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勢,舒舒服服地坐在草地上。
涓細的泉水輕輕地流進長苔的桶裡。
這一年過得很慢。
喬迪一次又一次感到灰心,以為馬駒是不會生的了。
納莉毫無變化,卡爾·蒂弗林還是叫她去拉小車;草進倉的時候,她套上草耙子,拉傑克遜滑車。
夏天過去了,接着是晴朗、溫暖的秋天。
于是,早晨狂風席卷路面,寒氣襲人,毒橡樹泛紅。
九月的一個早晨,喬迪吃完早飯,母親叫他到廚房去。
她正往一隻桶裡倒開水,桶裡放的是幹的麥麸,她把它們攪成熱氣騰騰的麥麸糊。
&ldquo有事嗎,媽媽?&rdquo喬迪問道。
&ldquo你看我怎麼和的。
從今天起,每隔一個早晨得由你來和了。
&rdquo
&ldquo好,這是什麼?&rdquo
&ldquo你看,這是給納莉吃的熱飼料。
她吃了會身體好。
&rdquo
喬迪用一個骨節擦擦前額,小心地問道:&ldquo她沒事吧?&rdquo
蒂弗林太太放下水壺,用一把木槳攪和飼料。
&ldquo當然沒事,不過從現在起你更得照顧她了。
你把早點拿去給她吃。
&rdquo
喬迪一把拎起木桶,跑了出去。
他跑過簡易房,跑過牲口棚,沉重的木桶砰砰地撞在他的膝蓋上。
他發現納莉正在玩水,攪起水裡的波紋,又把頭伸到水裡去,使水溢在地上。
喬迪爬過栅欄,把那桶熱氣騰騰的飼料放在她身邊,然後靠後一點觀察她。
她變了:肚子隆起,走動的時候腳步放得輕輕的。
她把鼻子伸進桶裡去,狼吞虎咽地吃熱飼料。
吃完之後,她用鼻子将桶在地上挪動一下,輕輕地走到喬迪身邊,将面頰往他身上蹭。
貝利·勃克從馬具房走到他們這邊來。
&ldquo說快真快,是不是?&rdquo
&ldquo肚子突然一下子大的嗎?&rdquo
&ldquo啊,不,這是因為你有一陣子沒去注意她。
&rdquo他把她的頭轉過來,叫她朝着喬迪。
&ldquo她也會好好生的。
你瞧她的眼睛多好!有些母馬脾氣會變壞,可是好的時候,她們對什麼都親。
&rdquo納莉把頭伸在貝利胳膊下面,在他的胳膊和腰部中間上下蹭她的脖子。
&ldquo你現在得好好侍候了。
&rdquo貝利說。
&ldquo還要等多久?&rdquo喬迪氣急地問道。
貝利用手指低聲計算着。
&ldquo大約三個月,&rdquo他大聲說,&ldquo沒法說得準确。
有時候整整十一個月,但可能提前兩個禮拜,或者推遲一個月,都沒什麼要緊。
&rdquo
喬迪兩眼緊緊地瞅着地上。
&ldquo貝利,&rdquo他緊張地開口道,&ldquo貝利,快生的時候你叫我,行不行?你讓我在旁邊看着,好不好?&rdquo
貝利用門牙咬咬納莉的耳朵尖。
&ldquo卡爾說讓你從頭開始。
這是唯一的學習方法。
誰都沒法教你。
就像我家老頭子叫我放鞍毯一樣。
他是政府雇用的裝運行李的工人,當時我跟你一般大小,幫他幹點活。
有一天我在鞍毯上留下了一道皺褶,害得馬長了鞍瘡。
老頭當時一句也沒說我,但是,第二天早晨,他讓我馱了四十磅的東西。
我隻好牽着馬,馱着那袋東西,在太陽底下翻越了整整一座山。
真快把我累死了。
不過從此以後我沒有在毯子上再留過皺褶,也不可能再留。
打那以後,我從來沒有在馬背上鋪毯子而在自己背上馱過行李。
&rdquo
喬迪伸出手去,抓住納莉的鬃毛。
&ldquo你會教我什麼事該怎麼辦,是不是?我看關于馬的事,你什麼都知道,對嗎?&rdquo
貝利笑了起來。
&ldquo你看,我自己一半是馬,&rdquo他說,&ldquo我媽生了我就死了,我爸是政府派在山裡運裝行李的,大多數時候沒有奶牛,他多半隻給我吃馬奶。
&rdquo他認真地往下說,&ldquo這個,馬知道。
你知道嗎,納莉?&rdquo
母馬轉過頭來,正眼看了他一會兒。
實際上從來沒有一匹馬這樣看過人。
貝利現在揚揚得意,信心十足。
他吹噓起來:&ldquo我包你得一匹好駒子。
打一開頭我就把你教對。
隻要你聽我的話,我包你這匹馬将來是全縣最棒的馬。
&rdquo
喬迪聽了這番話也覺得暖洋洋的,得意起來。
他得意極了,回到屋子又彎腿又搖晃着肩膀,像騎馬的樣子。
他低聲說道:&ldquo停,你&lsquo黑魔鬼&rsquo,你停!站穩了,腳着地。
&rdquo
冬天來得特别快,先是小風小雨,接着大雨不止。
山丘改變了淺黃的顔色,讓雨水淋成黑色的了。
冬天的泉水亂糟糟、鬧哄哄地流下山谷。
蘑菇和香蕈一下子長了起來。
聖誕節還沒有到,青草就開始長出來了。
但是,今年的聖誕節對于喬迪來說不是最要緊的日子。
一月份中某個無法斷定的日子,才是好幾個月得圍着它轉的軸心。
下雨以後,他把納莉牽到舍欄裡面,每天早上喂她熱飼料,梳刷她的毛皮。
母馬的肚子大得叫喬迪害怕。
&ldquo她會爆破肚子的。
&rdquo他對貝利說。
貝利用他那隻健壯厚實的手撫摸納莉腹部。
&ldquo你摸這兒,&rdquo他輕輕地說,&ldquo你摸得出它在動。
我看要是生下兩匹駒子,你才稀奇呢。
&rdquo
&ldquo你看不會吧?&rdquo喬迪叫道,&ldquo不會是雙胞胎吧,你說呢,貝利?&rdquo
&ldquo不,我看不會,不過有時候會生下兩匹來。
&rdquo
一月份頭兩個星期,雨下個不停。
喬迪不上學的時候,大都在舍欄裡伺候納莉。
他一天總有二十次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摸摸駒子在不在動。
納莉對他越來越親切,越來越友好。
她往他身上擦鼻子。
他走進牲口棚,她就發出低微和緩的嘶聲。
有一天,卡爾·蒂弗林同喬迪一起到牲口棚。
他贊賞地看着母馬整潔、栗色的皮毛,摸摸她肋骨和肩上堅實的肌肉。
&ldquo你幹得不錯。
&rdquo他對喬迪說。
這是他能給人的最高的贊揚。
喬迪後來一連幾個小時都高興得不得了。
一月十五日到了,馬駒還沒有生下來。
到了二十日,喬迪心裡覺得很害怕。
&ldquo不要緊吧?&rdquo他問貝利。
&ldquo啊,當然不要緊。
&rdquo
他又問:&ldquo你肯定不要緊?&rdquo
貝利拍拍母馬的脖子。
她不安地晃着腦袋。
&ldquo喬迪,我跟你說過,生的時間說不準。
你就得等着。
&rdquo
月底到了,還沒有生,喬迪急死了。
納莉的肚子這麼大,出氣很重,兩隻耳朵往上豎,擠在一起,像是頭疼似的。
喬迪睡不好覺,夢境混亂。
二月二日晚上,他哭醒了。
他母親喚他:&ldquo喬迪,你做夢啦。
醒一醒再睡。
&rdquo
可是喬迪心裡恐懼而又失望。
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等他母親回去睡覺,然後他披上衣服,赤着腳溜了出來。
外頭一片漆黑,下着霧似的小雨。
柏樹和簡易房依稀可辨,接着又堕回霧裡去。
他打開牲口棚的門,門&ldquo吱&rdquo的一聲,白天是從來沒有這種聲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