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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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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捅一刀。

    喬迪看見有黃膿流出來。

    他扶着馬頭,貝利用溫和的石炭酸油膏敷着傷口。

     &ldquo他會好的,&rdquo貝利肯定地說,&ldquo他生病就是因為這些有毒的黃膿。

    &rdquo 喬迪看着貝利·勃克,不大相信的樣子。

    &ldquo他病得很厲害。

    &rdquo 貝利想了好長時間該說什麼。

    他幾乎脫口而出,打算随随便便來一句寬心話,但他及時克制住了自己。

    &ldquo是的,他的病不輕,&rdquo他終于說,&ldquo我見過比他病還重的也好了。

    隻要他不得肺炎,我們就可以治好他。

    你同他待在這兒。

    要是病得厲害了,你就來叫我。

    &rdquo 貝利走了之後,喬迪長時間站在小馬身旁,敲敲他耳朵後面。

    小馬不像他好的時候那樣,一敲就擡起頭來。

    他出氣時呻吟的聲音越來越沉重了。

     &ldquo雙樹雜種&rdquo朝牲口棚裡看了看,大尾巴搖來搖去,像挑釁似的。

    喬迪見它這麼健壯,心裡冒火,從地上找了一塊黑色硬土塊,穩穩地朝它扔去。

    &ldquo雜種&rdquo邊叫邊跑開,去舔它那受傷了的腳爪。

     早晨過了一半,貝利·勃克回到牲口棚,又給小馬做了一次蒸氣治療。

    喬迪看着,注意小馬這一回是不是像上一回那樣有所見好。

    他出氣通暢了一點,但沒有擡起頭來。

     星期六慢慢地熬過去了。

    到了傍晚,喬迪到屋子裡去,拿了鋪蓋卷,在草堆裡安了一處睡覺的地方。

    他沒有請求家裡人的同意。

    他從他母親打量他的眼神判斷,他想幹什麼她都會同意的。

    那天晚上,他把燈點着,挂在舍欄上頭的一根鐵絲上。

    貝利同他說過,每隔一會兒就要擦一擦小馬的腿。

     九點鐘,起風了,牲口棚四周風呼呼地叫。

    喬迪雖然着急,卻感到困倦。

    他鑽進被窩睡覺了,但他在夢裡聽得見小馬出氣的呻吟聲。

    他睡着的時候聽見碰撞的聲音老在響,這聲音終于把他吵醒了。

    風刮進了牲口棚。

    他跳起來,朝舍欄的過道望去。

    棚門刮開了,小馬已不見蹤影。

     他抓起燈籠,迎着大風跑到外邊,隻見小馬一拖一沓地向黑暗中走去,腳步緩慢而呆闆。

    喬迪跑上前去,抓住了他的額毛。

    小馬聽任自己讓喬迪牽回去,領進舍欄。

    他的呻吟聲更大了,而且鼻子發出強烈的嘯叫。

    這時喬迪不再睡了。

    小馬出氣時嘶嘶的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

     天亮時貝利·勃克來了,喬迪很高興。

    貝利端詳了一陣,好像從來沒見過這匹小馬似的。

    他摸摸小馬的耳朵和脅腹。

    &ldquo喬迪,&rdquo他說,&ldquo我得幹一件你不願意看的事情。

    你回屋裡待一會兒去。

    &rdquo 喬迪狠命地抓住他的胳膊。

    &ldquo你不是要打死他吧?&rdquo 貝利拍拍他的手。

    &ldquo不是。

    我想在他的呼吸道上開一個孔,這樣他就可以呼吸了。

    他的鼻子全堵住了。

    等他好了,我們就在洞裡面放一顆小銅扣讓他呼吸。

    &rdquo 喬迪想走也不能走。

    看到紅皮被割開是可怕的,可是知道它要被割開而不去看,更加可怕。

    &ldquo我待在這兒,&rdquo他痛苦地說,&ldquo你肯定得割開嗎?&rdquo &ldquo對,我肯定得割。

    你要是在這兒,就扶住馬頭。

    你别惡心就行。

    &rdquo 那把快刀又被拔出來了,磨得很仔細,跟上回一樣。

    喬迪擡起馬頭,拉緊馬的脖子,貝利上下摸索着,找準部位。

    白刀子一捅進小馬的脖子,喬迪就哭了起來,小馬軟弱無力地跳開,然後站定,哆嗦得厲害。

    濃濃的血流了出來,流在刀上、貝利的手上和他的襯衣袖子上。

    貝利用他強壯的手蠻有把握地在肉裡切出了一個圓孔。

    憋着的氣突然從小孔裡吐出來,同時噴出好多血。

    氧氣一進去,小馬突然有了力氣。

    他猛踢後蹄,還想往後退,但是喬迪按住他的頭,貝利用石炭酸油膏抹新傷口。

    手術動得很幹淨。

    血止了,空氣從小孔裡一陣陣地出來,又帶着冒泡的聲音均勻地從小孔裡進去。

     夜風吹來的雨開始打在棚頂上。

    這時,三角鐵響了。

    &ldquo你起來,去吃早點,我在這兒,&rdquo貝利說,&ldquo我們不能讓這個孔堵住。

    &rdquo 喬迪慢慢走出牲口棚。

    他的情緒太壞了,沒有告訴貝利棚門是怎麼吹開,小馬是怎麼出去的。

    這是一個潮濕的、灰蒙蒙的早晨。

    喬迪走到外面,濺着泥水往房子走去,一路上特意踩踏所有的水坑。

    他母親給他早點吃,又給他穿上幹的衣服。

    她什麼也沒有問他。

    她仿佛知道他回答不出問題。

    可是他打算回牲口棚去的時候,她給了他一鍋熱氣騰騰的早點。

    &ldquo這個給他。

    &rdquo她說。

     但是喬迪沒有接鍋。

    他說&ldquo他不想吃東西&rdquo,接着就跑出了屋子。

    在牲口棚裡,貝利教他怎麼把一個棉花球包在一根枝條頭上,看到呼吸孔黏液凝結的時候就用棉花球去揩一下。

     喬迪的父親走進棚裡,同他們一起站在舍欄前面。

    臨了,他對喬迪說:&ldquo你跟我來不好嗎?我要趕車過山去。

    &rdquo喬迪搖搖頭。

    &ldquo你跟我來,别弄馬了。

    &rdquo他父親堅持要他走。

     貝利生氣地沖着他父親喊:&ldquo你随他去。

    這是他的小馬,不是嗎?&rdquo 卡爾·蒂弗林二話不說就走開了。

    他的感情受到了很大的傷害。

     整個早晨,喬迪一直保持小孔張開,讓小馬的呼吸道暢通。

    正午的時候,小馬疲憊地側身躺下,伸着鼻子。

     貝利回來了。

    他說:&ldquo你要是打算今天晚上守着他,現在最好就去睡一會兒。

    &rdquo喬迪心不在焉地走出牲口棚。

    天色明朗了一些,呈現出陰沉的淺藍色。

    小蟲子爬在潮濕的地面上,鳥兒忙着到處吃蟲子。

     喬迪來到矮樹叢,坐在長滿苔的桶邊上。

    他望着下面的房子、破舊的簡易房和黑黝黝的柏樹。

    這些地方是他熟悉的,但是奇怪,現在全變了樣。

    它們不是原來的樣子,而成了正在發生的事情的背景。

    現在從東方吹來一股寒風,說明雨一時不會再下了。

    喬迪看到,在他的腳下,地上的新草正張開它們細小的胳膊。

    泉水旁邊的泥地上,有幾千處鹌鹑的足迹。

     &ldquo雙樹雜種&rdquo從旁路走來,穿過菜地,一副窘迫的模樣,喬迪記得自己向它扔過土塊,他伸出胳膊摟住狗的脖子,吻吻它的大黑鼻子。

    &ldquo雙樹雜種&rdquo安靜地坐着,好像知道某樁嚴重的事情即将發生。

    它莊重地往地上甩它的大尾巴。

    喬迪從它的脖子裡抓出一隻吃得鼓鼓的虱子來,用指甲&ldquo哔&rdquo的一聲把它捏死。

    這真叫人惡心。

    他在冷泉水裡洗了洗手。

     除了飕飕不停的風聲外,牧場非常寂靜。

    喬迪知道如果他不進去吃飯,母親是不會怪他的。

    過了一小會兒,他慢慢地走回牲口棚。

    &ldquo雙樹雜種&rdquo爬進自己的小屋,嗚嗚地哀叫了好長時間。

     貝利·勃克從舍欄裡站起來,把敷傷口用的棉花球給喬迪。

    小馬依舊躺着,喉嚨上的刀口拉風箱似的一進一出抽動着。

    喬迪看到小馬的皮毛幹燥枯萎,他終于明白小馬是沒有希望了。

    他在狗身上、牛身上見過這種枯萎的毛,這是死亡的征兆。

    他憂心忡忡地坐在舍欄上,放下栅欄。

    他長時間地把眼睛盯在上下起伏着的刀口上,最後打起瞌睡來。

    下午一下子就過去了。

    天黑以前,他母親端來一盆炖肉,留給他吃,随後走了。

    喬迪吃了一點。

    天黑之後,他把燈放在地上馬頭旁邊,這樣他就可以觀察傷口,使它暢通了。

    他又打起瞌睡來,一直到晚上的涼氣把他凍醒。

    風刮得厲害,帶來了北方的寒氣。

    喬迪從鋪在草堆裡的床上拿來一條毯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加畢侖的呼吸總算平靜下來,喉嚨上的小孔輕輕起伏。

    貓頭鷹穿過頂棚,邊尖叫邊找耗子。

    喬迪放下手,扣着頭睡着了。

    他在睡夢中感到風越刮越緊,聽見風把牲口棚四周刮得砰砰響。

     他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棚門大開着,小馬不見了。

    他跳起來,跑到外面的晨光中。

     小馬的足迹很清晰,留在小草霜似的露水上。

    這是疲乏的足迹,中間還有拖沓過去的印痕。

    它們的方向是去山脊半道上的那一排矮樹叢。

    喬迪跑了起來,沿着足迹追去。

    陽光照在戳出地面、又尖又白的石英石上面。

    他正沿着馬的蹄迹跑去,隻見前面掠過一團陰影。

    他擡頭一看,看到高處飛着一圈黑色的秃鹫,它們慢慢地越飛越低。

    這些黯黑的鳥兒馬上消失在山脊的那一邊。

    這時喬迪加快步伐,心裡又害怕又生氣。

    足迹終于進入樹叢,沿着高高的鼠尾草叢中的一條小路繞去。

     在山脊梁頂上,喬迪停下來,大聲喘氣。

    耳朵的血液噗噗地撞擊着。

    這時,他見到了他正在尋找的東西。

    小馬躺在下面樹叢間一小塊空曠地上。

    遠遠望去,他看得見小馬的腿緩慢地抽動着。

    秃鹫在他周圍站成一圈,等他死去,什麼時候死,它們是很清楚的。

     喬迪向前一縱,奔下山去。

    地是濕的,走路沒有聲音,矮樹叢又把他掩蓋了起來。

    等他跑到那裡,全完了。

    頭一隻秃鹫栖在馬頭上,它的嘴剛剛擡起來,正滴着馬的黑眼珠子的水。

    喬迪像貓似的刷的一下竄進鳥圈子裡。

    黑鳥一窩蜂似的飛走了,可是馬頭上那隻大鳥動作太慢,正想展翅飛走,喬迪抓住翅膀尖,把它拉了下來。

    這隻鳥的個頭同喬迪差不多大。

    它用另一隻翅膀撲打喬迪的臉,像棍子似的撲打,但喬迪抓住不放。

    鳥用爪子抓他的腿,翅膀從左右兩邊拍打他的頭。

    喬迪閉上眼睛,用另一手去抓它。

    他的手指抓到了正在掙紮中的鳥的脖子。

    鳥紅色的眼睛盯着喬迪的臉,眼神沉着而兇狠,毫無畏懼,光秃秃的腦袋左右搖晃。

    這時鳥嘴張開,吐出一口腐水。

    喬迪屈起一條腿,壓在大鳥身上。

    他一隻手把鳥脖子按在地上,另一隻手揀起一塊尖尖的石英石。

    第一下打下去,把鳥嘴打歪,黯色的血從扭曲、堅韌的嘴角裡噴了出來。

    他又砸了一下,沒有砸着。

    無所畏懼的紅眼睛還是盯着喬迪,鳥一點都不怕,無動于衷,置生死于度外。

    他砸了又砸,一直到把它弄死,腦袋砸成一堆紅色的肉漿。

    他還在砸着死鳥的時候,貝利·勃克把他拉開,緊緊地摟着他,讓他平靜下來。

     卡爾·蒂弗林用一塊紅色印花手絹擦掉孩子臉上的血。

    喬迪這會兒沒勁兒了,平靜了下來。

    他父親用腳尖踢開秃鹫。

    &ldquo喬迪,&rdquo他解釋說,&ldquo小馬不是秃鹫殺死的。

    這你不明白嗎?&rdquo &ldquo我明白。

    &rdquo喬迪疲倦地說。

     倒是貝利·勃克生了氣。

    他已經抱起喬迪,轉身回家,但又轉過身來沖着卡爾·蒂弗林喊。

    &ldquo他當然明白,&rdquo貝利怒沖沖地說道,&ldquo上帝!老兄,你不知道他心裡有多難過?&rdqu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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