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捅一刀。
喬迪看見有黃膿流出來。
他扶着馬頭,貝利用溫和的石炭酸油膏敷着傷口。
&ldquo他會好的,&rdquo貝利肯定地說,&ldquo他生病就是因為這些有毒的黃膿。
&rdquo
喬迪看着貝利·勃克,不大相信的樣子。
&ldquo他病得很厲害。
&rdquo
貝利想了好長時間該說什麼。
他幾乎脫口而出,打算随随便便來一句寬心話,但他及時克制住了自己。
&ldquo是的,他的病不輕,&rdquo他終于說,&ldquo我見過比他病還重的也好了。
隻要他不得肺炎,我們就可以治好他。
你同他待在這兒。
要是病得厲害了,你就來叫我。
&rdquo
貝利走了之後,喬迪長時間站在小馬身旁,敲敲他耳朵後面。
小馬不像他好的時候那樣,一敲就擡起頭來。
他出氣時呻吟的聲音越來越沉重了。
&ldquo雙樹雜種&rdquo朝牲口棚裡看了看,大尾巴搖來搖去,像挑釁似的。
喬迪見它這麼健壯,心裡冒火,從地上找了一塊黑色硬土塊,穩穩地朝它扔去。
&ldquo雜種&rdquo邊叫邊跑開,去舔它那受傷了的腳爪。
早晨過了一半,貝利·勃克回到牲口棚,又給小馬做了一次蒸氣治療。
喬迪看着,注意小馬這一回是不是像上一回那樣有所見好。
他出氣通暢了一點,但沒有擡起頭來。
星期六慢慢地熬過去了。
到了傍晚,喬迪到屋子裡去,拿了鋪蓋卷,在草堆裡安了一處睡覺的地方。
他沒有請求家裡人的同意。
他從他母親打量他的眼神判斷,他想幹什麼她都會同意的。
那天晚上,他把燈點着,挂在舍欄上頭的一根鐵絲上。
貝利同他說過,每隔一會兒就要擦一擦小馬的腿。
九點鐘,起風了,牲口棚四周風呼呼地叫。
喬迪雖然着急,卻感到困倦。
他鑽進被窩睡覺了,但他在夢裡聽得見小馬出氣的呻吟聲。
他睡着的時候聽見碰撞的聲音老在響,這聲音終于把他吵醒了。
風刮進了牲口棚。
他跳起來,朝舍欄的過道望去。
棚門刮開了,小馬已不見蹤影。
他抓起燈籠,迎着大風跑到外邊,隻見小馬一拖一沓地向黑暗中走去,腳步緩慢而呆闆。
喬迪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額毛。
小馬聽任自己讓喬迪牽回去,領進舍欄。
他的呻吟聲更大了,而且鼻子發出強烈的嘯叫。
這時喬迪不再睡了。
小馬出氣時嘶嘶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
天亮時貝利·勃克來了,喬迪很高興。
貝利端詳了一陣,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匹小馬似的。
他摸摸小馬的耳朵和脅腹。
&ldquo喬迪,&rdquo他說,&ldquo我得幹一件你不願意看的事情。
你回屋裡待一會兒去。
&rdquo
喬迪狠命地抓住他的胳膊。
&ldquo你不是要打死他吧?&rdquo
貝利拍拍他的手。
&ldquo不是。
我想在他的呼吸道上開一個孔,這樣他就可以呼吸了。
他的鼻子全堵住了。
等他好了,我們就在洞裡面放一顆小銅扣讓他呼吸。
&rdquo
喬迪想走也不能走。
看到紅皮被割開是可怕的,可是知道它要被割開而不去看,更加可怕。
&ldquo我待在這兒,&rdquo他痛苦地說,&ldquo你肯定得割開嗎?&rdquo
&ldquo對,我肯定得割。
你要是在這兒,就扶住馬頭。
你别惡心就行。
&rdquo
那把快刀又被拔出來了,磨得很仔細,跟上回一樣。
喬迪擡起馬頭,拉緊馬的脖子,貝利上下摸索着,找準部位。
白刀子一捅進小馬的脖子,喬迪就哭了起來,小馬軟弱無力地跳開,然後站定,哆嗦得厲害。
濃濃的血流了出來,流在刀上、貝利的手上和他的襯衣袖子上。
貝利用他強壯的手蠻有把握地在肉裡切出了一個圓孔。
憋着的氣突然從小孔裡吐出來,同時噴出好多血。
氧氣一進去,小馬突然有了力氣。
他猛踢後蹄,還想往後退,但是喬迪按住他的頭,貝利用石炭酸油膏抹新傷口。
手術動得很幹淨。
血止了,空氣從小孔裡一陣陣地出來,又帶着冒泡的聲音均勻地從小孔裡進去。
夜風吹來的雨開始打在棚頂上。
這時,三角鐵響了。
&ldquo你起來,去吃早點,我在這兒,&rdquo貝利說,&ldquo我們不能讓這個孔堵住。
&rdquo
喬迪慢慢走出牲口棚。
他的情緒太壞了,沒有告訴貝利棚門是怎麼吹開,小馬是怎麼出去的。
這是一個潮濕的、灰蒙蒙的早晨。
喬迪走到外面,濺着泥水往房子走去,一路上特意踩踏所有的水坑。
他母親給他早點吃,又給他穿上幹的衣服。
她什麼也沒有問他。
她仿佛知道他回答不出問題。
可是他打算回牲口棚去的時候,她給了他一鍋熱氣騰騰的早點。
&ldquo這個給他。
&rdquo她說。
但是喬迪沒有接鍋。
他說&ldquo他不想吃東西&rdquo,接着就跑出了屋子。
在牲口棚裡,貝利教他怎麼把一個棉花球包在一根枝條頭上,看到呼吸孔黏液凝結的時候就用棉花球去揩一下。
喬迪的父親走進棚裡,同他們一起站在舍欄前面。
臨了,他對喬迪說:&ldquo你跟我來不好嗎?我要趕車過山去。
&rdquo喬迪搖搖頭。
&ldquo你跟我來,别弄馬了。
&rdquo他父親堅持要他走。
貝利生氣地沖着他父親喊:&ldquo你随他去。
這是他的小馬,不是嗎?&rdquo
卡爾·蒂弗林二話不說就走開了。
他的感情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整個早晨,喬迪一直保持小孔張開,讓小馬的呼吸道暢通。
正午的時候,小馬疲憊地側身躺下,伸着鼻子。
貝利回來了。
他說:&ldquo你要是打算今天晚上守着他,現在最好就去睡一會兒。
&rdquo喬迪心不在焉地走出牲口棚。
天色明朗了一些,呈現出陰沉的淺藍色。
小蟲子爬在潮濕的地面上,鳥兒忙着到處吃蟲子。
喬迪來到矮樹叢,坐在長滿苔的桶邊上。
他望着下面的房子、破舊的簡易房和黑黝黝的柏樹。
這些地方是他熟悉的,但是奇怪,現在全變了樣。
它們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成了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背景。
現在從東方吹來一股寒風,說明雨一時不會再下了。
喬迪看到,在他的腳下,地上的新草正張開它們細小的胳膊。
泉水旁邊的泥地上,有幾千處鹌鹑的足迹。
&ldquo雙樹雜種&rdquo從旁路走來,穿過菜地,一副窘迫的模樣,喬迪記得自己向它扔過土塊,他伸出胳膊摟住狗的脖子,吻吻它的大黑鼻子。
&ldquo雙樹雜種&rdquo安靜地坐着,好像知道某樁嚴重的事情即将發生。
它莊重地往地上甩它的大尾巴。
喬迪從它的脖子裡抓出一隻吃得鼓鼓的虱子來,用指甲&ldquo哔&rdquo的一聲把它捏死。
這真叫人惡心。
他在冷泉水裡洗了洗手。
除了飕飕不停的風聲外,牧場非常寂靜。
喬迪知道如果他不進去吃飯,母親是不會怪他的。
過了一小會兒,他慢慢地走回牲口棚。
&ldquo雙樹雜種&rdquo爬進自己的小屋,嗚嗚地哀叫了好長時間。
貝利·勃克從舍欄裡站起來,把敷傷口用的棉花球給喬迪。
小馬依舊躺着,喉嚨上的刀口拉風箱似的一進一出抽動着。
喬迪看到小馬的皮毛幹燥枯萎,他終于明白小馬是沒有希望了。
他在狗身上、牛身上見過這種枯萎的毛,這是死亡的征兆。
他憂心忡忡地坐在舍欄上,放下栅欄。
他長時間地把眼睛盯在上下起伏着的刀口上,最後打起瞌睡來。
下午一下子就過去了。
天黑以前,他母親端來一盆炖肉,留給他吃,随後走了。
喬迪吃了一點。
天黑之後,他把燈放在地上馬頭旁邊,這樣他就可以觀察傷口,使它暢通了。
他又打起瞌睡來,一直到晚上的涼氣把他凍醒。
風刮得厲害,帶來了北方的寒氣。
喬迪從鋪在草堆裡的床上拿來一條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加畢侖的呼吸總算平靜下來,喉嚨上的小孔輕輕起伏。
貓頭鷹穿過頂棚,邊尖叫邊找耗子。
喬迪放下手,扣着頭睡着了。
他在睡夢中感到風越刮越緊,聽見風把牲口棚四周刮得砰砰響。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棚門大開着,小馬不見了。
他跳起來,跑到外面的晨光中。
小馬的足迹很清晰,留在小草霜似的露水上。
這是疲乏的足迹,中間還有拖沓過去的印痕。
它們的方向是去山脊半道上的那一排矮樹叢。
喬迪跑了起來,沿着足迹追去。
陽光照在戳出地面、又尖又白的石英石上面。
他正沿着馬的蹄迹跑去,隻見前面掠過一團陰影。
他擡頭一看,看到高處飛着一圈黑色的秃鹫,它們慢慢地越飛越低。
這些黯黑的鳥兒馬上消失在山脊的那一邊。
這時喬迪加快步伐,心裡又害怕又生氣。
足迹終于進入樹叢,沿着高高的鼠尾草叢中的一條小路繞去。
在山脊梁頂上,喬迪停下來,大聲喘氣。
耳朵的血液噗噗地撞擊着。
這時,他見到了他正在尋找的東西。
小馬躺在下面樹叢間一小塊空曠地上。
遠遠望去,他看得見小馬的腿緩慢地抽動着。
秃鹫在他周圍站成一圈,等他死去,什麼時候死,它們是很清楚的。
喬迪向前一縱,奔下山去。
地是濕的,走路沒有聲音,矮樹叢又把他掩蓋了起來。
等他跑到那裡,全完了。
頭一隻秃鹫栖在馬頭上,它的嘴剛剛擡起來,正滴着馬的黑眼珠子的水。
喬迪像貓似的刷的一下竄進鳥圈子裡。
黑鳥一窩蜂似的飛走了,可是馬頭上那隻大鳥動作太慢,正想展翅飛走,喬迪抓住翅膀尖,把它拉了下來。
這隻鳥的個頭同喬迪差不多大。
它用另一隻翅膀撲打喬迪的臉,像棍子似的撲打,但喬迪抓住不放。
鳥用爪子抓他的腿,翅膀從左右兩邊拍打他的頭。
喬迪閉上眼睛,用另一手去抓它。
他的手指抓到了正在掙紮中的鳥的脖子。
鳥紅色的眼睛盯着喬迪的臉,眼神沉着而兇狠,毫無畏懼,光秃秃的腦袋左右搖晃。
這時鳥嘴張開,吐出一口腐水。
喬迪屈起一條腿,壓在大鳥身上。
他一隻手把鳥脖子按在地上,另一隻手揀起一塊尖尖的石英石。
第一下打下去,把鳥嘴打歪,黯色的血從扭曲、堅韌的嘴角裡噴了出來。
他又砸了一下,沒有砸着。
無所畏懼的紅眼睛還是盯着喬迪,鳥一點都不怕,無動于衷,置生死于度外。
他砸了又砸,一直到把它弄死,腦袋砸成一堆紅色的肉漿。
他還在砸着死鳥的時候,貝利·勃克把他拉開,緊緊地摟着他,讓他平靜下來。
卡爾·蒂弗林用一塊紅色印花手絹擦掉孩子臉上的血。
喬迪這會兒沒勁兒了,平靜了下來。
他父親用腳尖踢開秃鹫。
&ldquo喬迪,&rdquo他解釋說,&ldquo小馬不是秃鹫殺死的。
這你不明白嗎?&rdquo
&ldquo我明白。
&rdquo喬迪疲倦地說。
倒是貝利·勃克生了氣。
他已經抱起喬迪,轉身回家,但又轉過身來沖着卡爾·蒂弗林喊。
&ldquo他當然明白,&rdquo貝利怒沖沖地說道,&ldquo上帝!老兄,你不知道他心裡有多難過?&rdqu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