腳。
他常常把耳朵往後一甩,看準了往那孩子身上踢一腳。
加畢侖每幹一次壞事,就安靜下來,像在暗自好笑。
貝利·勃克到了晚上就坐在爐子跟前用馬毛編繩子。
喬迪把馬尾巴上的毛收集在一個口袋裡,他坐在一邊,看貝利慢慢織繩,先把幾根毛搓成線,又把兩根線搓成粗線,再把幾根粗線編成繩。
貝利把編好了的繩放在地闆上,用腳滾來滾去,滾得它又圓又結實。
長套很快接近完成。
喬迪的父親觀看了小馬停步、開步、小跑與快跑,心裡有點不安。
&ldquo他将來可能成為一匹捉弄人的馬,&rdquo他父親不滿地說,&ldquo我不喜歡捉弄人的馬。
一匹馬要是耍花招,就失去了他所有的&mdash&mdash高貴品格。
你看,玩把戲的馬有點像演員&mdash&mdash沒有自己的尊嚴,沒有自己的個性。
&rdquo他父親又說,&ldquo我看你最好快給他裝鞍子,叫他習慣習慣。
&rdquo
喬迪跑到馬具房。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騎在鋸木架的鞍子上。
他反複更改镫闆的長度,可總是調整不好。
有的時候,他騎在馬具房裡的鋸木架上,身旁挂滿了馬轭和拖革之類的東西,他想象自己出了房子。
他把槍橫在馬鞍的前鞒。
他看見田野在他身邊飛快地掠過,他聽見馬蹄奔馳的聲音。
頭一回給小馬佩帶鞍子是一件難對付的事情。
加畢侖拱起背,往後退,還沒有紮好肚帶就把鞍子甩掉了。
于是,喬迪得一次次重新安裝,直到最後小馬願意馱在背上。
系肚帶也麻煩。
喬迪一天天勒緊肚帶,直到小馬根本不在乎那隻鞍子,才算完事。
下面是上辔頭。
貝利介紹如何用一根甘草當馬嚼子,使加畢侖習慣于嘴裡有東西。
貝利解釋說:&ldquo我們當然可以事事強迫他。
但是,這樣做,他就成不了好馬。
他老會覺得有點害怕。
如果心甘情願,他就不會害怕了。
&rdquo
小馬頭一次上辔頭的時候,把自己的頭揮動來揮動去,用舌頭頂嚼子,頂得嘴角滲出血來。
他在馬槽上擦,想把辔頭擦掉。
他的耳朵轉來轉去,眼睛因為害怕、因為大發脾氣而發紅。
喬迪心裡卻很高興,因為他知道隻有下賤的馬才肯乖乖地接受訓練。
喬迪一想起将來頭一次坐上馬鞍的時候心裡就害怕。
小馬可能把他摔下來。
這倒不是丢臉的事情。
丢臉的是他不能馬上爬起來,再騎上去。
有時候,他夢見自己躺在泥地上直哭,就因為騎不上去。
做了這場夢之後,他一直到中午還感到慚愧。
加畢侖成長得很快。
他的腿已經不像駒子那麼細細長長的了;鬃毛更長更黑了。
因為常常梳刷,他的皮毛光滑閃亮,像橘紅色的油漆。
喬迪給馬蹄敷油,仔細收拾幹淨,免得它們爆裂。
馬毛繩快編成了。
喬迪的父親給了他一對舊的踢馬刺,把邊條彎短一點,皮帶割斷,拴上小鍊子,弄得合腳些。
有一天,卡爾·蒂弗林說:
&ldquo沒想到小馬長得這麼快。
我估計到感恩節[2]你就可以騎了。
你能騎上去不摔下來嗎?&rdquo
&ldquo我不知道。
&rdquo喬迪不好意思地說。
離感恩節還有三個星期。
他希望天不要下雨,因為下雨會把紅鞍子弄髒。
現在加畢侖認識喬迪、喜歡喬迪了。
他看見喬迪從茬地上走過來就嘶叫;在牧場上,主人一吹口哨,他就跑過來。
每次總有一根胡蘿蔔給他吃。
貝利·勃克反複教給他騎馬的要領。
&ldquo你騎上之後,用腿夾緊就行,兩隻手别碰鞍子,如果摔下來,不能洩氣。
騎馬的不管多棒,總有一匹馬會把他摔下來。
不等他自以為得計的時候就得再騎上去。
過不多久,他就不會摔你了,再過一陣子,他就不可能摔你了。
這就是騎馬的方法。
&rdquo
&ldquo我希望感恩節之前天不下雨。
&rdquo喬迪說。
&ldquo為什麼?怕摔在泥裡?&rdquo
這是部分原因,他也害怕加畢侖突然尥蹶子之後自己滑倒,被加畢侖壓在身下,壓斷他的腿或者壓傷他的屁股。
他從前看見人家出過那類事,見過他們在地上扭動,像被壓扁了的臭蟲似的,他心裡害怕。
他在鋸木架上練習,左手握缰繩,右手拿一頂帽子。
隻要手上有東西,萬一摔下來他也不會去抓鞍頭。
如果他真的去抓鞍頭了,後果如何,他想都不願意去想。
他父親和貝利·勃克會感到丢臉,也許永遠不同他說話了。
這事一傳出去,他母親也會覺得丢臉。
傳到校園裡&mdash&mdash喬迪不敢往下想。
加畢侖套上鞍子的時候,喬迪開始踩在一隻馬镫上,試試加重重量,但是他沒有跨過馬背去。
那要到感恩節才可以呢。
每天下午,他都給小馬備上鞍子,把它系緊。
他系肚帶的時候,加畢侖已經學會把肚子鼓得特别大,等收緊之後,再讓肚子松下去。
有時候,喬迪牽他到矮樹叢去,讓他在圓木桶裡飲水,有時候他牽着小馬穿過茬地到山頂去,站在山頂看得見薩利納斯白色的市鎮,谷地有一大片幾何圖形似的耕地和羊群啃過的橡樹。
他們常常穿過樹叢,來到一處灌木圍成的、清爽的小天地,那些地方遠離塵世,舊日的生活隻剩下天空和灌木圍成的圈地。
加畢侖喜歡去這些地方,他的頭擡得很高,蠻有興味地抖動着鼻孔,這表示他高興。
他們兩個從那些地方回來之後,身上一股從鼠尾草叢中硬擠過來的香味。
日子一天天過去,感恩節快到了,但冬天來得很快。
烏雲從天上掃下來,挨在山頂,整天覆蓋着大地,夜間風聲尖叫。
幹燥的橡樹葉成天從樹上掉下來,鋪了一地,但橡樹沒有變化。
喬迪盼望感恩節之前不要下雨,結果還是下了。
棕黃的土地變黑了,樹葉濕淋淋的。
田地上的莊稼茬頭黴得發黑;灰色的草垛經過風吹雨打,弄得濕漉漉的,屋頂上的苔藓一個夏天灰得像蜥蜴似的,現在成了鮮明的草綠色。
在下雨的那個星期裡,喬迪把小馬關在舍欄裡,免得他挨雨淋,隻有放學以後才帶他出去遛一小會兒,領他上大欄水槽裡飲水。
加畢侖沒有淋過一次雨。
潮濕天氣一直延續到新的小草長了出來。
喬迪上學穿的是油布雨衣和短統膠鞋。
有一天早上,明亮的太陽終于出來了。
喬迪正在舍欄裡幹活,他對貝利說:&ldquo我去上學的時候,想把加畢侖留在大欄裡。
&rdquo
&ldquo曬曬太陽對他有好處,&rdquo貝利肯定地說,&ldquo沒有一頭牲口喜歡被長期關着的。
你爸爸要跟我去山上清一清泉水裡的樹葉。
&rdquo貝利點點頭,用一根小麥稭剔牙齒。
&ldquo萬一下雨,雖然&hellip&hellip&rdquo喬迪提出來。
&ldquo今天不大會下。
已經下空了。
&rdquo貝利卷起袖子,扣好手臂上的綁帶,&ldquo萬一下起雨來&mdash&mdash馬淋一點點雨不要緊。
&rdquo
&ldquo好,如果下雨,你牽他進去,行嗎,貝利?我怕他着涼,怕到時候不能騎。
&rdquo
&ldquo當然啰!隻要趕得回來,我會當心的。
不過今天不會下雨。
&rdquo
這樣,喬迪上學的時候就讓加畢侖在大欄裡站着。
貝利·勃克對許多事情的估計是不會錯的。
他不可能錯。
可是,那天的天氣,他卻估計錯了:中午過了不久,烏雲就壓過山來,下起大雨來了。
喬迪聽見雨點打在學校房子的屋頂上。
他原想舉起一根指頭,請老師允許他上廁所,到了外面,就趕緊往家跑,把小馬牽進去。
那樣的話,不論在學校,還是在家,兩頭都會立刻處罰他。
他打消了這個念頭,貝利有把握,說馬淋一點雨不要緊,喬迪放心了。
好容易放了學,他冒着黑沉沉的大雨趕回家。
大路兩旁的坡上噴濺出小股小股的泥漿水。
一陣冷風刮來,雨水時而傾斜時而打旋。
喬迪小步跑着往家走去,一路上咂咂地踩在夾雜着礫石的泥漿水裡。
他從山脊頂上看見加畢侖可憐巴巴地站在大欄裡,紅皮毛快變成黑色的了,皮毛上一绺绺盡是雨水。
他低頭站着,屁股挨着風吹雨打。
喬迪跑到畜欄,打開欄門,抓住額毛,把濕淋淋的小馬牽了進去。
随後他找到一隻黃麻袋,用來擦馬身上的毛,擦馬的腿和膝蓋。
加畢侖耐心地站着,但是一陣一陣地哆嗦,像在刮風似的。
喬迪盡量把小馬擦幹,然後跑到房子裡,拿點熱水回到牲口棚,把糧草在裡面浸一浸。
加畢侖不是十分餓。
他嚼了一點熱的飼料,可是胃口不太好,還是不住地發抖,潮濕的背上冒出一點點水蒸氣。
貝利·勃克和卡爾·蒂弗林到家的時候天快黑了。
卡爾·蒂弗林解釋道:&ldquo天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