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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迪走到架子邊上,找了一盞燈和一錫盒火柴,點亮燈芯。
他走過稻草鋪地的長長的通道,來到納莉的舍欄。
她正站在那裡,整個身子兩邊晃動。
喬迪叫她:&ldquo好啊,納莉,好&mdash&mdash啊,納莉。
&rdquo但是她依舊晃動,也不朝周圍看。
他走進欄裡,摸摸她的肩膀。
他的手一碰,她就哆嗦起來。
舍欄頂棚上傳來貝利·勃克的聲音。
&ldquo喬迪,你在幹嗎?&rdquo
喬迪吓得往後退,可憐巴巴地望着貝利躺着的那個草窩。
&ldquo她沒事吧,你說呢?&rdquo
&ldquo當然啰,我說沒事。
&rdquo
&ldquo你不會讓她出什麼事的,貝利,你擔保不出事?&rdquo
貝利朝下吼道:&ldquo我跟你說過,我會叫你,就一定會叫你。
你現在回去睡覺,不用操心那匹馬。
你不操心,她就已經夠嗆的了。
&rdquo
喬迪吓得往後縮,他從來沒有聽過貝利用這種聲調說話。
&ldquo我隻是想來看看,&rdquo他說,&ldquo我醒了。
&rdquo
這回,貝利的聲音柔和了一點:&ldquo好,你睡覺去吧。
你不要來打攪她。
我答應給你弄一匹好馬駒。
你回去吧。
&rdquo
喬迪慢慢走出牲口棚。
他吹滅燈,把它放回到架子上。
到了外頭,漆黑的夜,寒冷的迷霧逼過來,把他罩在裡面。
他但願自己能像小紅馬死以前一樣,貝利說什麼,他信什麼。
微弱的燈光照得他眼前一團漆黑,過了一會兒,他才分辨得出黑暗中的形體。
他光腳丫子踩在潮濕的泥地上感到冰涼。
栖在柏樹上的火雞發出驚慌的叫聲;兩條好狗在盡它們的責任,它們以為樹下有狼在徘徊,沖出來吠叫,想把狼吓跑。
他悄沒聲兒地穿過廚房,不料絆倒了一把椅子。
卡爾在卧室裡叫道:&ldquo誰啊?怎麼啦?&rdquo
蒂弗林太太睡眼惺忪地說:&ldquo卡爾,怎麼啦?&rdquo
一會兒,卡爾拿着一支蠟燭從卧室裡出來,喬迪還來不及爬回床上就被他父親看見了。
&ldquo你到外面去幹什麼?&rdquo
喬迪不好意思地轉過身去。
&ldquo我去看看那匹母馬。
&rdquo
喬迪的父親因為被吵醒而惱火,同時又贊許喬迪的态度。
末了,他說:&ldquo你聽着,這一帶,沒有人比貝利更懂得駒子。
你由着他去好了。
&rdquo
喬迪沖口而出:&ldquo可是那匹小紅馬死了&hellip&hellip&rdquo
&ldquo這你不能怪他,&rdquo卡爾嚴厲地說,&ldquo如果貝利救不了一匹馬,那這匹馬誰也救不了。
&rdquo
蒂弗林太太喊道:&ldquo卡爾,給他洗洗腳,叫他上床。
不然,他明天得困一整天。
&rdquo
喬迪感覺自己才閉上眼想睡,就有人拼命搖他的肩膀想把他弄醒。
貝利·勃克站在他旁邊,手裡拿了一盞燈。
&ldquo起來,&rdquo他說,&ldquo快。
&rdquo說完,他急忙轉身走出屋去。
蒂弗林太太問:&ldquo什麼事?貝利,是你嗎?&rdquo
&ldquo是的,太太。
&rdquo
&ldquo納莉快生了嗎?&rdquo
&ldquo是的,太太。
&rdquo
&ldquo好,我起來燒一點水,準備給你用。
&rdquo
喬迪跳起來,衣服穿得飛快,他出後門的時候,貝利提着燈搖搖晃晃才走到半路上。
山頂上已經出現黎明的光弧,但是牧場的高地上還沒有光亮。
喬迪拼命地跟着燈跑去,進牲口棚的時候追上了貝利。
貝利把燈挂在欄邊的釘子上,脫掉他的藍斜紋布外套。
喬迪看見他裡面隻穿了一件沒有袖子的襯衣。
納莉僵直地站在那裡。
他們看她的時候,她低下頭彎下腰,一陣痙攣,渾身扭動。
痙攣過去了。
但過了一會兒又是一陣,接着又過去了。
貝利緊張地嘟囔道:&ldquo出問題了。
&rdquo他那隻沒戴手套的手伸到馬腹下面。
&ldquo啊呀,上帝,&rdquo他說,&ldquo出問題了。
&rdquo
馬又痙攣了,這回貝利緊張起來,手臂和肩膀上的肌肉綻起。
他大聲出氣,額上冒汗。
納莉痛得直叫。
貝利低聲說:&ldquo不對了。
我沒法弄正它。
胎位颠倒了。
全颠倒了。
&rdquo
他兩眼瘋狂地朝喬迪望着。
接着他用手指作了仔細又仔細的診斷。
他的兩頰繃得緊緊的,臉色發灰。
他足足用了一分鐘時間疑惑地看着站在舍欄牆邊的喬迪,然後走到沾滿肥料的窗子邊,用汗淋淋的右手從窗下架子上揀起一隻釘馬掌的錘子。
&ldquo你出去,喬迪。
&rdquo他說。
那孩子靜靜地站着,望着他發愣。
&ldquo跟你說,出去。
不然來不及了。
&rdquo
喬迪不動。
接着貝利迅速走到納莉頭邊。
他叫道:&ldquo轉過臉去,該死的,轉過臉去。
&rdquo
這回喬迪聽從了,把頭轉到旁邊。
他聽見貝利在舍欄裡用嘶啞的聲音輕輕說話。
接着他聽到骨頭很重的&ldquo咔嚓&rdquo一響,納莉發出一聲尖叫。
喬迪回過頭去,恰好又見錘子舉起,打在她平直的前額上。
然後納莉沉重地側身倒下,哆嗦了一陣子。
貝利手上拿着折刀,跳到隆起的肚子那兒,拎起一道皮膚,插進刀去。
他邊鋸邊扯粗糙的肚皮。
内髒是熱的,還在蠕動,空氣裡淨是叫人惡心的腥味兒。
别的馬往後退去,退到拴籠頭的鍊條邊上,又尖叫又踢腿。
貝利放下刀,兩隻手伸進可怕的、亂糟糟的洞裡面,挖出一個正在滴血的白色的大包。
他用牙齒在胎胞上咬了一個孔。
一個小小的黑腦袋瓜從孔裡鑽出來,長着一對光溜溜、濕漉漉的小耳朵。
它&ldquo咯&rdquo的一聲喘了一大口氣,又喘了一大口。
貝利剝掉胎囊,找到刀子,割斷了臍帶。
他把小黑駒子抱在懷裡,抱了一會兒,看着它。
接着他慢慢地走過來,把它放在喬迪腳邊的草上。
貝利的臉上、胳膊上和胸前滴着猩紅的血。
他渾身哆嗦,牙齒打顫,說話都沒聲兒了。
他啞着嗓子低低地說:&ldquo這是你的駒子,我答應過你的,你拿去吧。
我隻好這麼辦&mdash&mdash隻好這麼辦。
&rdquo他停了一會兒,回頭望望舍欄裡面。
&ldquo去拿點熱水,一塊海綿,&rdquo他輕聲說道,&ldquo洗洗它,把它弄幹,就像它母親伺候它那樣。
你得用手喂養它了。
不過這是你的駒子,我答應過你。
&rdquo
喬迪呆呆地望着這隻潮濕的、喘着氣的小駒子。
它伸伸下巴,想擡起頭來。
它那雙沒有表情的眼睛是海軍藍的顔色。
&ldquo該死的,&rdquo貝利叫道,&ldquo你還不去拿水?你去不去?&rdquo
于是,喬迪轉身跑出牲口棚。
外邊已經天亮了。
他從喉嚨到胃部都覺得難受,兩腿又僵硬又沉重。
他有了馬駒,很想高興一番,但是貝利·勃克那張滿是血漬的臉,那雙恐慌、疲憊的眼睛老是浮現在他眼前,不肯離去。